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歌扇輕約飛花
出處
- 寫景賞春:描摹時令景色,突出畫面、聲色與情緒交融。
- 生活隨筆:記錄閒適片刻,使文字更有詩意餘味。
- 審美表達:談自然之美時,借詩句傳遞細膩感受。
- 課堂賞析:引導學生體會意象、節奏與情感層次。
注釋
- 舊曲:舊日坊曲。坊曲,常代指歌妓集聚之地。桃根桃葉:桃葉系晉王獻之愛妾,見辛棄疾《祝英台近》注。桃根為桃葉之妹。此處借指歌女。約,纏繞,邀結,此處意謂沾惹。約:攔住。汀洲:沙洲。啼鴂:悲鳴的杜鵑。三生杜牧:此處作者自指。三生,佛家語,指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人生。
賞析
淳熙十六年(1189)湖州春遊作,所棖觸全在昔年與一合肥妓女舊情,用情痴絕奇絕,非如此不足與言白石。蕭時父,老詩人蕭德藻的子侄輩。蕭德藻賞識周濟白石,以侄女妻之。偶然邂逅,白石與友人在湖州春遊,迎面而來的小艇上,有女子恍似日夕相思的合肥舊識。「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一恍而過的鏡頭,眉目還真有些想像!然而「春漸遠」,不是的。桃根桃葉,王獻之二妾名,喻意中人姊妹行。
按,白石二十餘歲在合肥時曾戀身份似為勾闌的女子,後再蒞江淮,其人已杳。自此白石魂牽夢縈至於一世,「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鷓鴣天》)女子妙解音樂,恨入四弦人慾老,寶箏能撥春風,此詞以《琵琶仙》名調,包含音樂上的懷念。春漸遠了,添幾聲伯勞哀鳴的「自綠汀洲」自擬。白石每比唐代「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的杜牧,實未盡當。歇拍「十里揚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說。」深情追憶至「三生」,使人腹痛。
下片展開這可解又不可解的「三生」情愫。白石《淡黃柳》小序說合肥多種柳,「客居合肥城南赤闌橋之西,巷陌淒涼,與江左異。唯柳色夾道,依依可憐。」故白石詠柳幾乎都和懷念合肥女子有關。絲絲柳色都在牽動「三生情愫」,所以下片隱括唐人詠柳三詩,並非泛泛之辭。「三生杜牧,前事休說。」偏要細說。此正詞人性情和表現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處。
引用改裝三首詠柳唐詩,有何特點、有何用意?「宮燭分煙」用韓翃《寒食》詩,「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此柳及柳花乃是蒙德宗皇帝御賞的為皇家氣象湊趣之物,與一世布衣的白石大異,故一筆撇過,「奈愁里匆匆換時節。」「空階榆莢」用韓愈《晚春》詩「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句意,此才是白石心目中之柳,故把一襟芳思付與,用兩韻盡情渲染。「起舞回雪」句全詞高潮。想見與合肥女子會心即在此千萬縷起舞回雪處,楊花榆莢必有內心深處共鳴,否則不會終生難忘。末用王維《渭城曲》,雖是青青新柳,已漸淡漸遠,西出陽關矣。「起舞回雪」,不作御街御柳,這是「三生杜牧」與合肥女子愛情的畫龍點睛之筆。
一氣清空,淨化、淡化的渺茫愛情,雲縷浪花般的追憶,又是何等執著濃郁。
賞析二
宋詞獨詣之美,在於發舒靈心秀懷之思,極盡要眇馨逸之致。在中國人文化心靈發育史上,宋詞意味著一種新境界。姜白石詞,「天籟人力,兩臻絕頂」(馮煦《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幾乎篇篇都是宋詞中的珍品。
白石對舊日情人的一往情深,正如沈祖棻所說:「蛾眉雖自奇絕,而屬意故人,所謂」任他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也。「(《姜夔詞小札》)吳興北瀕太湖,山水清絕。東西苕溪諸水流至城內,匯為霅溪,流入太湖。詞序讚美吳興」戶藏煙浦,家具畫船「,」春遊之盛,西湖未能過也「。到過西湖、太湖的人都知道,西湖以韻致勝,太湖以氣象勝。吳興春遊之盛,北宋著名詞人張先有《木蘭花 乙卯吳興寒食》留下寫照。白石此詞,主旨卻並不在春遊,而在感發懷人之思。
「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開頭便「從所遇說起,破空而來,筆勢陡健,與他詞徐徐引入者不同」(陳匪石《宋詞舉》)。舊曲,舊指舊遊,曲指坊曲。「倡家謂之曲,其選入教坊者,居處則曰坊」(鄭文焯《清真集校》)。桃葉,晉代王獻之妾,桃根是其妹。獻之篤愛桃葉,曾作《桃葉歌》贈之,桃葉以《團扇歌》作答(《隋書。五行志》、《樂府詩集》卷四五)。此處用桃葉桃根指稱歌女姊妹。水面上忽來雙槳,那畫船由遠而近,船上之女子,乍一睹之,其容貌竟酷似我舊時相知的坊曲情人。仔細諦視,才發現不是。這翻驀然一驚、一喜、復又釋然,而又不勝悵惘之感受,盡見於似之一字。「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歌扇是歌女手持之團扇,可以遮面障羞,上寫歌曲之名以備忘。約,掠也,攔也,宋人口語。此處輕約可解為輕接。空中飛花點點,那歌女舉起歌扇,輕接飛花,這下可看清了她的真正容顏,真是美艷絕倫。奇絕二字映照開頭,暗示出了舊日情人之絕色,亦寫出了自己之情深意重。接著詞筆悠悠宕遠。「春漸遠,汀洲自綠,更添了、幾聲啼鴂.」此三句一韻,愈添境界悠遠、煙水迷離之致。春意漸遠,汀洲已綠,更聽得幾聲淒切的鵜鴂聲。鵜鴂,鳥名,即子規、杜鵑、杜宇、鳴於春暮。古人認為,鴂鴂啼叫,百花就要凋零。屈原《離騷》「恐鵜鴂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可以為證。詞中亦多見此一意象,如張先《千秋歲》「數聲鵜鴂,對報芳菲歇。」辛棄疾《虞美人》「綠樹聽鵜鴂,……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此三句以自然喻人事,一筆雙關。
春漸遠,象徵美好往事之漸遙。啼鴂聲,更是隱喻美人遲暮之深悲。有此一層意蘊,故直逼出歇拍三句:「十里揚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說。」上一韻筆致紆徐和緩,至此換為斗硬生新之筆,寸幅之間筆調截然迥異。杜牧《贈別》:「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山谷《廣陵早春》:「春風十里珠簾卷,仿佛三生杜牧之。」三生謂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人生。歇拍化用杜、黃詩句。十里揚州,喻說舊遊之美好綺麗。三生杜牧,喻說舊遊之恍如隔世,亦暗示著情根之永種不斷。唯其如此,前事休說,蘊含詞人無限傷心沉痛。直至九年後,白石作《鷓鴣天。十六夜出》,仍有「東風歷歷紅樓下,誰識三生杜牧之」之句。
換頭又漾開筆鋒寫景。「又還是、宮燭分煙,奈愁里、匆匆換時節。」此化用韓翃《寒食》:「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唐宋有清明日皇宮取新火以賜近臣之習俗。此借喻又當清明時節,風景依然,年華卻已暗換。奈愁里、匆匆換時節,語意蘊藉含蓄,既是嘆惋現境之春暮,又是悲慨今昔之變遷無限傷昔懷人之情,已是詞中暗現。於是,筆脈又繞回欲休說而不能之舊事。「都把一襟芳思,與空階榆莢。」此二句化用韓愈《晚春》:「楊花榆莢無才思,唯解漫天作雪飛。」又當春歸,人不得歸,一襟芳思,化為寸灰,又何異於榆莢之盡委空階。大有李商隱「春心莫共花爭歲,一寸相思一寸灰」(《無題》)極可注意的是,上二韻所化用的二韓之詩,皆含有楊柳之描寫。由此而引出下一韻,實為天然湊泊。「千萬縷、藏鴉細柳,為玉尊、起舞回雪。」前句語近周邦彥《渡江雲》:「千萬絲、陌頭楊柳,漸漸可藏鴉。」玉尊,指酒筵。雪喻柳絮。
此一韻之精妙,妙在從現境之楊柳青青,幻化出別時之情境依依。眼前千萬縷楊柳深矣,漸可藏鴉,不由人想起當年別筵,細柳飛舞,飛絮漫天,替人依依惜別。從化用二韓之詩引出楊柳之實寫,從現境之楊柳引發憶別之幻境,轉換自然而意境空靈清遠,如水中之舟,鏡中之花,天然湊泊,無跡可尋,真有草灰論線之妙。楊柳象徵離別之情,最早出於《詩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劉禹錫《楊柳枝》:「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柳管別離。」白石「合肥情遇與柳有關」(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其《淡黃柳》序云:「客居合肥南城赤欄橋之西,……柳色夾道,依依可憐。」《淒涼犯》序云:「合肥巷陌皆種柳,秋風夕起騷騷然。」楊柳又隱喻合肥情遇。於是縱筆寫出結末:「想見西出陽關,故人初別。」此化用王維《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亦含兩層意蘊。王維詩原寫出柳色,正與合肥風光暗合,一妙也。合肥在南宋已是邊城,譬之陽關,尤為精當,二妙也。白石《淒涼犯》:「綠楊巷陌秋風起,邊城一片離索。」正可印證。結筆是詞情的高潮,又戛然而止,餘音裊裊,含不盡之意於言外,深得結筆之妙諦。
此詞藝術造詣有幾個特色。陳銳《碧齋詞話》稱白石詞「結體於虛」,正可移評此詞。這是首懷人詞。懷人之詞,結構造境神明變化之能事,無過於清真。但清真筆法主要是追思實寫,有很強的現實之感,便別具一種引人入勝情味。白石則另闢蹊徑,所寫回憶,皆一筆帶過(但亦極認真),全詞之主體構成是寫景及唱嘆,結體於虛無限感慨都在虛處著筆。詞人所著力的是寫出其纏綿悱惻之情味、要眇馨逸之韻致。
其效果正「如瘦石孤花,清笙幽馨,入其境者疑有仙靈,聞其聲者人人自遠」(郭麐《靈芬館詞話》)。追思實寫,故渾厚。結體於虛,故空靈。清真以境勝,白石則以韻勝。此詞之情景交融,妙在天然湊泊。本詞之此中奧妙,在於兩個層面。一是寫景含有傳統比興之意蘊。如傷春即傷愛情,寫柳即寫別情。二是寫景含有特定背景之指向。如合肥巷陌皆種柳,寫柳即是懷合肥情遇。故此詞情景交融,自然天成。全詞頗以健筆寫柔情。開頭筆勢峭拔,歌扇句筆致旖旎,蛾眉句復為重筆。春漸遠一節及下片大半幅皆筆走輕靈,紆徐和緩,但兩片歇拍又皆復出勁健清剛之筆。全詞又頗以虛字傳神。詞中虛字如似、正、漸、自、更、了、休、又還是、奈、都、為、初,層出疊見。詞中虛字,有如畫中空白,皆靈氣韻味運行之處,教人隨時停下品味,領會其要眇之情,含蓄之致。用健筆寫柔情,及用虛字傳神,遂形成清剛空靈之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