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筆昔曾干氣象」
適用場景與用法
- 文章引用:圍繞主題點題,使觀點表達更含蓄且有詩意。
- 演講表達:用作轉折或收束,增強語言的文化分量。
- 贈言題寫:結合對象處境,傳遞含蓄深長的情緒與祝願。
- 課堂賞析:聯繫原詩背景,分析意象、節奏和情感變化。
注釋
- 彩筆:五彩之筆,喻指華美艷麗的文筆。白頭:指年老。望:望京華。
賞析
《秋興八首》這組詩,融鑄了夔州蕭條的秋色,清淒的秋聲,暮年多病的苦況,關心國家命運的深情,悲壯蒼涼,意境深閎。它是八首蟬聯、結構嚴密、抒情深摯的一組七言律詩,體現了詩人晚年的思想感情和藝術成就。
「秋興」這個題目,意思是說因感秋而寄興。這興也就是過去漢儒說《詩經》的所謂「賦比興」的「興」(在四聲應讀去聲)。晉代的潘岳有《秋興賦》, 也是一篇感秋寄興之作。但《秋興賦》的體裁是屬於辭賦類。而杜甫的《秋興八首》則是律詩,是唐代新興的一種詩體。若論它們創作的成就和對後世發生的影響,杜甫的《秋興八首》當然不是潘岳的《秋興賦》所可比擬。
《秋興八首》的結構,從全詩來說,可分兩部,而以第四首為過渡。前三首詳夔州而略長安,後五首詳長安而略夔州;前三首由夔州而思及長安,後五首則由思長安而歸結到夔州;前三首由現實引發回憶,後五首則由回憶回到現實。至於各首之間,則亦首尾相銜,有一定次第,不能移易,八首隻如一首。八首詩,章法縝密嚴整,脈絡分明,不宜拆開,亦不可顛倒。從整體看,從詩人身在的夔州,聯想到長安;由暮年飄零,羈旅江上,面對滿目蕭條景色而引起國家盛衰及個人身世的感嘆;以對長安盛世勝事的追憶而歸結到詩人現實的孤寂處境、今昔對比的哀愁。這種憂思不能看作是杜甫一時一地的偶然觸發,而是自經喪亂以來,他憂國傷時感情的集中表現。目睹國家殘破,而不能有所作為,其中曲折,詩人不忍明言,也不能盡言。這就是他所以望長安,寫長安,婉轉低回,反覆慨嘆的道理。
為理解這組詩的結構,須對其內容先略作說明。第一首是組詩的序曲,通過對巫山巫峽的秋色秋聲的形象描繪,烘托出陰沉蕭森、動盪不安的環境氣氛,令人感到秋色秋聲撲面驚心,抒發了詩人憂國之情和孤獨抑鬱之感。這一首開門見山,抒情寫景,波瀾壯闊,感情強烈。詩意落實在「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兩句上,下啟第二、三首。第二首寫詩人身在孤城,從落日的黃昏坐到深宵,翹首北望,長夜不寐,上應第一首。最後兩句,側重寫自己已近暮年,兵戈不息,臥病秋江的寂寞,以及身在劍南,心懷渭北,「每依北斗望京華」,表現出對長安的強烈懷念。第三首寫晨曦中的夔府,是第二首的延伸。詩人日日獨坐江樓,秋氣清明,江色寧靜,而這種寧靜給作者帶來的卻是煩擾不安。面臨種種矛盾,深深感嘆自己一生的事與願違。第四首是組詩的前後過渡。前三首詩的憂鬱不安步步緊逼,至此才揭示它們的中心內容,接觸到「每依北斗望京華」的核心:長安象「弈棋」一樣彼爭此奪,反覆不定。人事的更變,綱紀的崩壞,以及回紇、吐蕃的連年進犯,這一切使詩人深感國運大非昔比。對杜甫說來,長安不是個抽象的地理概念,他在這唐代的政治中心住過整整十年,深深印在心上的有依戀,有愛慕,有歡笑,也有到處「潛悲辛」的苦悶。當此國家殘破、秋江清冷、個人孤獨之際,所熟悉的長安景象,一一浮現眼前。「故國平居有所思」一句挑出以下四首。第五首,描繪長安宮殿的巍峨壯麗,早朝場面的莊嚴肅穆,以及自己曾得「識聖顏」至今引為欣慰的回憶。值此滄江病臥,歲晚秋深,更加觸動他的憂國之情。第六首懷想昔日帝王歌舞游宴之地曲江的繁華。帝王佚樂游宴引來了無窮的「邊愁」,清歌曼舞,斷送了「自古帝王州」,在無限惋惜之中,隱含斥責之意。第七首憶及長安的昆明池,展示唐朝當年國力昌盛、景物壯麗和物產富饒的盛景。第八首表現了詩人當年在昆吾、御宿、渼陂春日郊遊的詩意豪情。「彩筆昔曾干氣象」,更是深刻難忘的印象。
八首詩是不可分割的整體,正如一個大型抒情樂曲有八個樂章一樣。這個抒情曲以憂念國家興衰的愛國思想為主題,以夔府的秋日蕭瑟,詩人的暮年多病、身世飄零,特別是關切祖國安危的沉重心情作為基調。其間穿插有輕快歡樂的抒情,如「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有壯麗飛動、充滿豪情的描繪,如對長安宮闕、昆明池水的追述;有表現慷慨悲憤情緒的,如「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有極為沉鬱低回的詠嘆,如「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白頭吟望苦低垂」等。就以表現詩人孤獨和不安的情緒而言,其色調也不盡相同。「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雲接地陰」,以豪邁、宏闊寫哀愁;「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以清麗、寧靜寫「剪不斷、理還亂」的不平靜的心緒。總之,八首中的每一首都以自己獨特的表現手法,從不同的角度表現基調的思想情緒。它們每一首在八首中又是互相支撐,構成了整體。這樣不僅使整個抒情曲錯綜、豐富,而且抑揚頓挫,有開有闔,突出地表現了主題。
《秋興八首》中,杜甫除採用強烈的對比手法外,反覆運用了循環往復的抒情方式,把讀者引入詩的境界中去。組詩的綱目是由夔府望長安──「每依北斗望京華」。組詩的樞紐是「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從瞿塘峽口到曲江頭,相去遙遠,詩中以「接」字,把客蜀望京,撫今追昔,憂邦國安危……種種複雜感情交織成一個深厚壯闊的藝術境界。第一首從眼前叢菊的開放聯繫到「故園」。追憶「故園」的沉思又被白帝城黃昏的四處砧聲所打斷。這中間有從夔府到長安,又從長安回到夔府的往復。第二首,由夔府孤城按著北斗星的方位遙望長安,聽峽中猿啼,想到「畫省香爐」。這是兩次往復。聯翩的回憶,又被夔府古城的悲笳所喚醒。這是第三次往復。第三首雖然主要在抒發悒鬱不平,但詩中有「五陵衣馬自輕肥」,仍然有夔府到長安的往復。第四、五首,一寫長安十數年來的動亂,一寫長安宮闕之盛況,都是先從對長安的回憶開始,在最後兩句回到夔府。第六首,從瞿塘峽口到曲江頭,從目前的萬里風煙,想到過去的歌舞繁華。第七首懷想昆明池水盛唐武功,回到目前「關塞極天惟鳥道」的冷落。第八首,從長安的「昆吾……」回到「白頭吟望」的現實,都是往復。循環往復是《秋興八首》的基本表現方式,也是它的特色。不論從夔府寫到長安,還是從追憶長安而歸結到夔府,從不同的角度,層層加深,不僅毫無重複之感,還起了加深感情,增強藝術感染力的作用,真可以說是「毫髮無遺憾,波瀾獨老成」(《贈鄭諫議十韻》)了。
情景的和諧統一,是抒情詩里一個異常重要的方面。《秋興八首》可說是一個極好的範例。如「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雲接地陰」,波浪洶湧,仿佛天也翻動;巫山風雲,下及於地,似與地下陰氣相接。前一句由下及上,後一句由上接下。波浪滔天,風雲匝地,秋天蕭森之氣充塞於巫山巫峽之中。我們感到這兩句形象有力,內容豐富,意境開闊。詩人不是簡單地再現他的眼見耳聞,也不是簡單地描摹江流湍急、塞上風雲、三峽秋深的外貌特徵,詩人捕捉到它們內在的精神,而賦予江水、風雲某種性格。這就是天上地下、江間關塞,到處是驚風駭浪,動盪不安;蕭條陰晦,不見天日。這就形象地表現了詩人的極度不安,翻騰起伏的憂思和胸中的鬱勃不平,也象徵了國家局勢的變易無常和臲硊不安的前途。兩句詩把峽谷的深秋,詩人個人身世以及國家喪亂都包括在裡面。這種既掌握景物的特點,又把自己人生經驗中最深刻的感情融會進去,用最生動、最有概括力的語言表現出來,這樣景物就有了生命,而作者企圖表現的感情也就有所附麗。情因景而顯,景因情而深。語簡而意繁,心情苦悶而意境開闊(意指不侷促,不狹窄)。蘇東坡曾說:「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確實是有見識、有經驗之談。
杜甫住在成都時,在《江村》里說「自去自來堂上燕」,從棲居草堂的燕子的自去自來,表現詩人所在的江村長夏環境的幽靜,顯示了詩人漂泊後,初獲暫時安定生活時自在舒展的心情。在《秋興八首》第三首里,同樣是燕飛,詩人卻說:「清秋燕子故飛飛。」詩人日日江樓獨坐,百無聊賴中看著燕子的上下翩翩,燕之辭歸,好像故意奚落詩人的不能歸,所以說它故意飛來繞去。一個「故」字,表現出詩人心煩意亂下的著惱之情。又如「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瞿塘峽在夔府東,臨近詩人所在之地,曲江在長安東南,是所思之地。黃生《杜詩說》:「二句分明在此地思彼地耳,卻只寫景。杜詩至化處,景即情也」,不失為精到語。至如「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的意在言外;「魚龍寂寞秋江冷」的寫秋景兼自喻;「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的純是寫景,情也在其中。這種情景交融的例子,八首中處處皆是。
前面所說的情景交融,是指情景一致,有力地揭示詩人豐富複雜的內心世界所產生的藝術效果。此外,杜甫善於運用壯麗、華美的字和詞表現深沉的憂傷。《秋興八首》里,把長安昔日的繁華昌盛描繪得那麼氣象萬千,充滿了豪情,詩人早年的歡愉說起來那麼快慰、興奮。對長安的一些描寫,不僅與回憶中的心情相適應,也與詩人現實的蒼涼感情成為統一不可分割、互相襯托的整體。這更有助讀者體會到詩人在國家殘破、個人暮年漂泊時極大的憂傷和抑鬱。詩人愈是以滿腔熱情歌唱往昔,愈使人感受到詩人雖老衰而憂國之情彌深,其「無力正乾坤」的痛苦也越重。
《秋興八首》中,交織著深秋的冷落荒涼、心情的寂寞淒楚和國家的衰敗殘破。按通常的寫法,總要多用一些清、淒、殘、苦等字眼。然而杜甫在這組詩里,反而更多地使用了絢爛、華麗的字和詞來寫秋天的哀愁。乍看起來似和詩的意境截然不同,但它們在詩人巧妙的驅遣下,卻更有力地烘托出深秋景物的蕭條和心情的蒼涼。如「蓬萊宮闕」、「瑤池」、「紫氣」、「雲移雉尾」、「日繞龍鱗」、「珠簾繡柱」、「錦纜牙檣」、「武帝旌旗」、「織女機絲」、「佳人拾翠」、「仙侶同舟」……都能引起美麗的聯想,透過字句,泛出絢麗的光彩。可是在杜甫的筆下,這些詞被用來襯托荒涼和寂寞,用字之勇,出於常情之外,而意境之深,又使人感到無處不在常情之中。這種不協調的協調,不統一的統一,不但絲毫無損於形象和意境的完整,而且往往比用協調的字句來寫,能產生更強烈的藝術效果。正如用「笑」寫悲遠比用「淚」寫悲要困難得多,可是如果寫得好,就把思想感情表現得更為深刻有力。劉勰在《文心雕龍》的《麗辭》篇中講到對偶時,曾指出「反對」較「正對」為優。其優越正在於「理殊趣合」,取得相反相成、加深意趣、豐富內容的積極作用。運用豪華的字句、場面表現哀愁、苦悶,同樣是「理殊趣合」,也可以說是情景在更高的基礎上的交融。其間的和諧,也是在更深刻、更複雜的矛盾情緒下的統一。
有人以為杜甫入蜀後,詩歌不再有前期那樣大氣磅礴、濃烈熾人的感情。其實,詩人在這時期並沒消沉,只是生活處境不同,思想感情更複雜、更深沉了。而在藝術表現方面,經長期生活的鍛煉和創作經驗的積累,比起前期有進一步的提高或豐富,《秋興八首》就是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