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長·一鉤初月臨妝鏡

五代 李璟
一鉤初月臨妝鏡,蟬鬢鳳釵慵不整。重簾靜,層樓迥,惆悵落花風不定。 柳堤芳草徑,夢斷轆轤金井。昨夜更闌酒醒,春愁過卻病。
gōu chū yuè lín zhuāng jìng   chán bìn fèng chāi yōng zhěng zhòng lián jìng   céng lóu jiǒng   chóu chàng luò huā fēng dìng
liǔ fāng cǎo jìng   mèng duàn lu jīn jǐng zuó gēng lán jiǔ xǐng   chūn chóu guò què bìng

注釋

  • 應天長:詞牌名。此調有小令、長調兩體。各家用此調字數有增減。初月:新月,一說指愁眉。蟬鬢:古代婦女的一種髮式。兩鬢薄如蟬翼,故稱。鳳釵:釵的一種,婦女的頭飾。釵頭如鳳形,故名。慵不整:指無心梳洗。慵,形容懶散的樣子。重簾:層層簾幕。迥(jiǒng):深遠,遙遠。惆悵:因失意或失望而傷感、懊惱。
  • 柳堤:植有柳樹的堤岸。轆轤:比喻心中情思如轆轤般反覆上下。金井:井欄上有雕飾的井,一般用以指宮廷園林里的井。更闌:夜深月殘。過卻:超過,勝過。

譯文

一鉤月牙兒斜綴在天邊,正是一個春晴的早晨,發黑如漆鬢薄如蟬的她對著鏡子而慵懶得無心妝扮。她獨處深閨之中,在迢迢高樓上,還裹著重重簾幕。於是將重簾挑起,簾外所見,卻是風吹花落,花落無憑,上下翻轉,一地狼藉。

憶當時在那長堤垂柳,芳草香徑中,二人曾牽手漫步,那明淨的井台,雕花的欄杆上,曾並坐談心。而今只有夢中重見。昨夜夜深月殘之時酒後醒來,夢中相聚的場景全部消失,對於春的傷愁更加深切,甚至遠遠超過了病痛的難受。

賞析

  這首詞以重簾層樓里的思婦傷春傷別甚於作病的春愁,表達了作者深受後周脅迫、處境艱難、語多諱忌的深刻痛苦。詞從女主人公早晨起來,懶於妝扮著筆,到她惆悵之情如風裡落花一樣,再追憶往歡不可再得,最後以春愁重壓為結。她面對妝鏡,無心打扮,風裡落花,飄無所依。

  上片以「一鉤初月」領起,描寫少婦晨起對鏡,然無心梳洗,鬢髮不整,其情形與《詩經·衛風·伯兮》「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有相似之處,亦可知女為悅己者容是一個千年的理念。「重簾靜,層樓迥」即寫傷春人獨處深閨之中,重重簾幕,高樓迢迢。這是由寂靜和遙遠的意境襯托人的寂寞和思念。「惆悵落花風不定」一句最佳,道出傷春人多少思緒。花落春去,美好在凋零。花猶如此,人何以堪。落了一地的不止是無憑的花,更有無依的心。這一如無法把握的身世,沒有依靠的人生,有情之人不能不感傷和惆悵。此句意象美,意蘊深,將一位深閨女子面對春景而嘆息青春、渴望珍惜卻感慨無奈的心思微妙地傳達出來,又不露刻畫痕跡,充分顯示了作者語言才能的高妙。

  下片緊承風吹落花而將畫面展開,視界變得開闊,似有一種心情的舒展。換頭「柳堤芳草」「轆轤金井」寫過去遊樂的美好時光,猶記當時,與友朋攜手於芳草香徑之間。這些充滿溫馨的畫面,而今卻是「夢斷」。「夢斷」二字下得很冷,一種被奪走的恨意與無奈。寫到這裡,作者才揭示出樓中人鬱悶的原因:原來是感傷離別。結尾點明心思:為銷愁,昨夜也曾飲酒,然而夜深酒醒,四周沉寂清冷,春愁卻是更深。「更闌酒醒」四個字被柳永演繹為:「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一夜的相思終是落了個「為伊消得人憔悴」,「春愁」鬱積於胸成為永遠的悲哀與痛苦。「春愁過卻病」是詞之眼,春愁之甚甚於病,苦楚難忍。張愛玲的「長的是痛苦,短的才是一生」是對「春愁過卻病」最好的注釋。

  這首詞之所以為人稱道,甚至被誤認為是後主李煜詞,或馮延巳詞,乃至歐陽修詞,是因為詞中意象的妙用,渲染了思婦的春愁,使春愁力透紙背,也浸透了看客的心扉。詞人在詞中主要使用了以下意象,一是「重簾層樓」,二是「落花風不定」,三是「柳堤芳草徑」,四是「轆轤金井」。

  「重簾層樓」,既是思婦所處的與外界、與春天隔絕的實景,也是李中主孤獨無依的艱難處境形象比喻;「落花風不定」,既寫景又寫人,既是景亦是人,春風不定而使人想到了落紅無數,落紅無數引起無限傷春情思,不停地傷春情思使人憔悴不堪,猶如春風不定而落紅無數;「柳堤芳草徑」,既是情侶惜別的實景,又是「楊柳依依」「天涯芳草」的傷心暗示;「轆轤金井」既是詞人夢斷之因的實景,又似在說,夢雖醒了但如轆轤金井般反覆上下的情思卻難以了斷。這實與虛的反覆出現、反覆對應,大大渲染了春愁情緒,以致詞人最後發出了春愁濃於酒、春愁之苦人且甚於生病的哀嘆。

  全詞寫別離的苦痛。上片寫晨起無心梳整,下片寫昨夜醉醒愁濃,後者是因,前者是果;上片寫風飄花落的惆悵,下片寫柳堤芳草的情事,後者是回憶,前者是現實。上片立足於看,表現離情之痛;下片著筆於想,表現春愁之苦。上下兩片層層推進,脈絡清晰,結構嚴密。

楊敏如.南唐二主詞新釋輯評.北京:中國書店出版社,2003:1-3&蔣 方 編選.李璟李煜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14:11-13&姜海鋒.李璟與南唐及其詞[J].許昌學院學報,1988(03).

創作背景

  南唐保大十三年(955年),李璟被迫奉表稱臣於周,但是周世宗仍然一再親征南唐。此詞中落花不定的情境正與詞人當時無依彷徨的心境相契合。此詞具體創作年份不詳。南唐後主李煜曾親手書寫此詞,並題為「先皇御製」。

楊敏如.南唐二主詞新釋輯評.北京:中國書店出版社,2003:1-3&蔣 方 編選.李璟李煜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14: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