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赤石進帆海
注釋
- 首夏:初夏。猶:仍然。清和:清爽和暖。亦未歇:也沒有停止生長,仍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 水宿:生活在水中,即住宿舟船之上。淹晨暮:將晨暮連成一體,分不清早晚。陰霞:陰雲和彩霞。屢興沒:多次變換,即或雨或晴,時而陰雲密布,時而彩霞滿天。《河圖》:「崑崙山有五色水,赤水之氣,上蒸為霞,陰而赫然。」
- 周覽:遍觀,即全都遊覽過了。倦瀛蠕:對海邊岸上的景物已覺得厭倦。傳說九州之外有大瀛海包圍,故東海也可泛稱為瀛。況乃:何況是。陵:凌駕,漂游。
- 川後:波神。曹植《洛神賦》:「川後靜波。」天吳:水伯。不發:不動作,不激盪,不掀起波濤。《楚辭·九歌·湘君》:「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
- 揚帆、掛席:都是張帆行舟的意思。石華、海月:兩種可食用的海味水產。又:「海月大如鏡,白色正圓。」
- 溟漲:泛指海洋。無端倪:無頭無尾,無邊無際。虛舟:沒有載物的空船。超越:超然漂行。
- 仲連輕齊組:魯仲連輕視齊國的封賞。組,系冠帽或印章的絲帶,借指官爵。子牟眷魏闕:公子牟留戀王室的高官厚祿。這裡借用來諷刺假隱士。魏闕,富門外懸法之處,代指政界官場。
- 矜名:崇尚空名。道不足:不足道,不值得稱道。適己:順從自己的本性。物可忽:萬事萬物(所有的功名利祿)都可以忘記。
- 附:依附,遵從。任公言:指任公教導孔子的一段話,見《莊子·山木》篇。終然:自然老死,全命而終。謝:辭去,避免。天伐:與「終然」相對,指人為因素或外力影響而致損毀夭折。
譯文
初夏仍然清爽暖和,小草也沒有停止生長,仍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水上的舟船將晨暮連成一體分不清早晚,陰雲和彩霞多次變換,時而陰雲密布,時而彩霞滿天。
遍觀海邊岸上的景物已覺得厭倦,何況是漂游遊覽。
波神使河流安靜的流淌,水伯也不掀起波濤。
張帆行舟去採石華,揚帆起航去撿海月。
大海無邊無際,沒有載物的空船超然漂行。
魯仲連輕視齊國的封賞,公子牟留戀王室的高官厚祿。
崇尚功是有愧於道的,適己所安,物慾是可以擺脫的。
將聽從任公之言,棄功名利祿以全吾生。
創作背景
南亭之游後,謝靈運開始了他在永嘉境內的探奇搜勝。一方面山水並不能真正撫平他心中的幽憤;然而另一方面,山水又使他獲得宣洩而趨於暫時的平衡。景平元年(423)初夏,作者由山入海,即景思昔,為表達自己全身保真的意願,創作了這首詩。
賞析
這首詩分三個層次,由起句到「況乃陵窮髮」為第一層,寫倦遊赤石,進而起帆海之想。由「川後」句至「虛舟」句為第二層次,正寫帆海情狀與心態變化。「仲連」句以下,為第三層次,即游生想,結出順天適己,安養天年之旨。心情的變化則是貫串全詩的主線。
「首夏」二句遙應《游南亭》詩「未厭青春好,已睹朱明移」,既點明此游節令,又顯示了一種莫可如何而慰情聊勝無的複雜心情。游南亭觸景生情,由春夏疊代中,深哀盛年已去,衰疾在斯。這裡說,初夏了,天氣總算還清爽煦和,芳草也未嘗因驕陽的淫威而枯萎。可見詩人似乎已從前詩的悲感中稍稍復甦。尤可注意:「芳草猶未歇」,實反用《離騷》「及年歲之未晏兮,時亦猶其未央,恐鵜鴂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則又於自幸自慰中,見出謝客這位「逐臣」的傲兀性格來。但是這種欣慰並不能維持多久,在出郡數十里南遊赤石中,日復一日地水行水宿,未免單調,而陰晴的變化,雲霞的出沒,也因屢見而失去了新鮮之感。這濱海的週遊,已使人厭厭生「倦」,更何況面臨的是極北不毛之地,窮髮更北的溟海呢。有人認為「況乃臨窮髮」是寫詩人豪情勃發,頓起泛海之想,然而「況乃」二字分明承「倦瀛壖」來,見出帆海之前,詩人的心情並不甚佳。
然而當舟船沿港灣進入大海,奇景忽開,水面一平如鏡,川後既令江水安流,八首八足八尾背青黃的朝陽穀神水伯天吳,雖然脾氣暴虐,此時卻也「靜不發」,仿佛都在迎接詩人的來游。於是他高張雲帆,泛舟海上,隨意掇取那形如龜足的石華,那其大如鏡白色正圓的海月。而當他抬頭回望時,溟海無涯,心情也竟如坐下的輕舟而起凌虛憑空之想。
出涯涘而觀大海,詩人之所感,必也與《莊子·秋水》中那位河伯一樣,涵容無盡的海波,真使他心胸開張,一掃積日累月的煩酲。於是他即游生想,遠追往古,進而悟徹了人生的至理:海上曾有過形形色色的隱者,有助齊卻燕,功成辭賞而退的魯仲連;也有「身在江海之上,心居魏闕之下」的公子年(見《莊子·讓王》)。形蹤雖似,而其趣迥異。後者只是矜伐虛名的假隱士,與莊子所說的「無以得殉名」(《秋水》)格格不入,有虧大道。而似魯仲連所說「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賤而輕世肆志」,才深合漆園傲吏物我兩忘,適己順天,「返其真」的至理。兩者相較,詩人似乎對自己既往自負任氣蹙蹙於一己得失的生活有所警省,他願意銘記《莊子·山木》中太公任(任公)教訓孔子的一段話:「直木先伐,甘泉先竭」。露才揚己,必遭天伐,唯有「削跡損勢」,澡雪精神,中充而外謙,才能養生全年——這正與淵深無底,廣浩無涯,卻一平如鏡的大海一樣。詩至此,情景理完全契合無際。
方東樹《昭昧詹言》曾指出,謝客博洽而尤熟於《莊》,此詩不僅取義於《莊子》,而且在構想上也有得於《秋水篇》。詩以赤石為賓,帆海為主,以「周覽倦瀛壖,況乃陵窮髮」與「溟漲無端倪,虛舟有超越」兩聯作轉折頓束,遂在層曲的寫景抒情中表達了出涯涘而睹汪洋所引起的精神升華,情與理與典實均能合若符契,足見謝詩結構之精。
此詩的情理又都在自然精美的寫景記游中自然地體現。「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海產珍奇,而俯拾皆是,可見詩人揚帆於暖風靜海中盈滿心胸的恬適之感,於是下文請從任公適己順天之想也就水到渠成了。鮑照評謝詩云「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南史·顏延之傳》),正是指的這種中充實而溢於外,風華流麗而不傷於巧的語言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