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花·夜行船

宋代 蘇軾
至九月,忽開千葉一朵。雨中特為置酒,遂作。 今歲花時深院,盡日東風,盪揚茶煙。但有綠苔芳草,柳絮榆錢。聞道城西,長廊古寺,甲第名園。有國艷帶酒,天香染袂,為我留連。 清明過了,殘紅無處,對此淚灑尊前。秋向晚,一枝何事,向我依然。高會聊追短景,清商不暇餘妍。不如留取,十分春態,付與明年。
zhì jiǔ yuè   kāi qiān duǒ zhōng wèi zhì jiǔ   suì zuò
jīn suì huā shí shēn yuàn   jìn dōng fēng   dàng yáng chá yān dàn yǒu tái fāng cǎo   liǔ qián wén dào chéng 西   cháng láng   jiǎ míng yuán yǒu guó yàn dài jiǔ   tiān xiāng rǎn mèi   wèi liú l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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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 花時:花開的時節。盪揚:輕輕地飄飛、揚起。柳絮榆錢:飄揚的柳花和榆莢。甲第:權貴的宅院。名園:有名氣的園林。國色帶酒:指緋紅色牡丹,今名「醉楊妃」。天香染衣:指貢黃色牡丹,今名「御袍黃」。袂,衣袖。
  • 高會:場面盛大的宴會。短景:短促的光陰。清商:指秋天。不暇餘妍:是說牡丹艷麗的日子不長了。妍,美麗。

譯文

今年百花盛開的時節,整天吹著東風,深院高牆裡面,散發著輕輕的茶煙。只有綠苔和芳草,柳絮和榆錢。聽說城西,長廊連著古寺,甲第帶著名園。那裡有「醉貴妃」和「御黃袍」這兩種珍稀牡丹,使我留戀。

清明已經過了,殘花無處可歸,對此不禁淚灑懷前。漸近深秋了,為何這枝牡丹,依然這般紅艷?還是設宴會客,暫且追隨那稍縱即逝的時光吧,這難逢的牡丹秋日花開,肅殺的秋風可不會憐惜。還不如留住這美妙姿色,開在明年春天。

賞析

  上片追述春光中無緣賞花的缺憾。起筆三句寫春天衙齋生活小景,大意是,在今春花開時節,整日深鎖齋院,面對裊裊茶煙,只覺一派寂寥。點明「花時」,不單交代了節候,更暗含著詞人賞花的興致,而實際上整天所面對的卻是「茶煙」,這使作者感到掃興。原來,這年春夏間密州地區旱災蝗災嚴重,身為州郡長官的蘇軾齋戒吃素,忙於到常山祭神祈雨,所以壓根兒顧不上賞花,——這是蘇軾在此篇詞序及《祭常山祝文五首》之一中所說的。在今天看來,蘇軾的作法未免可笑,但歷史地看,他憂民所憂,關懷民生疾苦的精神還是值得稱道的。在這大好春光中,詞人蹤跡所至,看到「但有綠苔芳草,柳絮榆錢」,如此而已。言外自然也以良辰美景「不獲一賞」而感到遺憾。那麼,是否因諸城僻處北國,沒有賞花的去處,或者竟無花可賞。以下六句全以「聞道」二字領起,著力寫出賞花的好去處,以及「方春牡丹盛開」,花事之盛。不言而喻,這對於浸泡在比較單調乏味的仕宦生活中的詞人來說,具有多麼巨大的誘惑力。如果說「長」、「古」、「甲」、「名」這些詞語傳出了詞人對春遊熱點嚮往的心態的話,那麼「國艷帶酒,天香染袂」這兩句化用唐詩成句,就花王牡丹的色、香進行渲染,更寫出對「方春牡丹盛開」的情有獨鍾。然而詞人終究誤了佳期,未能如願以償,那麼他內心的惆悵也就可想而知了。

  下片寫秋日賞花的感觸。換頭「清明過了」三句,承上敘事,寫暮春花盡的悲哀。「清明過了」,交代時令,表明「花時」已過。「殘紅無處」,寫出「國艷」、「天香」蕩然無存的可悲現狀。「對此淚灑樽前」,則以重拙之筆直述悲悼之情與沉痛之感。這與前片「聞道」六句敘寫的內容有因果聯繫,或者說前後內在的脈絡是相通的,因而使詞人在此抒寫的情感是真實可信的。從一定意義上說,上片至此全是鋪墊,意在突出秋日牡丹的可貴。「秋向晚」三句,便轉到寫當前秋日牡丹:在這晚秋已近的時節,為什麼一枝牡丹忽然開放,默默地朝著我,而香艷如故呢?「秋向晚」,與前文的「花時」、「清明過了」相照應,明點詞序中的「九月」這一特定時間。「一枝何事,向我依然」二句,問得無理而有情。本來,作為自然事物的牡丹花開花落,自有其自身的規律或原因,是與人事無關的,所以說詞人問得無理。而這一問曲折地表現詞人某種微妙的感情:這一枝牡丹仿佛深知詞人「方春牡丹盛開」而「不獲一賞」的苦衷,因而趕在寒冬到來之前又一度開放,以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詞人在心理上的缺憾得以填補後的欣慰,對「千葉一朵」的激賞以至道謝等,都餘味曲包了。秋日牡丹雖是詞人所寫的重點,但詞人並未展開描寫,僅用「依然」二字映帶上文,便收到了以少總多的藝術效果,這是詞人用筆精煉與老到之處。最後五句緊承前三句,著重寫對秋日牡丹的感觸:眼前的盛會姑且抓住這短暫的時光,因為秋風不會寬容牡丹,使之常葆艷麗的姿色。牡丹啊,你不如多加珍重,留住儘可能多的春容,以待明年爭新鬥豔。詞人沒有陶醉在對秋日牡丹的欣賞之中,憑著他過人的悟性,很快意識到好景不長,意識到自然界的制約因素。「高會聊追短景,清高不假餘妍」兩句,扣住詞序中「置酒」會客一事,表現了對當前美景的極度珍惜,以及對「美人遲暮」的擔憂,富有自然哲理的意味。結穴三句轉為詞人對秋日牡丹的勸說,語淺情深,出人意表,表露了詞人對名花愛賞的真誠,也寄寓了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可謂言有盡而意無窮。從結構上看,「春態」、「明年」與開篇的「花時」、「今歲」遙相呼應,不過後者是寫實,前者僅是懸想罷了。

  這首詞頗有幾分像寫景詞或詠物詞,其實都不是。這是一首表現生括實感的寫懷之作。詞人為百姓疾苦而操勞、奔走,而置一春花事於不顧(雖然「花時」是他所由衷喜愛的),確實從一個側面表現出詞人盡瘁民事的可貴精神。但這首詞主要的思想意義並不在於此。詞人顯然不屬於一般意義上的才子佳人一流人物,可是他對牡丹花開花謝那樣多情善感,只有一個較合理的解釋,這便是詞人熱愛生活,熱愛人生。因為春日盛開的牡丹是人間美好事物的象徵,秋日牡丹一枝獨放,則可視為不尋常的年頭偶爾提供的補償,所以詞人倍加關注,實在是熱愛生活、熱愛人生的生動體現。蘇軾的人生態度具有多重性,主要有三個層面:懷抱理想和熱情,熱心於濟蒼生安社稷的事業,即抱有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這是一個層面;追求超越現實功利的審美人生態度,力求無往而不樂,這是又一個層面;更多地從人性出發,執著於現實人生,隨處表現出對生活和人生的熱愛,這是第三個層面。這第三個層面與蘇軾詩人的氣質以及坦誠、真率的個性,也都有絕大關係。表現這第三個層面的詩詞作品,儘管有士大夫化的成分(如這首詞寫到的置酒清客的方式——「高會」),但與實際生活的距離比較接近。

王宜璦 王水照.蘇軾詩詞選註: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148-149&孔凡禮 劉尚榮.蘇軾詩詞選:中華書局,2005:280-281&王水照 朱剛.蘇軾詩詞文選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78-79

創作背景

  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年)九月,在知密州任所的蘇軾聽說有一枝牡丹偶然開放,他的心禁不住為之一動,於是特意置酒會客,共賞名花,並揮筆寫下了這首《雨中花》。

王水照 朱剛.蘇軾詩詞文選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78-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