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退存亡,行藏用舍。小人請學樊須稼。衡門之下可棲遲」
適用場景與用法
- 文章引用:圍繞主題點題,使觀點表達更含蓄且有詩意。
- 演講表達:用作轉折或收束,增強語言的文化分量。
- 贈言題寫:結合對象處境,傳遞清新婉轉的情緒與祝願。
- 課堂賞析:聯繫原詩背景,分析意象、節奏和情感變化。
注釋
- 踏莎行:詞牌名,又名「喜朝天」「柳長春」「踏雪行」「平陽興」「踏雲行」「瀟瀟雨」等。雙調小令,《張子野詞》入「中呂宮」。五十八字,上下片各三仄韻。四言雙起,例用對偶。行藏用舍:語出《論語·述而》。小人請學樊須稼:語出《論語·子路》。
賞析
在古人心目中,「經」是至高無上的聖賢之教,而詩詞則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小道」「末藝」,兩者不可相提並論。然而,性格豪放不羈、富於創新精神的辛棄疾,卻偏要突破這些清規戒律,將二者融於一體。辛棄疾的這首《踏莎行》,便是集經句而成的一首佳詞。
此詞上片開篇「進退存亡」,語出《易·乾·文言》,是說只有聖人才能懂得並做到該進則進,該退則退,該存則存,該亡則亡,無論是進是退、是存是亡,都合於正道。「行藏用舍」,則是對《論語·述而》載孔子語「用之則行,舍之則藏」云云的概括。即是說,倘若受到統治者的信用,就出仕;倘若為統治者所捨棄,就隱居。「小人請學樊須稼」,亦用《論語》。該書《子路》篇載孔門弟子樊須請學稼,孔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種菜),孔子曰:「吾不如老圃(菜農)。」樊須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以上三句實際表達的是一個意思,即自己現在既不為朝廷所用,那麼不妨遵循聖人之道,退居田園,權且做他一回「小人」,效法樊須,學稼學圃。接下去「衡門」二句,著重寫自己歸耕生活的樂趣。上句出《詩經·陳風·衡門》。「衡門」,謂橫木為門,極其簡陋,喻貧者所居。「棲遲」,猶言棲息、安身。此系隱居者安貧樂道之辭,詞人不僅用其語,且襲其意。下句則出《王風·君子於役》,謂太陽落山,牛羊歸圈。詩的原文是思婦之辭,以日暮羊牛之歸反襯征夫之未歸,詞人卻藉此來表現田園生活情調。要而言之,上片主要講自己歸隱躬耕不僅合乎聖賢之道,而且恬靜可喜。為另一層次,緊承上文,進而抒寫歸耕後的自適其樂。
此詞下片筆鋒一轉,用反對「學稼」的孔夫子,來進一步說明耕稼之樂。「去衛靈公」一句,又用《論語》。據《衛靈公》篇載,靈公問陣(軍隊列陣之法)於孔子,孔子答曰:「俎豆(禮儀)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嘗學也。」明日遂離衛而去。按《史記·孔子世家》,靈公問陣、孔子去衛,事在「遭桓司馬」之後。作者這裡將「去衛靈公」句置於前,可能與《史記》不屬於「經」,用此與題例不合有關。「遭桓司馬」,見《孟子·萬章上》。「桓司馬」即桓魋,時為宋國的司馬,掌管軍事。孔子不悅於魯、衛,過宋時「遭宋桓司馬將要(攔截)而殺之」,不得不改換服裝,悄悄出境。「東西南北之人也」一句,為《禮記·檀弓上》所載孔子語,蓋謂己周遊列國,干謁諸侯,行蹤不定。這裡故意用孔子一意從政但卻四處碰壁的故事,以引出下文所要表達的意思。「長沮桀溺耦而耕,丘何為是棲棲者?」這兩句亦全用《論語》。上句出自《微子》篇,長沮、桀溺兩人各持一耜,並肩而耕,孔子路過其傍,命弟子子路向他們詢問渡口何在。桀溺對子路說:天下已亂,無人能夠改變這種狀況。你與其跟從「避人之士」(遠離壞人的人,指孔子),不如跟從「避世之士」(遠離社會的人,指自己和長沮)。下句則出自《憲問》篇,是微生畝對孔子說的話。這兩句意思很明顯,即孔子那樣忙忙碌碌地東奔西走,不如像長沮、桀溺那樣隱居來得逍遙自在,從而進一步突出詞人自己陶陶然、欣欣然的歸耕之樂。
從表面上看,這首詞充滿了對大聖人孔子的諷刺和挖苦,是對孔聖人的「大不敬」。而實際上,那執著於自己的政治信念、一生為之奔走呼號而其道不行的孔子,實是詞人歸耕前之自我形象的寫照。訕笑孔子,正所以自嘲也。其中蘊含著對於世路艱難的沉重嘆慨,對於自己懷才不遇、報國無門的無比惆悵與憤恨。所以詞中諷刺孔子,正突出了孔子的偉大形象。
從集句的角度來分析,這首詞也有許多獨到之處。此詞「東西」「長沮」二句天生七字,不勞斧削:「衡門」「日之」二句原為四言八字,各刪一字,拼為七言,「丘何」句原為八字,刪一語尾助辭即成七言,亦自然湊拍。通篇為陳述句式,雜用五經,既用經文原意,又推陳出新,音調抑揚,渾然一體,實是詞中不可多得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