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產告范宣子輕幣

先秦 左丘明
范宣子為政,諸侯之幣重,鄭人病之。 二月,鄭伯如晉。子產寓書於子西,以告宣子,曰:「子為晉國,四鄰諸侯,不聞令德而聞重幣。僑也惑之。僑聞君子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夫諸侯之賄,聚於公室,則諸侯貳;若吾子賴之,則晉國貳。諸侯貳則晉國壞,晉國貳則子之家壞。何沒沒也?將焉用賄? 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有德則樂,樂則能久。詩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臨女,無貳爾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則令名載而行之,是以遠至邇安。毋寧使人謂子,子實生我,而謂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 宣子說,乃輕幣。
fàn xuān zi wéi zhèng   zhū hóu zhī zhòng   zhèng rén bìng zhī
èr yuè   zhèng jìn chǎn shū zi 西   gào xuān zi   yuē     :「 zi wèi jìn   guó lín   zhū hóu wén lìng ér wén zhòng qiáo huò zhī qiáo wén jūn cháng   guó jiā zhě fēi   huì zhī huàn ér   lìng míng zhī nán   zhū hóu zhī   huì   gōng shì zhū   hóu èr ruò lài zhī jìn guó   èr zhū hóu èr jìn guó huài jìn guó èr   zhī jiā  
lìng míng   zhī 輿   guó jiā zhī yǒu huài   shì   yǒu   néng jiǔ shī yún     :『 zhī jūn   zi bāng jiā zhī   。』 yǒu lìng     !『 shàng   lín   èr ěr xīn 。』 yǒu   lìng míng   shù míng   lìng míng zài ér xíng zhī shì yuǎn 使 zhì ěr ān   nìng shǐ   rén wèi zi shí shēng   ér wèi zi jùn   shēng  
xuān zi shuō   nǎi qīng

注釋

  • 幣:帛,古代通常用作禮物。這裡指諸侯向盟主晉國進獻的貢品。病:這裡作動詞用,憂慮。
  • 鄭伯:鄭簡公。子產:即公孫僑,一字子美。鄭簡公十二年(前554)為卿,二十三年(前543)執政。寓:寄,傳書。子西:鄭大夫。當時隨從鄭簡公去晉國。 僑:子產自稱。賄:財物。
  • 令名:好的名聲。公室:指晉君。賴:恃,憑藉。沒沒:沉溺,貪戀。輿:車子。見《詩經·小雅·南山有台》篇。只:語助詞,沒有意義。見《詩經·大雅·大明》篇。「無貳爾心」:即「爾心毋貳」。邇:近。 浚:取。 焚身:喪身。
  • 說:通「悅」,高興。

譯文

晉范宣子執政,諸侯去朝見晉國時的貢納的財禮很重,鄭國人對此感到頭痛。

二月,鄭簡公到晉國去。子產托子西帶信告訴范宣子,說:「您治理晉國,四鄰的諸侯沒有聽到您的美德,卻聽到您要很重的貢物,我對此感到迷惑。我聽說君子執掌國家和家族政權的,不是擔心沒有財禮,而是害怕沒有好名聲。諸侯的財貨,都聚集在晉國,那麼諸侯就會叛離。如果您貪圖這些財物,那麼晉國的內部就會不團結。諸侯叛離,晉國就要受到損害;晉國內部不團結,您的家族就會受到損害。為什麼那樣糊塗呢!貪圖得來的財貨又有什麼用呢?

「好名聲,是裝載德行遠遠傳播的車子。德行,是國家和家族的基礎。有了基礎才不至於敗壞,不也應該致力於這個嗎?有了德行就會與人同樂,與人同樂才能在位長久。《詩經》說:『快樂啊君子,是國家和家族的基礎。』這就是說有美德啊!『上天看顧你,不要三心二意。』這就是說有好名聲啊!心存寬恕來發揚美德,那麼好名聲就可以四處傳播,因此遠方的人紛紛來到,近處的人得到安心。是寧可讓人說您『您確實養活了我』,還是說『您榨取我來養活自己』呢?大象有了象牙而使自己喪生,這是因為象牙也是值錢的財貨呀。」

范宣子聽了很高興,就減輕了諸侯進貢的財禮。

譯文

  晉國范宣子執政,諸侯向晉國繳納的貢品很重,鄭國人深為這件事所苦。

  二月,鄭簡公到晉國去,子產托隨行的子西帶去一封信,將這事告訴范宣子,信上說:「您治理晉國,四鄰諸侯不聽說您的美德,卻聽說收很重的貢品,僑對此感到困惑。僑聽說君子掌管國家和大夫家室事務的,不是為沒有財貨擔憂,而是為沒有美名擔憂。諸侯的財貨聚集在晉國國君的宗室,諸侯就離心。如果您依賴這些財貨,晉國人就會離心。諸侯離心,晉國就垮台;晉國人離心,您的家室就垮台,為什麼沉迷不悟呢?那時哪裡還需要財貨?說到美名,它是傳播德行的工具;德行,是國家和家室的基礎。有基礎就不致垮台,您不也應當致力於這件事嗎?有了德行就快樂,快樂就能長久。《詩經·小雅·南山有台》說:『快樂的君子,國家的基石』,說的是有美德啊!《詩經·大雅·大明》說:『上帝監視著你,不要使你的心背離』,說的是有美名啊!用寬恕的心來顯示德行,美名就會載著德行走向四方,因此遠方的人聞風而至,近處的人也安下心來。寧可讓人說,『您的確養活了我們』,而能讓人說『您榨取了我們來養活自己』嗎?象有牙齒而毀滅了它自身,就是由於財貨的原故。」

  范宣子很高興,於是減輕了諸侯的貢品。

鑑賞

  文章開頭先交待了子產寫這封信的背景。當時晉國為盟主,范宣子(士匄)為中軍將,主持晉國政事。在范宣子執政時,加重徵收諸侯對晉國貢獻的財物。鄭國也以此為患。公元前549年2月,鄭簡公到晉國朝會,鄭大夫子西陪同前往,子產讓子西捎帶書信,以勸告范宣子。

  信的開頭故作危激之論:「您治理晉國,四鄰的諸侯沒有聽說您有什麼美德,只聽到了您加重了各國繳納的貢物,我對此感到困惑不解。」子產作為小國的大夫。寫信給盟主國的執政竟然如此不客氣,指出范宣子執政時「不聞令德」,「而聞重幣」,這的確是振聾發聵之言。子產故作驚人之語,以期引起范宣子的重視。

  子產在信中說:「我聽說君子領導國家和家族的,不是擔心沒有財物,而是擔心沒有美好的聲譽。如果把諸侯的財物都集中到晉國的王室,那麼諸侯就會對晉國產生二心。假如您私自占有,晉國的人民就會離心。諸侯有了二心,晉國的盟主地位就會動搖;晉國人民不信任您,您也不能保家。不要再執迷不悟,要這些財物也沒有什麼用。」子產從「令德」推出「令名」,點出這篇文章的主旨:「君子長(掌)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稱霸的大國壓榨勢力範圍內的小國,是春秋時代的一種暴政,它必然引起國家間的衝突,子產警告范宣子,壓榨過重,將使諸侯不滿,人民離心,從而產生嚴重的後果:「諸侯貳,則晉國壞;晉國貳,則子之家壞。」范宣子將處於既不能保國又不能衛家的境地。如果家破人亡,錢財這些身外之物就沒有用了。既然貪斂財物危害甚大,就不要再一意孤行了。

  子產繼續寫道:「好的聲譽,是傳播美德的車子;美德,是國家和家族的基礎。有了牢固的基礎,國家才不會崩潰。還是努力追求美德吧!在位者有美德,人民就快樂,人民快樂,國家就能保持長久。《詩經》中說:『君子樂和有德,就能奠定國家的基礎。』這就是因為有美德啊!《詩經》中又說:『上帝看著你,你不要三心二意。』這就是有美名啊!用寬宥諒解的精神來發揚美德,那麼好的名聲就能像車載一樣傳播,因此遠方的人來歸附,近處的人安居。您是寧可讓人家說『您實在是養活了我,』還是說『您榨取我的血汗來養活您自己』。大象因為有了象牙而毀了自己,這是因為象牙值錢的緣故。」

  子產這一席話酣暢淋漓,進一步闡發了「令名」與「令德」的作用,從「令名」又推回「令德」,反覆闡述,不憚其煩。他說,美名是裝載美德的工具,美德則是國家的基礎。國家依靠這個基礎才不致崩潰。在位的執政者如發揚美德,就會聲名遠播,「遠至邇安」。子產認為,具有美德的人絕不會貪重幣帛,他尖銳的指出:「毋寧使人謂子,子實生我,而謂子浚我以生乎?」究竟讓諸侯國由於盟主採取寬厚政策而心懷感激,還是讓諸侯國受盡壓榨而心懷怨恨,從而動搖晉國的盟主地位。不言而喻,聰明的執政者一定會採取前一種政策。子產最後用大象因為自己的牙齒貴重而給自身招來禍患的比喻,警告范宣子:不要因為採取貪重幣帛的短視政策而給晉國帶來災難。

  子產的信收到了效果,范宣子看了信以後很高興,於是就減輕了諸侯的貢品。

  子產致范宣子的這封信立意高遠,持論正大,信中雖有危激之語,但並非危言聳聽。子產站在為晉國和范宣子個人謀劃的立場上,指出國家和家族賴以存亡的道德基礎,並為范宣子描繪了一幅道德基礎崩潰後國亡家敗的圖景,不由范宣子不信服。「夫諸侯之賄聚於公室,則諸侯貳;若吾子賴之,則晉國貳。諸侯貳,則晉國壞;晉國貳,則子之家壞!何沒沒也!將焉用賄?」文筆矯捷雄健,如江河奔流,勢不可遏,具有震人心魄的力量。

  子產的信中還巧妙設喻,以加強自己的論點。如「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將聲譽比喻成裝載美德的車子,將美德比喻成國家大廈的基石,既形象生動,又深化了文章的內涵。其「象有齒以焚其身」的比喻,更是緊緊扣住文章的主題,闡明了君子為政不能貪賄,貪賄只能招來禍患的深刻道理。子產信中還恰當地引用了《詩經》中的語言,具有很強的說服力和良好的藝術效果。

  子產的這封信中,還採用了對比的寫法,使文章更加生動有力。整篇文章都以對比的手法闡明「重幣」與「輕幣」的不同後果,說明「令名」與「令德」的關係,以印證「重幣」之害。寫「重幣」處,作危激語;寫「德名」處,作讚嘆語,層次井然,褒貶分明。信中「毋寧使人謂子,子實生我,而謂子浚我以生乎?」對比強烈,令人警醒。

  子產這封書信,雖然持論堂堂正正,但由於注意引文長短交替,頓挫有致,並多方設喻對比,援引《詩經》,所以絲毫不使人感到枯燥和說教的氣味。子產以其嚴密的推理和精警的語言使范宣子傾心受諫,減輕了各諸侯國的負擔。《子產告范宣子輕幣》堪稱是先秦書信散文的代表作品。

關永禮.《古文觀止·續古文觀止鑑賞辭典》: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1990

創作背景

  晉平公時期,晉國是各諸侯國的盟主,各國交納的幣帛負擔很重。子產是鄭國有才幹的政治家,他就這種狀況採取了寄書說理的方式,利用晉國想極力保住盟主地位和希望得到美好聲譽的心理,闡明「重幣」與「輕幣」的關係,使晉國不得不減輕了對諸侯國的剝削。

關永禮.《古文觀止·續古文觀止鑑賞辭典》: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