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上的来客 · 六

乌·白辛 《冰山上的来客》
在冰山南面塔哈尔的小戈壁上。 蒙面女人抱着金雁从围墙里走出来。卡拉莫名其妙地在背后跟着她。她顺风放开了金雁。金雁展开雄健的翅膀向北飞去。 蒙面女人:“向北,向北,自由地飞吧,我多羡慕你……”她双手捂住脸在垂头低泣。 卡拉:“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没有回应。 卡拉:“你的面纱不知什么时候可以除去?我们这里没有这种风习!” 蒙面女人:“我是按照我们的风习生活的!” 卡拉:“蒙着它太闷气了……” 蒙面女人:“莫如说你是想看看我长的什么样子!” 卡拉:“也许我永远没有为你揭开面纱的福气……” 蒙面女人愤愤地扭身向围墙里走去。 礼拜堂。 赛密尔斜倚着毡子上的靠垫,迷惘地望着咖啡壶里蒸腾的雾气…… 热力普:“先生,江得拉又不如意……” 赛密尔:“我们地下的明珠会佑护着他们!” 热力普:“可江得拉万一要……” 赛密尔:“我现在并不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我说过,要再下上另一道保险钩,把中国骑兵钩住!” 蒙面女人在拱门口出现了。 赛密尔:“高贵的女士,我们并没有请你!” 蒙面女人四下打量着。 热力普:“巴里古儿,你有什么事?” 蒙面女人:“江得拉还没回来?” 热力普:“不知道。” 赛密尔:“对不起,劳你请卡尼力来!” 蒙面女人扭身走了,赛密尔阴沉地望着她的背影。 在一座圆顶暗黑的小土屋里,蒙面女人狠狠地把袖筒里的刀子插在壁上,倚住墙壁嘤嘤地哭泣…… 礼拜堂里。 赛密尔:“听着,卡尼力,用你的手把巴里古儿送到另一个世界去!” 卡尼力:“杀人?” 赛密尔:“除害!” 卡尼力:“她是个善良的姑娘……” 赛密尔:“她是个诡计多端的女间谍。你太忠厚了,卡尼力!” 卡尼力:“我受骗了?……” 赛密尔:“她企图随我的旅行队,取得合法的权利,混过中国边境去……” 卡尼力:“真是一条狐狸……” 在尼牙孜门前的草地上。 傻姑娘愁眉不展地向东南赶着羊群。 新娘刚从卡子回来,在门前拴马,见傻姑娘把羊群远远地向东南赶去,便急忙向她追去。 傻姑娘回头望了一眼,她看见新娘子追来,便停下,卷上一支莫合烟。 傻姑娘:“抽吧,新娘子!” 阿依仙木:“我不会!” 傻姑娘把莫合烟燃着,迅速地赶着羊群走了。 阿依仙木:“往哪儿赶,朵丝侬莎阿汗!” 傻姑娘眉开眼笑地:“走,一块去捡玉石去!” 阿依仙木:“到哪儿?” 傻姑娘:“不远,走吧!” 两个人一边唱着,一边笑着,过去的一切彼此似乎都互相谅解了,轻松愉快地远远地走去…… 在尼牙孜的土屋里。 尼牙孜正坐在毡子上喝着酸奶,阿不力孜提着鞭子从外边进来,他蹲下盛了一碗酸奶,刚端到嘴边又停下了。 阿不力孜:“爹,阿依仙木呢?” 尼牙孜:“可能放羊去了。” 阿不力孜:“朵丝侬莎阿汗呢?” 尼牙孜:“一块去了吧?” 阿不力孜撂下碗,抬身就向外走。 尼牙孜:“干啥去?” 阿不力孜:“我去看看!” 尼牙孜:“俩人在那儿……” 阿不力孜:“爹,你糊涂了?” 尼牙孜:“我糊涂啥?” 阿不力孜:“她们俩在一块会闹事的!” 尼牙孜:“不会!” 阿不力孜:“好不了!”说着急忙走出去。 尼牙孜颇不以为然:“黄老鼠搬石头,哼,没事找事……” 阿依仙木随着傻姑娘赶着羊走到了无名沟口。 冰山的脚下又渐渐浮起一层黑雾。 阿依仙木看看天色,警惕地停住脚步:“朵丝侬莎阿汗!” 傻姑娘笑嘻嘻地望着她。 阿依仙木:“要变天了,走,回吧!” 傻姑娘:“沟里有避风的地方。” 阿依仙木:“不,不去了。” 傻姑娘:“走吧,里面玉石多着哪!” 阿依仙木:“你不怕沟里有野兽?” 傻姑娘:“哪有那么容易就遇上!” 阿依仙木:“可要遇上呢?” 傻姑娘:“好,你回吧,你不愿去,我一个人去!” 阿依仙木揪住她:“不,你不能一个人进去!” 傻姑娘冷眼望着她:“新娘子,你管得太多了!” 阿依仙木严肃地:“这我要负责任的!” 风暴起来了。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傻姑娘反手揪住新娘子:“你负什么责任?” 阿依仙木:“不许任何人进去!” 傻姑娘:“好,那咱们就一块进去。”硬拖着,“走,进去,进去避避风!” 阿依仙木镇定地审视着她:“朵丝侬莎阿汗,你要做什么?” 傻姑娘:“嘻嘻,给新娘子找几块玉石!” 阿不力孜冒着风暴赶来。 阿依仙木:“撒开!” 阿不力孜:“傻子!你要干什么?” 傻姑娘:“好哇,全来了,明说吧,我要报仇!我守了几年的羊羔,你给我从嘴里夺走了!” 阿不力孜:“撒开!” 傻姑娘揪住新娘厮打着。“不行,有她没我!” 阿不力孜一把摔倒傻姑娘。“走,快走,阿依仙木!” 阿依仙木:“不,要走一块走,谁也不许留在这儿!” 傻姑娘放声哭号,一边向回走,一边数数搭搭地骂着…… 阿不力孜在风里拦着羊子。 阿依仙木凝视着傻姑娘的背影,她自怨自艾地:“真麻痹,捡什么玉石呢?” 沙比尔·乌受带着一个巡逻小组,冒着风沙向国境线上奔驰,突然发现正前方在尘沙弥漫中,隐约有一个人影从河谷里爬上来…… 沙比尔:“下马隐蔽!” 战士们下了马隐蔽在巨石的背后。 蒙面女人垂着头,全身水淋淋的,走过了巨石,却不防沙比尔·乌受从背后冲出来,用枪口逼住她。 沙比尔:“站住!举手,往哪儿去?” 蒙面女人:“回家!” 沙比尔:“从哪儿来?” 蒙面女人:“南边!” 沙比尔:“家在哪儿?” 蒙面女人:“叶城。” 沙比尔:“你叫什么名字?” 蒙面女人:“朵丝侬莎阿汗!” 沙比尔:“叫什么?” 蒙面女人:“朵丝侬莎阿汗!” 沙比尔:“幸亏你遇见我了,别人还真不了解你!捆起来!女间谍,你想冒名越境,你个瞎眼的乌鸦,妄想!” 战士们把蒙面女人捆起来。 沙比尔:“紧点!” 蒙面女人被战士们缚在马上向回疾驰…… 风沙停息了。 司马宜·阿不都力密提昂然站在冰山哨位上。 办公室里。 杨光海焦急地踱来踱去。 沙比尔·乌受也煞费心机地搔着脑皮。突然他照桌子狠狠地擂了一拳,忽地站起来:“排长,就是冒名顶替企图越境的间谍,这回没问题!” 杨光海:“敌人不是不了解尼牙孜有个女儿,可为什么偏顶朵丝侬莎阿汗的名字呢?” 沙比尔:“嗯,可也是……” 杨光海:“眼看‘将军’了,怎么又出这么步棋?二班长,这要一步走错就前功尽弃呀!”他的手指急剧零乱地敲着桌子:“要和敌人争主动,抢时间……时间哪,时间,不能再拖延了……这要是假的,她公开越境的目的是什么?可她要是真的?哦!对,带司马宜·阿不都力密提去认认!” 沙比尔:“是!” 蒙面女人已经松了绑,倚着禁闭室的墙壁无声地暗泣。 沙比尔·乌受推开门,带着司马宜·阿不都力密提进来。 沙比尔:“你看看他是谁?认识不?” 蒙面女人抬头看看,又垂下头去。 沙比尔:“把脸掀开,让他看看你!” 沙比尔:“你哭什么?眼泪也救不了你!” 蒙面女人突然像火山爆发似的:“我的眼泪是为我自己流的,给我个痛快吧,我愿意死!” 沙比尔·乌受气愤地解下皮带,司马宜·阿不都力密提急忙把他拖出去。 司马宜:“班长!” 沙比尔:“对敌人讲甚么客气!” 哨兵它什迈提“当啷”一声把禁闭室的门上了锁。 司马宜推着班长进了办公室。 杨光海:“司马宜·阿不都力密提,据你看呢?” 司马宜:“朵丝侬莎阿汗就在这儿,怎么还会有第二个呢?” 杨光海:“那她会是假的?” 沙比尔:“这有什么怀疑的……” 杨光海焦躁地在地上绕着圈子,自言自语地思索着:“那么是我错了?……”突然他果断地停住:“好,备马,上送!” 紧接着报务员从里屋出来,拿着一份电报,电文是:“立即对质!” 杨光海毅然地反复念着电文:“嗯?立即对质……”渐渐地面现喜色,歉意地摇摇头:“做一个边防军人,要时刻保持高度的清醒,才能正确地判断情况……”他抬眼望着二班长:“这是谁说的?” 沙比尔:“这是总卡首长经常对我们的指示!” 杨光海:“你对这个精神是怎么理解的呢?” 沙比尔:“就是警惕我们要保持冷静、沉着,也就是说脑袋不要发热!” 杨光海:“是啊,我的脑袋刚才也有点温度太高哇!好啦,司马宜·阿不都力密提,你马上去请尼牙孜和朵丝侬莎阿汗来卡子上做客!” 司马宜:“是!” 杨光海:“要快,要一定完成任务!” 司马宜:“是,没问题!” 尼牙孜的家里。 司马宜:“尼牙孜大叔,排长请你们父女俩去做客。” 傻姑娘:“甚么事啊?” 司马宜:“我不大清楚……” 尼牙孜:“是批准了你的亲事吧?” 司马宜·阿不都力密提红着脸垂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傻姑娘:“我不去,怪害臊的!” 尼牙孜:“去吧,戴上花帽子,穿上新皮靴。” 司马宜:“快走吧。” 阿依仙木:“羊宰了吗?” 司马宜:“宰了。” 阿依仙木:“爹,回来给我们带一只羊腿啊!” 尼牙孜:“好,你等着吧,孩子!” 尼牙孜一手推战士,一手拉姑娘,兴高采烈地挤出去。 边卡办公室。 杨光海招呼着尼牙孜父女刚坐下,一挥手,沙比尔·乌受便把蒙面女人推进来。 傻姑娘嘴里叼块瓜干,望见蒙面女人,惊恐地怔住…… 杨光海:“朵丝侬莎阿汗,你看奇怪不!今天我们又遇见个朵丝侬莎阿汗,我想你们俩认识认识,倒是很有趣的事……” 突然傻姑娘面色苍白地喊着:“魔鬼,你蒙着脸我也认得出你是谁!巴里古儿,你个千刀万剐的,这回可落到我们手里了!排长,快枪毙她,给我们全家报仇……” 蒙面女人惊叫一声:“怎么?你还活着?”便扑过去,死死地卡住傻姑娘的脖子,傻姑娘拼命地挣扎着、喊叫着…… 尼牙孜和沙比尔急忙把蒙面女人拉开。 杨光海:“带下去,注意看管,别让她逃了!” 战士们把蒙面女人拖出去。 排长递给傻姑娘一碗水,傻姑娘抱着水碗颤抖地洒了满身…… 傻姑娘:“她从哪儿钻出来的?巴里古儿,这个魔鬼!” 杨光海:“巴里古儿?” 傻姑娘:“枪毙她,排长,她是江得拉的姨太太!” 杨光海:“放心,朵丝侬莎阿汗!”向二班长:“咱们得张罗着吃抓饭了!” 尼牙孜不满地:“谢谢吧,排长,我们回去了!” 杨光海:“大叔,那我就不留你了!” 尼牙孜悻悻地搀着傻姑娘走了。 沙比尔:“排长,这回我没说错吧?是真假不了,是假不能真!” 杨光海:“二班长,你带一个组到尼牙孜家东南两千五百米的洼地里埋伏,只要有人从西北奔东南去,不问是谁,你就抓来!” 沙比尔:“是!”他莫名其妙地拍着脑门走出去:“这脑袋,今天也没发热啊?” 木箱子里的花骨朵儿,已经咧嘴了。 司马宜正往木箱里浇着水,排长从背后走来,一手拎着东不拉,一手拉住他。 杨光海:“把缸子撂下,走!” 司马宜:“排长,干什么?” 杨光海:“唱个歌吧!” 司马宜:“唱个什么歌?” 杨光海:“你小时放羊时最爱唱的!” 司马宜:“那有啥意思!” 杨光海:“唱唱听听嘛!”说着走到禁闭室附近。排长把东不拉递给哨兵它什迈提,它什迈提向禁闭室里努努嘴,排长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司马宜:“排长!” 杨光海悄声地:“大点声,这是命令!” 司马宜·阿不都力密提无可奈何,勉勉强强地坐在大头羊犄角上唱起来,它什迈提弹着琴轻轻地应和。 禁闭室里的女人渐渐停止了啜泣,静静地倾听着外面的歌子…… 尼牙孜的家。 傻姑娘走进屋子,便扯了床被倒在墙角蒙头睡下。尼牙孜随后跟进来:“喝碗酸奶呀,进来就倒下!” 阿不力孜和新娘从外边拦羊回来。 阿依仙木:“爹,羊腿呢?” 尼牙孜:“唉……” 傻姑娘忽地掀开被子起来:“爹呀,这个家我一天也呆不了啦!” 尼牙孜:“又怎么了?” 傻姑娘:“今天他们两口子打我一个!” 阿不力孜:“你别胡说,是你打人,还是人家打你了?” 傻姑娘:“阿不力孜,一碗水要往平端,别冷一个、热一个的……我对得住你。”伤心已极,“姐姐说话就算,不能让你为难……苦水让我一个人喝,有眼泪往心里咽……姐姐一定离开你们就是了……”说着她便擦把眼泪向外走去。 尼牙孜对儿子:“你看,我就知道你……” 阿依仙木:“爹,这不怨他!” 尼牙孜:“行,算你们有理!”老人气昂昂地出去追傻姑娘。 门外,傻姑娘已经翻身跳上马去,尼牙孜紧赶几步,扯住马缰绳。 尼牙孜:“孩子,你干什么?” 傻姑娘:“爹,我闷得慌,让我散散心去。” 尼牙孜:“孩子,你可别胡思乱想……” 傻姑娘:“爹,你撒开,我绕个圈子就回来。” 尼牙孜:“听爹说,别让爹再操心了……” 傻姑娘:“爹,你撒开!” 尼牙孜:“傻孩子,这可不能依你了!” 傻姑娘悄悄地从怀里抽出一把尖刀:“爹,你撒开!” 尼牙孜:“孩子,爹跟你一……” 突然傻姑娘一翻腕子,忽地一刀向老人刺去,尼牙孜惊呼一声,踉跄地倚着土墙站住。 阿不力孜和新娘闻声赶出来,傻姑娘已飞骑向东南逃去。 阿不力孜:“你把爹搀进去,我去追她!” 阿依仙木:“不,我去!” 她抓住一匹马飞身追去。 尼牙孜老泪纵横地望着逃去的傻姑娘:“怎么能恩养成仇啊……” 沙比尔·乌受隐蔽在洼地里,看见有人飞马奔来,急忙把马一带,拦住去路。 沙比尔:“往哪儿去?站住!” 傻姑娘疯狂地奔着,夺路而逃。 沙比尔·乌受纵马追过去,一把揪住头发,把她扔在地上。新娘随后赶上来,跳下马,扑在她的身上,牢牢地按住,搜出她的刀子。 沙比尔·乌受带转了马头,望着原形毕露的傻姑娘。 沙比尔:“哦……原来你是假的!捆上她,紧点!” 满天云霞。 禁闭室前歌声继续…… 蒙面女人:“是他?……不……不会的……” 这歌声是多么亲切、多么熟悉,这歌声使她又呼吸到故乡草地的芬芳,这歌声又引起她一串漫长的回忆,面纱的角上挂着一颗泪滴,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地和着…… 排长侧耳听着,然后示意司马宜·阿不都力密提渐渐弱下去,渐渐停下去…… 它什迈提张着嘴,一边听着,一边弹着。 司马宜小声地:“排长,怪!” 杨光海:“没什么可怪的,她才真是你的未婚妻!” 蒙面女人继续唱着。 司马宜·阿不都力密提又听了听。 司马宜:“是她,是她,这不会错的!” 杨光海:“你喊喊她试试!” 司马宜:“朵丝侬莎阿汗,你看看我是谁?” 蒙面女人忽地扑到了窗口,一把撕落了面纱,一对明亮、惊讶的大眼睛,眨动了几下,目光便直射在司马宜·阿不都力密提的脸上:“司马宜·阿不都力密提!” 司马宜:“真是你!” 真姑娘:“给我红花,我的红花呢?” 年轻战士的眼泪夺眶而出…… 排长“咔噔”一声开了锁。 司马宜·阿不都力密提冲进去,真姑娘伏在他肩上痛哭。 它什迈提疯狂地弹起一支快乐的曲子,排长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他随着排长一边弹着,一边走了,走远了…… 司马宜·阿不都力密提拉着真姑娘出来,坐在大头羊犄角上。 司马宜:“告诉我,朵丝侬莎阿汗,这么些年,你……” 真姑娘:“我一直在仇恨、不幸、苦痛、思念的日子里活着……”她凝视着司马宜的脸,在她面前出现了: 小男孩手里捧着红花,牵着羊,张皇失措地挤在人丛里。 一个巨形大汉把小姑娘挟上马去。 一阵零乱的马蹄拖着一具尸体。 小姑娘挣扎着,风快地擦着小男孩的面前过去了。 小男孩哭喊着向村外追去…… 她的声音:“那天,跑出很远,我还听见你的哭声……后来江得拉杀人有功,当上了塔什库尔的伪县长,他的姨太太巴里古儿,就强迫我做她的使女!……” ……冬季,小姑娘被巴里古儿赤身裸体地从房子里推到雪地里。 江得拉提一桶水,劈面向她泼去! 夏季,一堆熊熊的牛粪火,江得拉与巴里古儿抡着皮鞭,赶着小姑娘赤足在火里走来走去…… 她的声音:“一年又一年,我在苦难中长大了……” 冰凌化成一滴滴的水珠。 水珠汇成千百条奔流的水渠! 纤细的冰柱上,高举着如屋的巨石。 冰柱被流水冲断了! 巨石轰然坍塌,向山下滚去…… 她的声音:“有一天说是共产党、解放军来了……” ……巴里古儿逼着她和巴里古儿换了衣服,给她披上面纱,强迫她骑上骆驼…… 几十峰骆驼,驮子歪歪扭扭,狼狈地上路了!江得拉和十几个匪徒骑着马,押解着七名囚犯。 巴里古儿穿着她的破烂衣服,也夹在囚犯的队伍里…… 她的声音:“记得离这儿不远,在一家门前休息。” ……骆驼、马匹散乱地停在尼牙孜门前。 尼牙孜和他的妻子慌张地端出了饭和奶子。江得拉闭目养神,躺在毡子上假寐。 突然,巴里古儿破口骂着:“江得拉,你个千刀万剐的,你还想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彪形大汉:“闹什么?” 巴里古儿:“我们不走了。” 囚犯们:“对!死,死在中国;活,活在中国!不走了!” 江得拉翻身立起,掏出手枪:“也好,去份累赘!” 匪徒们把囚犯赶到草滩边上,江得拉手枪一抡,囚犯们一个个倒下去…… 真姑娘隔着面纱望着巴里古儿倒下去。 真姑娘迷惘地望着司马宜:“她为什么和我换衣服?她为什么又混在囚犯一块?我亲眼看见她中弹倒了……怎么她还活着?” 司马宜:“全明白了,那是订好的圈套,让尼牙孜中他们的苦肉计……” 真姑娘:“这群恶魔大概快把我带到天边了……一个外国人让江得拉卖掉我,可江得拉又想霸占我……我想家,想你,也想报仇,所以我说:‘江得拉,你啥时候带我回国,我就啥时候嫁你!’可我心里明镜似的:‘你啥时候带我回国,我啥时候杀你!’……头些日子,他把我带回冰山南面。这回我知道时机到了,可当我准备动手的时候,他又失踪了……昨天,那个外国人调唆人们突然把我捆绑起来,我知道我的噩运到了,我将永远什么都看不见了!” 战士激动地握住她的手,焦急地望着她:“那后来呢?” 真姑娘:“后来是这样的……” 在激流汹涌的河岸上,真姑娘被倒剪两臂地捆着,卡拉握着刀子在后面押着她向北走。 卡拉:“你不要记恨我,这是有人让我送你到另一个世界上去!” 真姑娘:“我知道……” 奔腾的河谷,翻腾着黑色的浪头。他们沿着崖岸默默地走着。 真姑娘:“卡拉,还要走多远?” 卡拉:“往前走吧,杀你这样个姑娘,我怯手啊!” 真姑娘昂然地走着。 卡拉:“我多么希望在你生前看看你的面目!” 真姑娘:“当我的灵魂离开我的肉体的时候,尽有你的自由……” 卡拉一边走,一边回头眺望着。 卡拉:“站住!” 她向北昂然地立着。 卡拉:“你说你不恨我吗?” 真姑娘:“不,无非是别人借用你的手!” 卡拉举起刀子,“嚓”一刀割断了绳子。 真姑娘:“怎么?卡拉!” 卡拉:“你应该活着!” 真姑娘:“背后是冰山,面前是激流峡谷,你留下我,也逃不出绝路!” 卡拉跑到乱石中,抱出一个羊皮口袋扎的筏子:“看,像金雁一样,勇敢地沿着峡谷飞吧,你自由了!” 真姑娘惊慌地接过羊皮筏子,踉踉跄跄地向河谷奔去…… 卡拉:“慢着,这激流里带着冰块,滚着巨石,敢走这条路的你是第一次,不可慌张,不要大意,只要你冲出四十里路的石峡,你就会永远称心如意!” 真姑娘扭身俯视着河谷。 激流顺山势滚滚而下,澎湃、咆哮、声如雷鸣…… 她转回身来,忽地掀起面纱,一对明亮的大眼睛,流动着凄厉、感激的微笑,望着卡拉:“卡拉,记住我吧!” 说罢,她抱着筏子飞身跃进汹涌的浪涛里…… 卡拉向前紧赶几步,赞佩地手按前胸,向她躬身致意:“勇敢的姑娘,毛主席佑护你:平安地回到祖国的怀抱里去!” 羊皮筏子如飞似箭,忽隐忽没,向北直去…… 司马宜惊喜交集地望着真姑娘。 司马宜:“毛主席佑护你平安地回来了……卡拉,卡拉,他是个……” 真姑娘:“和你一样,他是个放羊的孩子!” 沙比尔·乌受押着傻姑娘,新娘搀着尼牙孜走进院子。排长跟卫生员迎过去,招呼着老人到医务室去治疗。沙比尔·乌受便把傻姑娘关进禁闭室。 沙比尔:“骚狐狸,尽玩邪的!你他妈装疯卖傻,投河寻死,这回你再不老实,我活剥你的皮!” 办公室里。 真姑娘脱下湿漉漉的衣裳,换上巴里古儿的服装,新娘子亲切地帮助她戴帽子、梳理辫子,然后捧着脸端详着她…… 真姑娘两手甩着衣袖,像鸟儿展翅似的,腼腆地望着新娘。 真姑娘:“阿依仙木姐姐,像吗?” 阿依仙木:“你是只孔雀,她是条狐狸,那怎么能像呢?” 真姑娘:“那……” 阿依仙木:“晚上看不清,可以!” 真姑娘愉快地笑着。 新娘子挚爱地亲亲她的嘴。 阿依仙木:“好姑娘,我真为你高兴,你有了为祖国立功、为父母复仇的机会……” 两个姑娘亲密地拥抱在一起。 乌金沟里。 一片白茫茫的雪海,这里积压了千万年的积雪,经过风吹日晒,坚强得如一块磐石。 三班长杜大兴带着三班的战士,就隐蔽在雪海边缘的冰沟里。夜间封冻,白天流水,所以他们是白天蹲在水里,夜晚睡在冰上,渴饮雪水,饥餐冰冻的干粮…… 太阳一靠山,冰沟就已经黑暗了。 一个战士轻轻地拍拍身边的战友。 战士:“哎,你看今天还有没有来的希望?” 另一个战士:“这怎么答复?我又不是诸葛亮!” 杜大兴正和几个战士悄声地在膝盖上摸大王,听见战士的话,忍不住乐了。 杜大兴:“放长线,钓大鱼,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