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父曰:「聖人不凝滯於物

先秦 ·屈原 ·漁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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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漁父說:聖人不死板地對待事物,而能隨著世道一起變化,寫出詩句含義,也點出情感指向
賞析:淈:攪渾。餔:吃。糟:酒糟。歠:飲。醨:薄酒。 成語:哺糟歠醨高舉

出處

溫馨提示:引用時宜結合原詩語境,先說明處境,再點出含蓄深長,若用於正式寫作,可補充作者遭遇與全篇情緒,避免斷章取義。

注釋

賞析

  關於《漁父》的作者,歷來說法不一。最早認定為屈原作的,是東漢王逸的《楚辭章句》。《楚辭章旬》是在西漢末年劉向編的《楚辭》的基礎上作注。在《楚辭》中,《漁父》已作為屈原的二十五篇作品之一收入。據此,則認定屈原作《漁父》,又可上推至劉向時。後世認同屈原作《漁父》,影響較大的有南朝梁代蕭統編的《昭明文選》和南宋朱熹的《楚辭集注》。但此說漏洞頗多。從外證來說,司馬遷在《史記·屈賈列傳》中引述《漁父》文字時,只是作為行文的一部分,而並非作為屈原的原作轉引。王逸《楚辭章句》在明確指出「《漁父》者,屈原之所作也」之後,又說「楚人思念屈原,因敘其辭以相傳焉」,則作者又非屈原而成了「楚人」。從內證來說,《漁父》中的屈原表示「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以下當是赴湘自沉的一幕,似不可能再有心緒用輕鬆的筆調續寫「莞爾而笑」的漁父。何況全文採用第三人稱,亦與屈原作為此文作者的身份不合。故近人一般都認為此文並非屈原所作。郭沫若說:「《漁父》可能是深知屈原生活和思想的楚人的作品。」(《屈原賦今譯》)按之作品的實際,這一推斷還是比較可信的。

  在第一部分中,屈原開始露面。文章交待了故事發生的背景、環境以及主人公的特定情況。時間是在「既放」之後,即屈原因堅持愛國的政治主張遭到楚頃襄王的放逐之後;地點是在「江潭」、「澤畔」,從下文「寧赴湘流」四字看來,當是在接近湘江的沅江或沅湘間的某一江邊、澤畔;其時屈原的情況是正心事重重,一邊走一邊口中念念有詞。文中以「顏色憔悴,形容枯槁」八字活畫出屈原英雄末路、心力交瘁、形銷骨立的外在形象。

  第二部分是文章的主體。在這部分中,漁父上場,並開始了與屈原的問答。對漁父不作外形的描述,而是直接寫出他心中的兩個疑問。一問屈原的身份:「子非三閭大夫與?」屈原曾任楚國的三閭大夫(官名),顯然漁父認出了屈原,便用反問以認定身份。第二問才是問話的重點所在:「何故至於斯?」落魄到這地步,當是漁父所沒有料想到的。由此一問,引出屈原的答話,並進而展開彼此間的思想交鋒。屈原說明自己被流放的原因是「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即自己與眾不同,獨來獨往,不苟合,不妥協。由此引出漁父的進一步的議論。針對屈原的自是、自信,漁父提出,應該學習「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的榜樣,並以三個反問句啟發屈原「淈泥揚波」、「哺糟歠釃」,走一條與世浮沉、遠害全身的自我保護的道路。他認為屈原不必要「深思高舉」,從思想到行為無不高標獨立,以致為自己招來流放之禍。漁父是一位隱者,是道家思想的忠實信徒。老子說:「和其光,同其塵。」(《老子》)莊子說:「虛而委蛇。」(《莊子·應帝王》,後世成語作「虛與委蛇」)漁父所取的人生哲學、處世態度,正是從老莊那裡繼承過來的。他所標舉的「聖人」,指的正是老、莊一類人物。儒家的大聖人則說:「道不同,不相為謀。」(《論語·衛靈公》)堅持「蘇世獨立,橫而不流」(《九歌·橘頌》)的高尚人格的屈原,對於漁父的「忠告」當然是格格不入的。他義正辭嚴地進一步表明了自己的思想、主張。他以「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的兩個淺近、形象的比喻,說明自己潔身自好、決不同流合污的態度。又以不能以自己的清白之身受到玷污的兩個反問句,表明了自己「寧赴湘流」,不惜犧牲性命也要堅持自己的理想。屈原在《離騷》中就曾旗幟鮮明地表示過:「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漁父》中的屈原,正是這樣一個始終不渝地堅持理想、不惜捨生取義的生活中的強者。司馬遷將《漁父》的文字作為史料載入屈原的傳記中,當也是有見於所寫內容的真實性,至少是符合屈原一以貫之的思想性格的。

  全文的最後一部分,筆墨集中在漁父一人身上。聽了屈原的再次回答,漁父「莞爾而笑」,不再答理屈原,兀自唱起「滄浪之水清兮」的歌,「鼓枻而去」。這部分對漁父的描寫十分傳神。屈原不聽他的忠告,他不慍不怒,不強人所難,以隱者的超然姿態心平氣和地與屈原分道揚鑣。他唱的歌,後人稱之為《漁父歌》(宋人郭茂倩《樂府詩集》第八十三卷將此歌作為《漁父歌》的「古辭」收入),也《滄浪歌》或《孺子歌》。歌詞以「水清」與「水濁」比喻世道的清明與黑暗。所謂水清可以洗帽纓、水濁可以洗腳,大意仍然是上文「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的意思,這是漁父和光同塵的處世哲學的一種較為形象化的說法。

  最後這一部分,不見於《史記》屈原本傳中。從全篇結構來說,這一部分卻是不可或缺的:它進一步渲染了漁父的形象;漁父無言而別、唱歌遠去的結尾,也使全文獲得了悠遠的情韻。不少研究者認為《漁父》這篇作品是歌頌屈原的。但從全文的描寫、尤其是從這一結尾中,似乎很難看出作者有專門褒美屈原、貶抑漁父的意思。《漁父》的價值在於相當準確地寫出了屈原的思想性格,而與此同時,還成功地塑造了一位高蹈遁世的隱者形象。後世眾多詩賦詞曲作品中吟嘯煙霞的漁釣隱者形象,從文學上溯源,都不能不使我們聯想到楚辭中的這篇《漁父》。如果一定要辨清此文對屈原與漁父的感情傾向孰輕孰重,倒不妨認為他比較傾向於作為隱者典型的漁父。

  《漁父》是一篇可讀性很強的優美的散文。開頭寫屈原,結尾寫漁父,都著墨不多而十分傳神;中間採用對話體,多用比喻、反問,生動、形象而又富於哲理性。從文體的角度看,在楚辭中,唯有此文、《卜居》以及宋玉的部分作品採用問答體,與後來的漢賦的寫法已比較接近。前人說漢賦「受命於詩人,拓宇於楚辭」(劉勰《文心雕龍·詮賦》),在文體演變史上,《漁父》無疑是有著不可忽視的重要地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