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南亭

南北朝 謝靈運
時竟夕澄霽,雲歸日西馳。 密林含余清,遠峰隱半規。 久痗昏墊苦,旅館眺郊歧。 澤蘭漸被徑,芙蓉始發遲。 未厭青春好,已睹朱明移。 戚戚感物嘆,星星白髮垂。 樂餌情所止,衰疾忽在斯。 逝將候秋水,息景堰舊崖。 我志誰與亮?賞心惟良知。
shí 時 jìng 竟 xī 夕 chéng 澄 jì 霽   , yún 雲 guī 歸 rì 日 xī 西 chí 馳 。 。
mì 密 lín 林 hán 含 yú 余 qīng 清   , yuǎn 遠 fēng 峰 yǐn 隱 bàn 半 guī 規 。 。
jiǔ 久 mèi 痗 hūn 昏 diàn 墊 kǔ 苦   , lǚ 旅 guǎn 館 tiào 眺 jiāo 郊 qí 歧 。 。
zé 澤 lán 蘭 jiàn 漸 bèi 被 jìng 徑   , fú 芙 róng 蓉 shǐ 始 fā 發 chí 遲 。 。
wèi 未 yàn 厭 qīng 青 chūn 春 hǎo 好   , yǐ 已 dǔ 睹 zhū 朱 míng 明 yí 移 。 。
qī 戚 qī 戚 gǎn 感 wù 物 tàn 嘆   , xīng 星 xing 星 bái 白 fà 發 chuí 垂 。 。
lè 樂 ěr 餌 qíng 情 suǒ 所 zhǐ 止   , shuāi 衰 jí 疾 hū 忽 zài 在 sī 斯 。 。
shì 逝 jiāng 將 hòu 候 qiū 秋 shuǐ 水   , xī 息 jǐng 景 yàn 堰 jiù 舊 yá 崖 。 。
wǒ 我 zhì 志 shuí 誰 yǔ 與 liàng 亮   ? shǎng 賞 xīn 心 wéi 惟 liáng 良 zhī 知 。 。

注釋

  • 時竟:季末,此指春末夏初。澄霽:陣雨過後,天地碧澄清朗。雲歸:烏雲散開消失,指雨過天晴。
  • 余清:雨後留下的清涼。半規:半圓形,指落山時隱沒一半的太陽。
  • 痗:病,這裡引申為厭惡義。昏墊:潮濕昏暗。永嘉臨海,地勢低洼,陰雨連綿,故用「昏墊」形容。旅館:客舍。眺郊歧:遠望郊外的岔路。
  • 澤蘭:鮮活潤亮的蘭草。漸被徑:慢慢地覆蓋了小路。始發:剛開放。
  • 厭:滿足,充分享受。青春好:春天的美好景色。睹:看見。朱明:本指太陽,借指夏天。移:到來。
  • 戚戚:憂思的樣子。感物嘆:有感於景物變換而嘆惜。星星:稀疏,時隱時現。垂:通陲,指鬢角兩邊。
  • 樂餌情所止:音樂和美食是人性留戀的東西。
  • 逝:語助詞,無意。候:等待。息景:即息影,指隱遁形跡。偃:俯臥。舊崖:猶言故山,即故鄉的山。
  • 誰與亮:跟誰表白。惟:只有。

譯文

暮春黃昏雨過天晴,雲彩聚攏斜陽西沉。

茂密山林空氣清新,山峰隱沒半輪紅日。

霖雨不息厭倦不止,身在旅館眺望郊外。

水邊蘭草漸披小路,嬌艷蓮花初綻春池。

尚未滿足大好春光,已經看到夏的臨近。

節序更迭令我憂嘆,點點白髮兩鬢邊垂。

笙歌飲食情有所止,身衰老病倏忽而至。

我將等待秋水降臨,息我形影舊居山崖。

我的心志誰能理解?唯有良友知我心意。

創作背景

  景平元年(423)夏天,詩人感景物變換,憂恩催老,決計待秋水到來時乘舟歸隱。游經「南亭」時觸景生情,於是寫了這首詩。

溫州市郵電局編,溫州市郵電志,人民郵電出版社,1996年10月第1版,第323頁

賞析

  首先是盤旋層折的詩歌結構,詩寫幽憤之思,但起筆四句卻先勾勒了一派清澄之景。然後,「久晦」、「旅館」兩句逆筆補出身在謫宦羈旅的處境,時逢久雨陰霾的黃梅,心境正如陷溺於靄霖之中,久已昏昏沉沉的了。於是可見起處所寫偶一眺臨所見的清景之中,實隱含有詩人企圖擺脫煩悶的企望。清景使詩人神思為之一爽,但是潛在的幽憤是如此的難以解脫。

  為清景引動,詩人漫步郊垌,其本意當是希望進一步讓大自然澄明的灝氣,為他澡雪精神,但是一路行來,見到淫雨之前澤畔方生方長的蘭草,已經繁茂而向老;而當時僅是一望綠葉的池塘中,荷花也初綻紅紅白白的朵營。這美景在他人或會感到悅目賞心,但對詩人卻適足以勾動其幽憤的潛意識,於是頓生春夏疊代之感,更由「物」移而觸發「人」老之嘆,於是潛在的幽憤轉為強烈的悲歌。藥餌,「藥」當作「樂」,反用《老子》「樂與餌,過客止」之語,當時的聲歌食飲,盡屬虛妄;而真實的唯有那倏焉而來的老病而已。

  那末人生應當怎樣才對呢?只有乘即將而來的秋水,歸隱家鄉,這種真正的賞心樂事,恐只有二三知己才能領會吧。那末這賞心樂事的內含究竟為何呢?「秋水」用《莊子·秋水》事,《秋水》篇主旨在於「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是謂返其真」,原來泯去物我,是非的界限,忘掉一切的是非得失,甚至忘掉自己的天賦稟受,皈依自然,才是根本的出路。但是謝客是否真能忘情,得從此詩的意脈看,這只是一種企望強自從幽憤中掙脫的高言快論;從他的行事看,雖然幾度歸隱,但卻未能如陶潛那樣在自然中終其天年,終於在四十九歲時,吟唱著「恨我君子志;不獲岩上眠」的感憤之句,被砍下了腦袋。

  企圖借遊程中的自然清景以排解幽憤,而解不去,吟還愁,反將幽憤潛注於景物之中,這種反覆曲折的情思,即使謝客的幽憤表現得看似清逸,實則更為深重;又使他詩作的結構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複雜而多層次,奇景迭出,轉轉入深,確實到了「一重一掩皆肺腑」的境地,而他更善於營構,通過頓柬、離合,順逆的安排使諸多的景物移步換形圓融一體。而情思一以貫之。如此詩起首之「時競」(春盡),中腰之「朱明移」,篇末之「秋水」,思緒依節候的順次,虛實相同地展開,卻以「久痞」一聯,「戚戚一一聯作頓束收放,依其感情的變化,出現一幅幅不同色調的畫面,達到情景理交融的境地。王夫之《薹齋詩話》評謝詩,「以意為主,勢次之,勢者,意中之神理也。唯康樂為能取勢,宛轉屈伸以求盡其意……天矯連蜷,煙雲繚繞,乃真龍,非畫龍也。」此評正道出了謝詩以幽憤的情思為內含,運調景物,曲屈以達其意的特點,這與陶潛詩結構之如行雲流水大異其趣。

  與結構相應,此詩的意象也與陶詩異趣。陶詩語言天成,所構成的詩歌意象較單純而韻味醇厚,而謝詩則「造語極奇險深曲,卻皆穩老而不傷巧。一,其意象層次多雋秀耐咀。試以與此詩前四句景物相近的陶潛《雜詩》二之前四句作一比較,陶詩云:「白日淪西阿,素月出東嶺;遙遙萬里輝,蕩蕩空中景。」這四句每句五字都是一個層次,且三、四承一、二,很自然地勾勒出一個銀輝滿空,啟人遠思的景象。謝詩則不然:「時竟夕澄霽,雲歸日西馳。密林含余清,遠峰隱半規。」同樣每句五字:而前二句每句是兩個層次:時竟、夕澄霽;雲歸,月西馳。以下三句「含余清」承一句「夕澄霽」;四句「隱半規」則承二句「日西馳」,又分別拈入了密林,遠峰二物,組成了新的景象。前兩句從大背景落墨,富於動態美,後二句更從細部勾勒,近處是密林余清,較遠處是青山落日,則與一、二句共同構成三個大層次的畫面搭配,而「密林」之與「余清」,「遠峰」之與「半規」本身又有各自的層次,再綴以一個「含」字,一個「隱」字,遂在季節交替,晴雨變化,晝夜疊代的動景中釀櫱出一種清澄恬美的靜景來。這層迭的景象正體現了詩人由「昏墊」中蘇生的複雜心境。

  與觀察的細密,錘詞的精嚴,選景的密緻相應,謝詩語言的又一特色是使用語典的工巧。「澤蘭披徑路」以下四句分用楚辭「皋蘭披徑兮斯路漸」;「芙蓉始發,雜芰荷兮」;「青春受謝,白日昭只」;「朱明承夜兮時不見淹」四語,不僅與即目之景相切相符,而且隱含「目極千里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之意,透出歸隱之想,以下更用《莊子》「秋水」之典,既承「朱明」而預示歸期,更如前所析表示要從傷感中超脫達到忘我之精神升華。數典連用,一氣呵成,含義深長,遂使詩歌意象於精緻之外更顯出一種典雅的美來。所謂「奇險深曲」,而「穩老不傷巧」,於茲可見一斑。

王運熙,《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年9月版,第640-64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