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哀伯諫納郜鼎
注釋
- 郜:國名,姬姓,開國國君是周文王的一個庶子,春秋時為宋國所滅,其故地在今山東成武縣東南。鼎:古代的一種烹飪器物,又因常常用作旌功記績的禮器,所以又作為傳國重器,其形制一般為三足兩耳。宋:國名,春秋時為十二諸侯之一,開國國君為殷紂王的庶兄微子,其地在今河南東部及山東、江蘇和安徽三省之間。大廟:即太廟,天子或諸侯國國君的祖廟。
- 臨照:管理和監察。臨,統管,治理。照,察看。令德:美德。令,美好。清廟:即祖廟,因其肅穆清靜,故稱。大路:也作「大輅」,即大車,特指天子或諸侯國國君祭天時所乘的車子。越席:用蒲草編織的蓆子。越,通「括」,結。大羹:即太羹,也作「泰羹」,古代祭祀時所用的肉汁。不致:指不調五味,不加各種作料。粢食:用黍稷加工品製作的餅食,祭祀用作供品。粢,黍稷,泛指穀類糧食。不鑿:不舂,這裡指不精細加工。袞:古代帝王及公卿祭祀宗廟時所穿的禮服。冕:古代帝王、公卿、諸侯所戴的禮帽。黻:通「韍」,古代用做祭服的熟皮製蔽膝。珽:古代君臣在朝廷上相見時所持的玉制朝板,即玉笏(hù)。帶:指束在腰間的革帶,皮帶。裳:古代男女穿的裙式下衣。幅:古代自足至膝斜纏在小腿部的帛條或布條,猶如今天的綁腿。舄:雙底鞋,著地的一層為木底,這裡泛指鞋子。衡:把冠冕穩定在髮髻上的橫簪。紞:古代垂在帽子兩旁用以懸掛塞耳用的玉瑱(tián)的帶子。紘:古代冠冕系在頷下的帶子。古人戴冠冕時,先用簪子別在髮髻上,再用紘挽住,系在簪子的兩端。綎:古代覆在冠冕上的一種長方形飾物,以木板為干(ɡàn),外包黑色布帛。藻率:一種用來放玉的木墊兒,外包熟皮,並繪有水藻形圖案。鞞:刀劍套。鞛:佩刀刀鞘的飾物。鞶:紳帶,又名「大帶」,束衣用。厲:下垂的大帶。或謂「鞶厲」:是一個詞,指束腰革帶與革帶下垂的部分。游:古代旗幟上下垂的飾物。纓:套在馬胸部的革帶,即馬鞅。數:禮數。火龍黼黻:都是古代禮服上所繡的花紋,如火形者為「火」,如龍形者為「龍」,黑白色相間如斧形者為「黼」,黑青色相間如「亞」形者為「黻」。五色:指青、赤、黃、白、黑五種顏色。比象:指比照天地萬物所畫出的各種圖像。鍚鸞和鈴:都是系在車馬和旗幟上的鈴鐺,系在馬額頭上的叫「鍚」,系在馬嚼子上的叫「鸞」,系在車前用作扶手的橫木上的叫「和」,系在繪有龍形圖案的旗幟竿頭的叫「鈴」。三辰:指日、月、星。旂:旗面繪有龍形圖案,竿頭系有小鈴鐺的旗子。登降:增減。登為增,降為減。有數:指有節度、節制。(注意此處的「數」字與上文「昭其數也」句的「數」字在詞義上的區別。)象:同「像」,法式,式樣,這裡是榜樣的意思。章:明顯。與下文「章孰甚焉」句之「章」義同。九鼎:相傳為夏禹所鑄,用以象徵九州。夏、商、周三代都把它作為政權的象徵,成為傳國之寶。雒邑:也作「洛邑」,東周都城所在,相傳周武王克商後由周公姬旦營建,其故地見《周鄭交質》一文的題解。
譯文
夏四月,魯桓公從宋國取得原屬郜國的傳國大鼎,放進太廟,這是不符合禮儀的。
臧哀伯規勸桓公說:「作百姓君主的人,要發揚德行,堵塞違禮的行為,以便監察百官,就這樣還怕有不足之處,還要顯示各種美德以傳示子孫。所以那清靜肅穆的太廟用茅草做屋頂,祭祀天地的車子用草蓆做墊子,祭祀用的肉汁不用五味調和,黍稷、糕餅等祭品不用舂過的好米,這些是為了顯示節儉。祭祀的禮服、禮冠,蔽膝、大圭,腰帶、裙子、綁腿、靴子、冠上的橫簪、冠旁的填繩、系冠的帶子、冠頂的蓋版,這些是為了顯示等級上的差別。玉墊、刀飾、革帶、帶穗、旌旗上的飄帶、馬頸上的革帶,這些是為了顯示數量上的差別。禮服上火形、龍形、斧形、弓形等花紋,這些是為了顯示紋彩上的差別。用五色繪出各種圖象來裝飾器物服飾,這是為了顯示器物物色的差別。馬鈴、大小車鈴、旗鈴,是為了顯示聲音節奏,旌旗上畫的日、月、星辰,是為了顯示光明。所謂德行,就是節儉而有法度,事物的增減都有一定的數量,並用紋彩和顏色加以標誌,用聲音和光亮加以表現,以此來監察百官,百官這才警戒畏懼,而不敢違反法度。現在君王毀滅德行,樹立違禮的壞榜樣,把別國賄賂的寶器安放在太廟裡,以此明白昭示百官。百官都來效法,君王又用什麼去懲罰他們呢?國家的衰敗,是由於官吏不走正道。官吏喪失德行,則是由於國君寵愛和賄賂風行的原故。郜鼎放在魯國的太廟,還有比這更公開的賄賂嗎?武王打敗殷商,將九鼎搬到王城,義士尚有批評他的,更何況將標誌違禮作亂的賄賂之器放在太廟,又該怎麼樣呢?」桓公不聽。
評析
《臧哀伯諫納郜鼎》的中心內容是臧哀伯批評魯桓公「取郜大鼎於宋」並「納於大廟」這件事的「非禮」。那麼,到底什麼是禮呢?禮的範疇極其廣泛,內容極其複雜,但一言以蔽之,就是本書《鄭莊公戒飭守臣》一文的評論文字所說:「禮,經國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後嗣者也。」如果用今天更切合禮的歷史本質的話說,它是奴隸制社會和封建制社會貴族等級制度下的社會規範、道德規範和行為規範,它規範並制約著上自天子下至百姓所有社會成員的思想和言行。所以,刪改《春秋》的孔夫子才說:「不學禮,無以立」(《論語·季氏》);君子「約之以禮」《論語·雍也》);「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論語·為政》);「為國以禮」(《論語·先進》);「克己復禮為仁」(《論語·顏淵》);「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論語·顏淵》)……聯繫古今關於禮的界說和孔夫子這些關於禮的言論,就不難理解作為魯大夫的臧哀伯為什麼非要冒著觸怒魯桓公的風險,向他「發表」這篇諫辭了;也就不難理解《臧哀伯諫納郜鼎》一開始就說,魯桓公「取郜大鼎於宋,納於大廟,非禮也」了。
臧哀伯這篇諫辭,並不先說魯桓公「取郜大鼎於宋,納於大廟」這件事如何不對,而是以高屋建瓴之勢,首先提出「君人者」最根本的社會職責是「昭德塞違,以臨照百官」;接著就從禮制這個大視角,連用七個排比句,從七個方面,即「昭其儉」、「昭其度」、「昭其數」、「昭其文」、「昭其物」、「昭其聲」、「昭其明」,來闡明君主如何體現和落實這一根本社會責任;然後,話鋒一轉,才落到桓公「納郜鼎」這件「滅德立違」的事情上來。並在指出這一事件必將導致的惡劣後果以後,還用周武王克商後「遷九鼎於雒邑」招來「義士」非議的歷史教訓,警醒魯桓公必須清醒地認識這種「滅德立違」的錯誤舉措的危害性。這篇諫辭如此行文,不僅條理清楚,層次分明,結構謹嚴,具有強烈的邏輯能力,而且氣勢顯得特別恢弘,具有極強的藝術感染力。至於諫辭中用了近乎後世才產生的賦的手法,鋪敘大量我們今天頗感陌生的具體事物,那也是行文的需要,因為這些事物都和當時的典章制度有密切關係。
還需要特別指出的是,任何一種文化在它的發展過程中,都會形成許多或厚或薄的積澱層,而每個積澱層都會或深或淺地打上它的時代烙印。因此,在閱讀和欣賞此文的時候,也必須站在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去審視,用辯證唯物主義的認識論去分析,去感悟,拋棄其「封建性糟粕」,吸取其「民主性精華」。可以肯定地說,「君人者,將昭德塞違,以臨照百官」,「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云云,直到今天,其「合理內核」還有很好的垂誡作用和警示作用。
創作背景
《臧哀伯諫納郜鼎》選自《左傳·桓公二年》。前710年的春天,宋國太宰華父督殺死司馬孔父嘉,並占有了孔父嘉「美而艷」的妻子。宋殤公為此很生氣,華父督害怕,就乾脆把殤公也殺了,另立宋莊公。華父督為了取得各諸侯國對此事的默認,先後對齊、陳、鄭、魯等國進行賄賂。魯桓公接受了宋國送給的郜鼎,並把它安放在太廟裡。魯國大夫臧哀伯認為這樣做「非禮」,會導致官員腐敗,甚至導致國家敗亡。於是對桓公進行勸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