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行·前時小飲春庭院

宋代 柳永
前時小飲春庭院。悔放笙歌散。歸來中夜酒醺醺,惹起舊愁無限。雖看墜樓換馬,爭奈不是鴛鴦伴。 朦朧暗想如花面。欲夢還驚斷。和衣擁被不成眠,一枕萬回千轉。惟有畫梁,新來雙燕,徹曙聞長歡。
qián shí xiǎo yǐn chūn tíng yuàn huǐ fàng shēng sàn guī lái zhōng jiǔ xūn xūn   jiù chóu xiàn suī kàn zhuì lóu huàn   zhēng nài shì yuān yāng bàn
méng lóng àn xiǎng huā miàn mèng hái jīng duàn yōng bèi chéng mián   zhěn wàn huí qiān zhuǎn wéi yǒu huà liáng   xīn lái shuāng yàn   chè shǔ wén zhǎng huān

注釋

  • 前時:從前,以前。笙歌:此指酒筵歌席。中夜:半夜。醺醺:形容醉態。墜樓換馬:墜樓,指石崇愛妾綠珠,曾為石崇墜樓而死。換馬,指用馬換愛妾。爭奈:怎奈。
  • 和衣擁被:穿著衣服,裹著被子。徹曙:直到天亮。

譯文

那是從前的一個春天,我在一處庭院裡小酌,這裡有歌相隨,有舞相伴,並有幸和她邂逅。可是,我現在悔恨當初輕易放手讓她離我而去。回到家裡,半夜時分,我酣然大醉,引起過去無限的愁緒。雖然石崇所愛的綠珠可以為石崇墜樓而死,韋生的愛妾可以以身換取韋生所喜愛的駿馬紫叱撥,無奈他們都不能像鴛鴦一樣永遠相伴。

我神志迷糊,默默地想著她如花似玉的面容,想在夢中與她相聚,但又突然從夢中驚醒,難以圓夢。我在床上穿著外衣抱著被子,千輾萬轉,怎麼也睡不著。只有棲息在那屋樑上新來的一對燕子,在通宵達旦地聽著我深深的嘆息。

創作背景

  此詞具體創作年份暫不可考。因為此詞內容涉及歌妓而未談論官場見聞,故此詞應該是作於柳永未出仕之前的某次酒宴之後。

薛瑞生.柳永詞選.北京市:中華書局,2005年1月第1版:4-6

賞析

  這首詞由回憶起筆,直接寫在妓院飲酒聽歌的情景:「前時小飲春庭院。」「前時」,表明是回憶剛剛發生不久的事;「小飲」,說明人不多,場面也不大,非常隨意;「春庭院」,春意融融的院落,這是暗指妓院。悠閒地小酌幾杯美酒聽妙齡歌妓:吹笙唱歌,興盡而歸,對一個風流浪子而言,本也是件快意的事。但接下來的一句「悔放笙歌散」,開頭用了一個「悔」字,詞人為何會後悔呢?詞人在此設下了一個疑團。接下來,「歸來中夜酒醺醺,惹起舊愁無限。」原來,他夜半時分醉意盎然地回到住處,回憶剛才的情景,引起了對往事的無限愁思。不過,這兩句對「悔」仍然解釋不了,「不放笙歌散」就不會「惹起舊愁」了嗎?所謂的「舊愁」到底指的是什麼?然後,「雖看墜樓換馬,爭奈不是鴛鴦伴。」至此,「悔」這個謎團終於解開了,原來他是有感於適才酒席筵上的歌妓雖色藝雙絕,卻不是自己的心上人,不能和自己成雙作對,相親相愛。詞人先肯定有綠珠、換馬愛妾這類資質美艷而又多才多藝的歌妓,再由「雖」「爭奈」一轉,表現了他對所愛者的一往情深,既解釋了「舊愁無限」的根由,也自然地引出了詞作懷人的主題。

  下片「朦朧暗想如花面,欲夢還驚」緊承上片末兩句的內容,直抒自己對心上人的思念之情。實際上,此句也與上面兩句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一個是「雖看……爭奈不是……」,一個是「暗想"、「欲夢」,詞人對後者用情之深可以想見。由酒意「醺醺」中的「舊愁無限」,到朦朦朧朧中的凝神「暗想」,再到夢中欲見,然而夢未成又被驚斷,行文自然奔涌而又波瀾起伏,顯示了柳永鋪敘委婉的詞風。接下來「和衣擁被不成眠,一枕萬回千轉」,兩句純用白描手法寫他徹夜難眠。詞人一會兒披上衣服圍著被子,苦思痴念,鬱郁難眠;一會兒又躺在枕上輾轉反側,好夢難成。這就將他飽受相思之苦,心緒煩亂、孤寂無聊、無法入睡的情態刻畫得淋漓盡致。與《詩經》中的「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優哉優哉,輾轉反側」有異曲同工之妙。「惟有畫梁,新來雙燕,徹曙聞長嘆。」隨著時間的推移,黑夜過去了,黎明來到了,一雙剛飛來的燕子映入了詞人的眼帘。「新來雙燕」不但照應了上片的「春」,也反襯了詞人的形單影孤,更加深了對心上人銘心刻骨的相思之情。而給「雙燕"著「聞」字,不從自身著筆,說自己天亮了還睡意全無,盯著樑上雙燕長吁短嘆,反從雙燕著筆,說雙燕自夜至曉都聽著自己的嘆息聲,通過設想的外物的感受來表現自身的情態,實屬意出天外的奇筆。以之收束全詞,妙不可言。

  這首詞文思細密,結構謹嚴,敘事曲折卻一絲不亂,又能在層層鋪敘中筆筆帶情,層層相扣,一波三折,曲盡其意。劉熙載所謂「耆卿詞,細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善於敘事,有過前人。」實非虛語也。

薛瑞生.柳永詞選.北京市:中華書局,2005年1月第1版: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