长夏 · 二

沈从文 《长夏》
“男人是坏种。” “女人是?” “女人是被坏种引坏的。” “但男人其所以坏却是为女人的标致。” “天下几多标致女人,谁负这使男人坏的责?” “一个女人常常应负许多责,因为到那边引坏第一个男子,到这边来又可以引坏第二个男子。有时候,还使男人要死不活哩。” “说不过你那张薄嘴。”六姐口一扁,掉了头过去看壁上画。 这是我画的。画自己的相。因为充诗人,故意头发画得许多长。画是侧面像,我把脸填成苍白。嘴儿却是红红的;红色涂得像一颗樱桃。我为解释起见同大姐说这是未来派,又说搀合象征派的方法作成的。其实是乱画。 “这是诗人的相哪。”六姐在揶揄我了,还在笑。 “天下没有女人也就没有诗人了。” “你活下来都是为女人?” “岂止。没有女人的世界,我不信花纵能开还有香!没有女人的世界,雀儿是哑子,也是一定。没有女人的世界,男人必定也没有嘴唇。” 大姐搀了嘴,“难道没有女人的地方,男人就不用吃饭说话么?” “口的用处是为同女人亲嘴,才会那么红,那里是专为吃饭说话而有的?” “那你以前一个人坐到住处?” “以前吗?”我说不出理由了。 “唵,以前,说呀!”六姐也就帮到大姐来逼人。 “以前我是知道这时有一个六姐,口才存在的。” “是强辩!” 大姐也和说,“是强辩。” “我不再辩了。我只问六姐:嘴唇本来已很鲜红了,照大姐说法,嘴是说话吃饭用,为什么又要涂上这么多胭脂?难道吃饭说话也得一定要把嘴唇涂红才行?” “只是说瞎话!” “瞎话么?才不哪。” 六姐静呆对相看,心里有事似的不做声。 大姐取出香蕉来,要田妈取冰。我是不待冰好就拿过来剥皮吃。冰还没有来,我吃三个了。 “看哪,嘴是不为吃东西生的!” “还说吗?”我看六姐说,“你若是让它永远贴在你那柔软的颊上,比香蕉再好的新鲜龙眼我也不吃!” 六姐脸红了。我走过去。六姐向床上倒下,我又跟到办。六姐眼闭了。当到大姐在旁也不怕,我把我吃香蕉的口去吃六姐嘴上的胭脂。 也不必用劲抵拒,就偎拢来了。 大姐不愿看。大姐在剥香蕉皮。我心想,香蕉只是为大姐一人预备,我们除了亲嘴不应当再来夺取大姐香蕉的。笑就不能忍。 “笑什么?”大姐问。 “我笑,”我在六姐耳边轻轻说,“我把大姐的香蕉吃多了。” 六姐悟不到我的意思,为大姐分解。 六姐说,“别人是正为你来此买好的,又讲怪话!” “不,我不应当吃。” “你说什么?”大姐问我的话,却要六姐答。 “说吃了你香蕉太多,不应该。” “因为你欢喜,才买的。不然我又不大吃,六姐也嫌腻,要这多于吗?” 我狂笑。我说不出话。 “是颠子,”六姐一见我笑就有这一句批评。 “我是颠子,让我再颠一下吧。”六姐腰是又变成一捆柔树枝,我手是两条软藤了。 “我的天,轻抱一点吧。” “我要抱死你。我一个人就是常常那么想:总有一天你使我发狂,我便把你腰抱断。” “哎呀,真吓人!” 然而腰是抱不断。六姐没有话告我说是抱紧一点也无妨,但把那藤束紧一点时,六姐更愿意,这是六姐眼睛已作目语给我通知了。 慢慢的,我又把话引到香蕉上面来,我说出我不应吃香蕉的理由时,惹得大姐一次啐。 疲倦是来了,打一个哈欠。 “弟,你疲倦休息一会吧。只要五分钟,莫讲话,莫闹,睡倒着,我帮你打扇。” “你是说六月里帮猪打扇的。” “你总只爱说怪话,莫又惹得我气来——” “好,好,依你办,我睡,你陪到我睡,一块儿,我才能安神。” 在一块儿我就能安神么?真是鬼话! 然而六姐就睡下来了。不动不闹也罢,只是口,应当有着落,让它贴在姐的脸或颈脖上。手,也应当环成一条带子。六姐不依;不依那能睡? “唉,你怎不怕伤食?” “不怕的。这精致的食品只有越来越使人贪馋。” 到底是太疲倦了。我睡她也睡。那香蕉,当真只有大姐一人吃。香蕉的味道,是看吃法来,有时吃,许比苹果甜,但大姐口中这时吃来是苦的,这是六姐明白告我以后我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