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溪記

唐代 元結
道州城西百餘步,有小溪。南流數十步,合營溪。水抵兩岸,悉皆怪石,欹嵌盤曲,不可名狀。清流觸石,洄懸激注;佳木異竹,垂陰相蔭。 此溪若在山野之上,則宜逸民退士之所游處;在人間,則可為都邑之勝境,靜者之林亭。而置州以來,無人賞愛;徘徊溪上,為之悵然。乃疏鑿蕪穢,俾為亭宇;植松與桂,兼之香草,以裨形勝。為溪在州右,遂命之曰右溪。刻銘石上,彰示來者。
dào zhōu chéng 西 bǎi   yǒu xiǎo nán liú shù shí   yíng shuǐ liǎng àn   jiē guài shí   qiàn pán   míng zhuàng qīng liú chù shí   huí xuán zhù   jiā zhú   chuí yīn xiāng yīn
ruò zài shān zhī shàng   mín tuì 退 shì zhī suǒ yóu chù   zài rén jiān   wèi zhī shèng jìng   jìng zhě zhī lín tíng ér zhì zhōu lái   rén shǎng ài   pái huái shàng   wèi zhī chàng rán nǎi shū záo huì   wèi tíng   zhí sōng guì   jiān zhī xiāng cǎo   xíng shèng wèi zài zhōu yòu   suì mìng zhī yuē yòu míng shí shàng   zhāng shì lái zhě

注釋

  • 南:向南。合:匯合。營溪:謂營水,源出今湖南寧遠,西北流經道縣,北至零陵入湘水,湘江上游的較大支流。抵:擊拍。悉皆:都是。悉,全。敧嵌:石塊錯斜嵌插溪岸的樣子
  • 「攲」,傾斜。盤屈,怪石隨著溪岸彎曲曲折的樣子。不可名狀:無法形容它們的狀態。名,形容。狀,(它們的)狀態。洄:水迴旋而流。懸,激水觸石濺起高高的浪花。激,形容被石遏制而造石成的急流。注,形容水急如灌注一般。佳木:美麗的樹木。佳,美好。垂陰:投下陰影。相蔭:彼此遮蔽蔭護。蔭,遮蔽。
  • 逸民退士:指不仕的隱者和歸隱的官宦。人間:與前文「山野」對稱,謂世俗社會,主要相對隱逸而言,指仕宦於朝。都邑:都會城鎮。邑,縣城。勝境:風景優美的境地。靜者:喜歡清靜的人,謂仁人。置州:謂唐朝設置道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12年)設置南營州,太宗貞觀八年(634年)改為道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設江華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道州。已來:同「以來」。為之悵然:為它景色優美卻無人知曉而惋惜。之,指右溪「無人賞愛」。悵然,惆悵抱憾的樣子。乃:於是。疏鑿蕪穢:疏通水道,開挖亂石,去除荒草雜樹。蕪穢,雜草積土。俾:使。為,修築。亭宇,亭子房屋。兼之:並且在這裡種植。裨:補助,增添。形勝,優美的風景。命:命名。銘:銘文,指作者為右溪所作的銘文。作者的《陽華志銘》、《五如石銘》、《浯溪銘》等其它同類作品,大多以銘文為主,前有小序。則本篇當同其例,應有銘文,此記屬序。但銘文已佚,後人為擬題作「記」。彰示來者:告訴後來的遊人。來者,後來的游者。

譯文

從道州城向西走一百多步,有一條小溪。這條小溪向南流幾步遠,匯入營溪。兩岸全是一些奇石,(這些石頭)有的傾斜嵌疊,有的盤曲迴旋,不能夠用言語形容(它們的美妙)。清澈的溪流撞擊著岩石,水迴旋而流,激水觸石濺起高高的浪花,激盪傾注;岸邊美麗的樹木和珍奇的青竹,投下的陰影互相掩映。

這條溪水如果在空曠的山間田野,就是很適合避世隱居的人和隱士居住的;如果它在人煙密集的地方,也可以成為都會城鎮(市民遊覽)的勝地,仁者休憩的園林。但是自從道州成為州的治所以來,至今也沒有人來欣賞和關愛(它);我在溪水邊走來走去,為它(景色秀麗但無人知曉)而惋惜!於是進行疏導開通,清除掉雜亂的草木,建起了亭閣,栽上了松樹、桂樹,又種植了鮮花香草,來增益它優美的景致。因為溪水在道州城的右面,便命名為「右溪」。把這些文字刻在石上,明白地告訴後來人。

賞析

  《右溪記》文筆簡練,開頭即以清麗的語言,寥寥數筆,勾勒出怪石嶙峋、泉佳林幽的右溪美景。文章雖短,卻用了多種表達方式。寫溪,突出其小;寫石,突出其怪;寫水,突出其湍急、清激;寫木竹,突出其「垂陰」。正面寫溪、寫水,又通過寫石、寫樹竹從側面烘托溪水。這一層重在描寫。第二層寫由小溪引起的感慨,以議論為主,兼以抒情,將作者隱士的襟懷與懷才不遇的身世之感表現俱足,使寫景的志趣得以體現。寫對小溪的修葺和美化,用的是記敘手法,而命名和刻石的來由則用詮釋說明的方法。各種表達手法綜合運用,達到了高度統一。

  全文內容可分成三個部分。從開頭至「垂陰相蔭」是第一部分,描敘小溪的地理位置和周圍景色。從「此溪若在山野之上」到「為之悵然」是第二部分,感嘆小溪的位不適宜與受人冷落。從「乃疏鑿蕪穢」至結尾是第三部分,記敘小溪的疏整經過和命名由來。這篇遊記文字精練、文氣流暢,但又不是一瀉無餘,而是如文中那條因「觸石」而「洄懸激注」的溪流一般,迂迴起伏。文章開頭交代小溪的地理位置,語氣冷靜,筆調平實;接著細緻地描繪小溪周圍的「怪石」「佳木」「異竹」等景色,讚譽之情包含其中,令讀者不勝嚮往,文氣漸起;正當作者設想這條清秀的溪流若在山野,便可給隱逸之士帶來愉悅;若在鬧市,就能成為遊覽勝地時,作者筆調忽轉:「而置州以來,無人賞愛。」小溪的不為人知另作者「為之悵然」。然而,作者接著又記敘「疏鑿蕪穢」「植松與桂,兼之香草」的整治過程,小溪從此將告別寂寞淒清的境遇,成為名勝之地,令人為之一振。文章短短百餘字,卻寫得一波三折、紆徐委曲,使其具有抑揚頓挫之美,而避免了直敘的平淡無味。

  《右溪記》一文的寫景部分,儘管著墨無多,但作者抓住景物的基本特徵,既有具體描繪,又傳示空間布局整體性的和諧,從而營造了一個富有感染力的意境。整個環境以小溪為中心物象,兼以岸石、竹木,三者各具風姿、自成一趣。作者寫石,不寫其排列的錯落有致,卻突出其形狀的「欹嵌盤曲」,以其怪異造成幽峭感,以其不整齊與相抵的流水互為映襯,化靜為動。作者寫水,不寫其涓涓細流,卻突出水波衝擊岩石的迂迴激盪,使溪水富有動勢。描寫竹樹,不表現其枝繁葉茂,卻寫其濃蔭相疊,營造出色彩光亮的幽暗感。作者把這些充滿動感而又奇峭的景物融為一體,賦予環境鮮明的特徵:寧靜而有生氣,和美又覺幽渺。使自然的清幽奇巧充分展現於峻潔清疏的文字之中。

  此文又因作者感情的流注而別具韻味。作者對右溪不僅作了觀賞性的描繪,還進一步為其久不為人重視的遭遇而慨嘆不已。此景無論置於山野或是都邑都會受到青睞,在這裡卻遭受冷遇。作者以為與此景相稱的人物當是「逸民退士」或清心靜欲者,這是作者對右溪美景特有的體悟,它與上文的描寫文字相輔相成,突出景色清幽寧靜的特徵。與作者的慨嘆相呼應的,是其自我形象的出現。此景無人賞愛,唯獨他悵然徘徊流連。這一略覺寂寞而沉鬱的意態,與環境氣氛相應和,作者形象和客觀景色融為一體,構成一幅透著淡淡的悵意而帶有幽幽的美感的圖畫。

  這篇文章的優美,還源於句式結構和所寫之景的有機結合。文中寫景皆為四字句,作者在組合語句時,採用一物一態的方式描繪出一幅幅圖景。石、水、竹木,分別以「欹嵌盤曲」「洄懸激注」「垂陰相蔭」等節律明快的四言短句,使句式與景物的動態動勢極為吻合,增強了畫面的生動性。

  作者元結以右溪無人賞識、任使蕪穢的遭際,抒發自己懷才不遇的深沉慨嘆,明顯地流露出抑鬱不平之氣。元結疏通右溪,建造亭宇,種上象徵高潔的松桂和香草,這表現出他對美的追求,更反映了他淡泊名利、愛好天然的性格。文章借右溪無人賞愛,抒發了作者懷才不遇的感慨。前半部分集中寫景,後半部分偏重議論抒情,景為情設,情因景生,情景交融,形神具備,是一篇獨立的遊記。因此,《右溪記》不僅具有強烈的時代特徵,而且也蘊含著作者鮮明的個性特徵。

  元結在《右溪記》中的感慨和不平雖不及柳宗元山水遊記所流露的那樣強烈,但元結筆下的右溪泉石,與柳宗元《永州八記》中的鈷姆小丘、小石城山,實際運用的是同一種筆法。高步瀛《唐宋文舉要》甲編卷一引清吳先生的話說:「次山放恣山水,實開子厚先聲,文字幽眇芳潔,亦能自成境趣。」

周成華 等.唐朝文學觀止.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0年:356-357&程帆 等.古文鑑賞辭典.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11年:1051&張紹民.牽著靈魂去旅行:與史上遊記名家的心靈對話.北京:西苑出版社,2012年:73-75

創作背景

  《右溪記》作於唐代宗廣德、永泰年間(763年7月—766年11月),當時作者元結正在道州(今湖南道縣)刺史任上。此文記敘的對道州城西一條風景秀麗的小溪加以整治的前後經過,正是元結造福民眾、政績斐然的一個有力佐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