鬻海歌

宋代 柳永
鬻海之民何所營,婦無蠶織夫無耕。 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鬻就汝輪征。 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島嶼。 風乾日曝鹹味加,始灌潮波塯成鹵。 鹵濃鹼淡未得閒,采樵深入無窮山。 豹蹤虎跡不敢避,朝陽山去夕陽還。 船載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灶炎炎熱。 晨燒暮爍堆積高,才得波濤變成雪。 自從瀦鹵至飛霜,無非假貸充餱糧。 秤入官中得微直,一緡往往十緡償。 周而復始無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 驅妻逐子課工程,雖作人形俱菜色。 鬻海之民何苦門,安得母富子不貧。 本朝一物不失所,願廣皇仁到海濱。 甲兵淨洗征輪輟,君有餘財罷鹽鐵。 太平相業爾惟鹽,化作夏商周時節。
yù 鬻 hǎi 海 zhī 之 mín 民 hé 何 suǒ 所 yíng 營   , fù 婦 wú 無 cán 蠶 zhī 織 fū 夫 wú 無 gēng 耕 。 。
yī 衣 shí 食 zhī 之 yuán 源 tài 太 liáo 寥 luò 落   , láo 牢 pén 盆 yù 鬻 jiù 就 rǔ 汝 lún 輪 zhēng 征 。 。
nián 年 nián 年 chūn 春 xià 夏 cháo 潮 yíng 盈 pǔ 浦   , cháo 潮 tuì 退 guā 刮 ní 泥 chéng 成 dǎo 島 yǔ 嶼 。 。
fēng 風 gàn 干 rì 日 pù 曝 xián 咸 wèi 味 jiā 加   , shǐ 始 guàn 灌 cháo 潮 bō 波 liù 塯 chéng 成 lǔ 鹵 。 。
lǔ 鹵 nóng 濃 jiǎn 鹼 dàn 淡 wèi 未 dé 得 xián 閒   , cǎi 采 qiáo 樵 shēn 深 rù 入 wú 無 qióng 窮 shān 山 。 。
bào 豹 zōng 蹤 hǔ 虎 jì 跡 bù 不 gǎn 敢 bì 避   , zhāo 朝 yáng 陽 shān 山 qù 去 xī 夕 yáng 陽 hái 還 。 。
chuán 船 zài 載 jiān 肩 qíng 擎 wèi 未 huáng 遑 xiē 歇   , tóu 投 rù 入 jù 巨 zào 灶 yán 炎 yán 炎 rè 熱 。 。
chén 晨 shāo 燒 mù 暮 shuò 爍 duī 堆 jī 積 gāo 高   , cái 才 dé 得 bō 波 tāo 濤 biàn 變 chéng 成 xuě 雪 。 。
zì 自 cóng 從 zhū 瀦 lǔ 鹵 zhì 至 fēi 飛 shuāng 霜   , wú 無 fēi 非 jiǎ 假 dài 貸 chōng 充 hóu 餱 liáng 糧 。 。
chèng 秤 rù 入 guān 官 zhōng 中 de 得 wēi 微 zhí 直   , yī 一 mín 緡 wǎng 往 wǎng 往 shí 十 mín 緡 cháng 償 。 。
zhōu 周 ér 而 fù 復 shǐ 始 wú 無 xiū 休 xī 息   , guān 官 zū 租 wèi 未 liǎo 了 sī 私 zū 租 bī 逼 。 。
qū 驅 qī 妻 zhú 逐 zi 子 kè 課 gōng 工 chéng 程   , suī 雖 zuò 作 rén 人 xíng 形 jù 俱 cài 菜 sè 色 。 。
yù 鬻 hǎi 海 zhī 之 mín 民 hé 何 kǔ 苦 mén 門   , ān 安 dé 得 mǔ 母 fù 富 zǐ 子 bù 不 pín 貧 。 。
běn 本 cháo 朝 yī 一 wù 物 bù 不 shī 失 suǒ 所   , yuàn 願 guǎng 廣 huáng 皇 rén 仁 dào 到 hǎi 海 bīn 濱 。 。
jiá 甲 bīng 兵 jìng 淨 xǐ 洗 zhēng 征 lún 輪 chuò 輟   , jūn 君 yǒu 有 yú 餘 cái 財 bà 罷 yán 鹽 tiě 鐵 。 。
tài 太 píng 平 xiāng 相 yè 業 ěr 爾 wéi 惟 yán 鹽   , huà 化 zuò 作 xià 夏 shāng 商 zhōu 周 shí 時 jié 節 。 。

注釋

  • 鬻海之民:指海邊靠煮海水賣鹽為生的鹽民。鬻,賣。營:謀生。何所營,靠什麼謀生。
  • 寥落:稀少。牢盆:煮鹽的盆,一向由官家賣給鹽民。鬻就:煮成鹽。輸征:繳納租稅。鬻就:煮成鹽。輸征:繳納租稅。
  • 浦:水邊。此處指海邊。刮泥成島嶼:把含鹽的泥刮起來堆得像島嶼一樣。
  • 曝:曬。潮波:海水。塯:通「溜」,過溜的意思。
  • 鹵:沒有煮以前的鹽水叫做鹵。
  • 肩擎:肩背。擎:往上托,扛。遑:閒暇,空閒。
  • 雪:此處代指鹽。
  • 瀦鹵:積聚鹽滷。瀦:積水。飛霜:煮成鹽。餱糧:乾糧。指靠借貸來充飢。
  • 直:值。緡:一千錢串成一貫,稱為一緡。
  • 課:督促。工程:指煮鹽的事。當時煮鹽的滷水的出鹽額官家皆有規定,而且煮成的鹽需全部繳公,顧稱這樣的煮鹽的勞作為工程。
  • 母富子不貧:指代國家與百姓的關係。
  • 甲兵:鎧甲和兵器。此處指兵役。餘:同「余」剩下來的,多出來的。罷鹽鐵:自漢以來,鹽鐵就是國家的專賣品。
  • 太平相業爾惟鹽:古人將治國比喻為烹飪,宰相相當於調味的作料。化作夏商周時節:夏商周是古代理想的太平盛世,所以作者希望罷除苛征橫斂,改變成像三代一樣好的太平時代。

譯文

海邊的鹽民靠什麼謀生?因為海邊鹽鹼地種不出桑樹和五穀,所以女子不能養蠶織布,男子不能耕田種地。

衣食沒有來源,只好煮海來充抵官方的租稅。

每年春夏時期,是收集海水的好時候。因為這時是海水潮起潮落的時候。潮水充盈於海邊,等到潮水退去時,潮漲潮落的力量使海邊的沙灘高低不平,堆成一個個島嶼的形狀,將一部分潮水留住。

等到風吹日曬時間久了,海水的鹽味就增加了,這個時候才開始製成鹽滷。

海水製成的滷水雖然很濃了,但是鹽味還很淡,這時鹽民不能閒著,而要到大山深處去砍柴以煮海水,使之最終變成鹽。

深入到無窮的深山中砍柴是非常危險的勞動,因為隨時都可能遇到豺狼虎豹,但不能因為有危險就去逃避,因為除此之外,別無生路可選,不得不早晨出發,傍晚回來。

砍得柴禾以後,船運肩扛,運出深山,一刻都不得停歇地運回來,立刻投人巨大的灶爐中。

柴禾堆積得高高的,燃起熊熊大火,從早燒到晚,最終才把原來的波濤燒成雪一樣白的鹽。

自從把海水製成鹵,再到製成像霜一樣白的鹽,幾個月的辛苦過程中,鹽民們靠什麼生活呢?無非是向人家借貸來得到果腹的食物,聊以充飢。

鹽民們把製成的鹽賣入宮中,只能得到少量的錢財,而這些錢常常還不夠還所借的高利貸,因為借了一緡需要用十緡來償還。

就這樣一年一年周而復始地辛苦勞動,一刻都得不到休息,心情一刻也得不到放鬆,每天都在為怎麼也還不清的債務而發愁。因為官家的租稅還沒有繳完,放高利貸的又要來逼著還錢了。

在家裡,不但主要的勞動力要辛苦地勞動,還要趕著妻子和孩子去做他們不能勝任的工作。勞累和飢餓使全家人青黃寡瘦,面帶菜色。

這些鹽民們為什麼這麼勞苦辛酸?哪一天才能使他們過上不愁溫飽的生活?

我們這個朝代本來是可以使天下人各得其所的,應該使國內的每一個人都能過上安居樂業的生活,希望皇家的仁厚之德能儘快地推廣到海邊的鹽民身上,使他們早日脫離苦海。

希望什麼時候普天下的老百姓都能過上太平幸福的生活,能從繁重的兵役和徭役中解脫出來,希望政府有充足的財富,廢除鹽鐵業的租稅。

希望宰相能像調料中的鹽梅一樣,為治國發揮重要作用,使得國家變得像夏商周三代那樣太平安樂。

創作背景

  《鬻海歌》寫於柳水在昌國縣(今浙江定海)任曉峰鹽場監官之時。柳永目睹海邊鹽民的悲慘生活,作此詩反映鹽民的深重苦難,並追究其根源,表達了自己去兵、輟征和罷鹽鐵的進步主張,是可貴的儒家民本主義思想,體現了柳永積極用世的一面

(宋)柳永著胡傳志,袁茹解評.柳永集.太原市:山西古籍出版社,2004:1-5

賞析

  《鬻海歌》可分為三段。第一段從開頭「鬻海之民何所營」至「牢盆鬻就汝輸征」是寫住在鹽場的人們,沒有養蠶織布和從事農業勞動的條件,經濟生活來源無著,只好從事熬鹽生產。

  第二段從「年年春夏潮盈浦」至「雖作人形俱菜色」。這一段,全面地反映了熬鹽的人們艱難的勞動和痛苦的生活。這一段又可分三小段。第一小段從開頭至「才得波濤變成雪」,是寫熬鹽的整個勞動過程,每年等到春夏的潮水退去以後,就把含有鹽分的泥刮起來堆起來。經過風吹日曬,又把它「灌潮波塯成鹵」,一方面要把這種鹽滷的鹹味調的濃厚得當,一面又要到有野獸的深山裡去采木柴,早出晚歸,有了木料,才能「投入巨灶炎炎熱」,好不容易才把食鹽製造好。第二小段,是「自從瀦鹵至飛霜」至「一緡往往十緡償」。這四句寫他們受到嚴重剝削,因為他們窮苦,在鹽生產出來以前,他們靠借債過活,可是等到他們生產出鹽秤入官中時,原來借一千錢現在卻要用一萬錢來償還了。第三小段,從「周而復始無休息」至「雖作人形俱菜色」,寫一年一年地這樣周而復始地過去,官租和私租輪流地逼迫著他們,只得驅妻逐子也去拚命地勞動,但還是應付不了,而過度的勞動和饑寒交迫的生活卻使他們一個個地變得面黃肌瘦了。

  第三段從「鬻海之民何苦辛」至「化作夏商周時節」,這裡作者對鹽戶的痛苦生活表示深切的同情,同時希望停止戰爭,罷免重稅,皇帝和宰相以仁慈治理國家,使社會恢復的「三代之治」。

  《鬻海歌》的最大特點是對於鹽戶痛苦生活的描寫的真實性和具體性。作者全面地具體地描繪了熬鹽的整個生產勞動過程,又全面地寫出了他們所受的多方面的壓迫。這首詩是這些亭戶的悲慘生活的反映,是對於殘酷的剝削制度的血淚的控訴。詩的末尾表達了作者對這悲慘的一群的深切同情。他所希望實現的恢復「三代之治」的善良感情,在當時階極對立社會中,無非是烏托邦的夢想。但是,他這種思想感情卻是真實地代表了勞動人民的願望的。《鬻海歌》比起柳永的許多詞的價值要高得多,因為作者了熟悉這些勞動人民的生活,真實地描繪了他們淒涼的生活情景,以充滿同情的筆為他們的痛苦呼籲,跟他那些只描寫個人生活際遇的詞比起來,意義和價值當然要大得多。

  《鬻海歌》中對鹽民的深重災難和災難的根源揭示得相當深刻具體,表現出對鹽民的深切同情。詩中的鹽民之苦與自居易的《賣炭翁》中老翁之苦很相似,他們都是經歷過常人難以想像的辛勤勞動獲得自己的勞動果實,僅僅是為了自己的溫飽,但結果卻都是被官家擄去。這種深重的災難主要是統治階層的巧取豪奪帶來的。海邊的鹽民們從春到夏,靠借債過日子,曬鹽煮鹽,還有深山中豺狼虎豹所帶來的生命之憂。按理說,人們在面對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首先想到的是躲避,但他們卻是「豹蹤虎跡不敢避」。當然不是因為不畏懼,而是像柳宗元《捕蛇者說》中的那位捕蛇者,除了自然界的威脅外,還有「猛於虎」的「苛政」。鹽民還有捕蛇者「官租未了私租逼」的不幸周而復始,而這「一緡往往十緡償」的私租,與常年未了的官租相結合,帶給鹽民的自然是無窮無盡的苦難。

  《鬻海歌》繼承了《詩經》和漢魏樂府的現實主義的傳統,表現前代詩人很少涉及的鹽民生活,把製鹽的過程寫得詳細真切。不是親自去了解,不可能有如此效果。結尾的議論,與白居易新樂府的「卒章顯其志」的模式相近,但在表達時更為婉曲,是從正面表達自己的願望,符合儒家溫柔敦厚的詩教傳統。錢鍾書先生說,該詩和王冕的《傷亭戶》是宋元兩代「寫鹽民生活最痛切的兩首詩」(《宋詩選注》)。

(宋)柳永著胡傳志,袁茹解評.柳永集.太原市:山西古籍出版社,2004:1-5&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典文學教研組.宋代文學選讀:華東師範大學函授部,1959:2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