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柳蘇晴,故溪歇雨
出處
- 寫景賞春:描摹時令景色,突出畫面、聲色與情緒交融。
- 生活隨筆:記錄閒適片刻,使文字更有詩意餘味。
- 審美表達:談自然之美時,借詩句傳遞細膩感受。
- 課堂賞析:引導學生體會意象、節奏與情感層次。
注釋
- 三楚:古地區名。《漠書·高帝紀》引孟康《音義》稱舊名漢陵(即南郡)為南楚,吳為東楚,彭城為西楚。約當今安徽、湖北、湖南、江西、浙江、江蘇等廣大地區。喬木:軀幹高大、枝葉繁茂的大樹。依前:還和從前(四十多年前)一樣。欹(qī)斜:傾側,傾斜。慕想:嚮往和仰慕。東陵晦跡:秦東陵侯召平的隱居行為。據《史記·蕭相國世家》:「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為布衣,貧,種瓜於長安城東,瓜美,故世俗謂之東陵瓜,從召平以為名也。」晦跡。隱藏自己的行蹤。彭澤歸來:指陶淵明辭官歸隱。陶淵明曾為彭澤令,後因不願「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人」,辭去官職,賦《歸去來兮辭》中「樂琴書以消優」和「三徑就荒,松菊猶存」等句子,說明其隱居生活的樂趣。風流鬢未華(花),是說陶淵明隱居時年紀還不很老。鬢未華:鬢髮未花白。句意為陶潛30歲前任州祭酒不久即辭官,更令人敬佩。親馳鄭驛:指作者的老朋友親自馳馬到天長郊外驛站,想好客愛友的鄭當時那樣款待他。鄭,指鄭當時,西漢人,以好客愛友著名。據《史記·汲(黯)鄭(當時)列傳》:「鄭當時者,字莊,陳人也。……孝景時,為太子舍人。沒五日洗沐,常置驛馬長安諸郊,存諸故人,請謝賓客,夜以繼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後來借指對友人盛情接待。時倒融尊:也是指天長的老朋友殷勤地款待自己。融,指孔融,東漢人,好客。據《後漢書·孔融傳》:「及退閒職,賓客日盈其門,長嘆曰:『座上客恆滿,尊中酒不空,吾無憂矣。』」尊,即酒樽。勸此淹留:勸我再此久留。淹留:久留。芳時:春天。美好的時節。翻:反而。倦客:客居他鄉的倦遊之人。以上六句說故人殷勤好客,盛情挽留,但這反而讓詞人更加思鄉心切,厭倦仕途奔走。
賞析二
上片先寫景後敘情。抒發故地景色風光,就景抒懷,不無留戀之意。
「稚柳蘇晴,故溪歇雨,川迥未覺春賒。」寫法宛轉老到。「故溪」對「稚柳」,「歇雨」承「蘇晴」。「稚柳蘇晴」詞序倒置,反覺精警,是周詞常用的手法之一。與《瑣窗寒》「暗柳啼鴉」相似。雨後大自然清新無比,詞人也心神清爽。詩情畫意的客觀描寫,毫無詞人的主觀色彩。
「駝褐寒侵,正憐初日,輕陰抵死須遮。」全系景語,但心情卻充滿抑鬱之情。詞人因氣候變化而引發的生理上心情感受變化,影響及於心靈深處萌生的遲暮。上句的「未覺」,這裡的「正憐」、「抵死」,與詞人被壓抑的情緒緊密相連,一點也不輕鬆。語本宋·歐陽修「輕寒漠漠侵駝褐」詩句。
「嘆事逐孤鴻去盡,身與塘蒲共晚,爭知向此征途,迢遞佇立塵沙。」中「孤鴻」、「塘蒲」、「塵沙」所具有的動靜景象仍然充滿壓抑。領字一「嘆」,直到上片結贅一「嗟」字,一氣貫注,便鎖定了沉悶的基調:慨嘆四十餘年所走過的坎凜歷程,嗟噓翩翩年少曾游舊地的萬千思緒,前後呼應,今昔之感慨無不蘊蓄其中,抑鬱感嘆之情力透紙背。「事逐」句化用唐·杜牧《題安州浮雲寺樓》「恨如春草多,事逐孤鴻去」詩意,四十餘年情事一帶而過,情景交襯,轉折自然。「身與塘蒲共晚」,亦用典。唐·李賀《還自會稽歌》序有「庾肩吾於梁時嘗作《宮體謠引》,以應和皇子。及國事淪敗,肩吾先潛難會稽,後始還家。」歌中云:「吳霜點歸鬢,身與塘蒲晚。脈脈辭金魚,羈臣守迪賤。」王琦注謂指庾肩吾「發白身老,不堪再仕,當永辭榮祿,守貧賤以終身」(上引上海辭書出版社《唐宋詞鑑賞辭典·唐五代北宋卷[西平樂]》)。周邦彥同庾肩吾均夙擅文辭,是時年老失官避兵亂間道還南京亦同。所以用「身與塘蒲晚」一句,「藉以自況」。周邦彥套用前人成句,僅添以一「盡」、一「共」兩字,即襯足「悲」意,且「語省意豐」,精煉準確,此處詞人用典之妙、造語之工、化用之奇。「事逐孤鴻去盡,身與塘蒲共晚」,正是詞人對自己一生悲苦的總結。「事」,感事、嘆事,則是本傳所載獻賦萬餘言、讀於邇英殿、召赴政事堂,自太學諸生一命為正。身,本身。是晚年衰朽蕭瑟。即柳永《八聲甘州》詞「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爭知」二句承上,進而寫淒涼境況。
「追念朱顏翠發,曾到處、故地使人嗟。」中「追念」是在上述同一時空畫面之上,嘆老哀衰,而感慨不已。因情布景,景為情設,乃詞人精心之構思。以「嘆」、「嗟」領結七句,足見感嘆、嗟傷之深。「故地使人嗟」的「嗟」字恰與「嘆事逐孤鴻盡去」的「嘆」字一首字一尾字,前後照應,把這大段的感慨囊括其中。極似詞作者的精心安排。
下片抒盡倦遊思歸之感,充滿嘆惋感慨之情。過片四句十六言,寫眼前景物依舊。
「道連三楚,天低四野,喬木依前,臨路敲斜。」交代了上片詞人佇立沉思之處。承上片結處,故地仍然「道連三楚」。五代之際,馬殷據長沙,周行逢據武陵,高季興據江陵,都在古楚地,分為東楚、南楚、西楚,故稱。亦指今湘鄂一帶(見《三楚新錄》)。詞人對四十餘年的景色記憶猶新,寫景仍然氣象遼闊、雄渾。此時,詞人從鄭地(鄭驛)向湘鄂。「天低四野,喬木依前」,就連「臨路敲斜」寫不平坦的道路的「敲」、「斜」二字,都含孕著詞人心底的抑鬱不平意蘊。這幾句合時間、地點、人物、景物,上下片過渡自然、銜接緊密。
「重慕想、東陵晦跡,彭澤歸來,左右琴書自樂,松菊相依,何況風流鬢未華。」這五句寫詞人心境不平靜的具體內容和表現。以「重慕想」領起,故地重遊,進一步由景色憶及高人隱士棄官歸隱。詞人用召平、陶潛之典,寫自己完全可以像他們一樣,歸隱不仕。同時表白了自己對出仕的後悔。詞人從「道連三楚」一直寫到「何況風流鬢未華」,完全是續寫序中所說「天長道中」所見所聞、所感所悟。既有兩度經過物我變化的嗟嘆,又有飄泊流徙宦海浮沉的悔恨。「何況」二字一轉折,似有所悟,於是從想像又回歸現實。
「多謝故人,親馳鄭驛,時倒融尊,勸此淹流,共過芳時,翻令倦客思家。」詞筆又一轉折。慢詞寫至此處,似連珠、如波濤,滾滾而來、傾瀉而下。然而煞尾跳出一句「翻令倦客思家」,勢如野馬脫韁,快似決堤激流。雖有「風流鬢未華」、身體尚健,但內心疲憊,似乎人生已到盡頭,突然煞住。「時倒融尊」詞中指友人請飲酒。結句也是詞人一生詞作的絕筆。詞人卒於異鄉,再也未能返回故里。結尾六句一韻,寫天長故人熱情好客,比得上鄭當時、孔北海。而且一再挽留長住,共度春天。儘管感激不已,然而反覺倍加感傷。
這首詞作為長調以寫景為主,旨在言志,求得情景交融。全詞入目而來的景物,或稚柳,或塘蒲,或駝褐、孤鴻,或塵沙、天低,無窮陰冷昏暗。這首詞寫在詞人心力交瘁、年老體衰、謝世絕命那年。
賞析
據詞前小序知該篇寫於「辛丑正月」,辛丑年,即公元1121年(宋徽宗宣和三年),詞人當時正六十五歲,也是他生命走到盡頭的一年。序中所云:「避賊」的「賊」,系指方臘。據史籍記載,公元1120年(宋徽宗宣和二年)秋,方臘率江、浙一帶農民起義,反抗北宋王朝的沉重剝削,義軍迅速占領杭州(今浙江)、歙州(在今安徽)等六州五十二縣,東南震動。
該詞寫盡距寫詞時四十餘年前故地的風光景色及當時又重遊時的不勝感慨之情。
上片前半寫景後半抒情。「稚柳蘇晴」三句寫春之初至:柳才蘇、雨方停,川流悠悠遠去,不覺春天已徐徐到來。「故溪」與「稚柳」相對,「歇雨」與「蘇晴」相承,對偶工巧。下面「駝褐寒侵」三句,仍繼續對初春景象作渲染:稚柳剛披上一層輕柔的綠紗,那老枝上自然還帶著雪襲霜欺的痕跡駝褐色,令人愛憐的初春的太陽,剛剛灑放出一些溫暖,便被淺淺的樹蔭拚死遮擋。以上全是景語,但卻處處留情,如:「川迥未覺春賒」的「未覺」、「正憐初日」中的「憐」、「輕陰低死須遮」中的「抵死」等詞,哪一處不與詞人此時的心情緊緊相連?「嘆事逐孤鴻盡去」以下直至上闋尾「追念朱顏翠發,曾到處、故地使人嗟」諸句,皆為情語,但也未離「孤鴻」、「塘蒲」、「塵沙」等動、靜景物。這段感情抒發從一個「嘆」字起始,慨嘆四十年來經歷的人情世事,皆已隨秋去春來的孤鴻疾飛而去,自身也與塘中的蒲葦一齊衰老枯黃,怎能知道將要去的地方前途如何,長久地沉思著站立在平坦的沙岸,追憶四十年前還是朱顏烏髮的翩翩少年的時候,曾經游過的地方,這次重來令人思緒萬千。「故地使人嗟」的「嗟」字恰與「嘆事逐孤鴻盡去」的「嘆」字一首字一尾字,前後照應,把這大段的感慨囊括其中。極似詞作者的精心安排。
下片抒發倦遊思家的心情。先交代詞人沉吟佇立之處「道連三楚」,「三楚」,指秦漢時將戰國時楚地分為東楚、南楚、西楚;又據《三楚新錄》載:五代時馬殷據長沙,周行逢據武陵,高季興據江陵事,因三國都在古楚地,故稱三楚」,此處「三楚」應泛指今之湘鄂一帶;而「道連三楚」與下面「親馳鄭驛」相聯,則可知詞人些時身在由鄭地(今河南)通向湘、鄂的交通要地。
這裡「天低四野、喬木依前」,天似穹廬、四野處地天相銜,故言「天低」,高大的喬木依然如四十年前,然而當此時自己舉足要踏上前方征途的時候,卻是心境很不平靜,「臨路敧斜」句中「敧」有不齊、不平之義,與「斜」同,在這裡似應形容內心的活動。自「重慕想」至後五句便是心境不平靜的內容:一種追求和嚮往又在心底翻騰,羨慕像東陵侯召平與彭澤令陶淵明一樣韜影晦跡、鄙視功名歸隱林下的生活;以琴、書自娛,閒時依松賞菊,何況自己精力尚沛、兩鬢尚無白髮。「東陵」一詞,指秦東陵侯召平,在秦被滅後,變成平民,種瓜於長安市東,人喜其瓜甜美,因呼之為「東陵瓜」;「彭澤」,指東晉陶淵明曾為彭澤縣令,因看不慣官場中的醜惡與黑暗,決心不為「五斗米折腰」而掛冠歸田,並作《歸去來辭》一篇。中有「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之名句,也便是該詞「左右琴書自樂,松菊相依」的出處。這裡借用故典,抒發出欲歸隱林下的心情。「多謝故人,親馳鄭驛,時倒融尊,勸此淹留,共過芳時」諸句,則是由衷感謝當年的故交好友,他們親來詞人下榻處,為他接風,邀他宴飲,執壺把盞,熱情留他共同度過百花即將吐艷爭芳的春天。長調至此,已經將情、景鋪敘抒發得鬚眉盡現、無比細膩,大有難以收韁勒馬之勢。然而「翻令倦客思家」一句,忽地跳了出來,便產生了裂帛、斷流之效,十分精巧;故人的殷勤挽留反而讓他這個疲倦無比的遊子盼望著返家。「翻」作反解;儘管前面有「何況風流鬢未華」表示身體尚健,但「倦客思家」也流露出內心的疲憊,大有人生走入盡頭的味道。
「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人間詞話》),如此看來,該篇長調可說無一處不作情語了,只是它流露的感情比較消極、淒清,入眼的景物也多蒙上淺冷灰淡之色。如「稚柳」、「駝褐」、「塘蒲」、「孤鴻」、「塵沙」、「天低」。留給讀者思索的是不知這位宋徽宗駕前以粉飾、歌頌昇平著名的供奉文人,在這裡流露出的歸隱,是出自對官場生活的厭惡,還是真正感到身心交瘁?因為這首詞寫在他絕命謝世的一年,所以也可以認為是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