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晚涼

唐代 李賀
白狐向月號山風,秋寒掃雲留碧空。 玉煙青濕白如幢,銀灣曉轉流天東。 溪汀眠鷺夢征鴻,輕漣不語細游溶。 層岫回岑復疊龍,苦篁對客吟歌筒。
bái xiàng yuè hào shān fēng   qiū hán sǎo yún liú kōng
yān qīng shī bái chuáng   yín wān xiǎo zhuǎn liú tiān dōng
tīng mián mèng zhēng hóng   qīng lián yóu róng
céng xiù huí cén dié lóng   huáng duì yín tǒng

注釋

  • 碧空:幽碧明淨的天空。
  • 玉煙:指炊煙。幢:旌幡。青濕,疑指炊煙黑而濕潤。煙黑白相雜,故云「玉」、雲「白」。錢鍾書舉此句為例,以為長吉鏤金刻玉,與法國詩人戈蒂埃同。銀灣,即銀河。曉轉,指夜半銀河漸東,轉而至曉。一說,「曉轉」,指光明如曉。
  • 游溶:指溪水流動緩慢。不語,言水聲之低小,非「無聲」意。
  • 層岫回岑:指山勢起伏曲折如龍,故日「復疊龍」。苦篁:苦竹。吟歌簡,風吹篁竹,嘯如歌吟。筒,竹管,簫笛均以竹管為之。

譯文

一隻白狐在向月嗥叫,山風吹來深谷的回聲,秋夜的寒氣掃淨雲絮,露出幽碧明淨的天空;

谷底升起潮濕的煙霧,像白色的玉柱緩緩移動,銀河無聲地流轉,向著東方,流轉個不停;

溪邊安睡著鷺鳥,野汀的宿雁正在作夢,只有溪水靜靜地流淌,輕濺的水花細語淙淙;

重疊的山巒連綿起伏,看似條條盤曲的臥龍,夜風吹動著竹林,為山外來客奏起簫笙。

賞析

  詩的前半篇描繪秋空的澄碧、瑰麗。起句以月、風點明「晚涼」題意,落想奇特。所謂「自狐號風」,不過寫月下風聲。鮑照《蕪城賦》曰:「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風嗥雨嘯,昏見晨趨。」詩人化用此意,想像風聲如狐號,表明山風之厲。所以言「白」,因為月光下白色不可見,說「白狐號風」,不但使想像之情切合眼前之景,而且「白」字突現了月色之皎潔。「秋寒」之感緣于山風,次句說「秋夜的寒氣驅散了浮雲」。越發顯得山風強勁,涼意侵人。「留」字用得巧妙,表明山風過後,浮雲斂盡,天質獨露,在我們眼前展現出澄碧而寥廓的夜空。

  三、四句寫晚煙、銀河,情態生動,如織如繪。輕煙本呈淡青色,在溪水和夜露的潮潤中,緩緩浮動,凝聚不散,顯得「青濕」;月色朗朗,夜氣澄清,晚煙在月光中潔淨、明亮如玉。故日「玉煙」。再看那姿態,繚繞懸浮,搖曳不定,宛如風中飄動的白色幢幡。詩人細膩的筆觸,生動的描繪,首先來自他細心的觀察。「銀灣」一詞,意即銀河,是詩人的造語,卻十分妥帖。既稱銀河,便彎曲宛轉如河水,使人產生「流」的感覺,銀河在天邊傾側而下。恰似一彎流水奔向天東。「曉」字青銀河皎皎,光明如曉;「曉轉」便是閃光流轉之意,又暗示月移星動,夜色漸深。秋月碧空,玉煙銀灣,構成了一幅瑰麗多彩的圖景。

  詩的後半篇寫地面景象,極顯秋夜之靜謐。溪邊的沙汀是水鳥棲息嬉戲之地,此刻早已寂無聲息。詩人想像白鷺正夢見征鴻遠去,引起悠遠的夢思。這種巧妙的構想,將人的情態賦與水鳥,意在喚起讀者的生活經驗,由眠鷺酣夢之深感受到溪邊的寂靜。接著又擬水如人,「不語」二字,意味著白晝水面的喧鬧早已消逝,溪水在夜色的撫摸下安歇。詩人用一連串形容詞「輕」、「細」、「游溶」,分別描寫水波輕動、波紋細微、水流徐緩之狀,十分細膩逼真。

  七、八句寫遠山、近竹,這是岸上景色。夜看遠山,不辨草木,惟見山影。「層」字顯出峰巒重疊之勢,「回」字寫出山體盤旋曲折之形,「復疊龍」三字更將山勢比作鱗甲重疊、蜿蜒盤曲,的烏龍。詩人未寫竹影,只寫風動苦篁泠泠有聲。仿佛簫管奏嗚。同過客的吟誦相應和。讀者則從這竹聲的描繪中,想像到星光之下竹影幢幢、隨風搖曳的動人景象。

  全篇描寫,重在「靜」境的表現。詩人巧運匠心,寓靜於動,將夜中景物寫得情態生動,色澤鮮明,而且富於活力,愈顯出夜的靜謐。尤令人嘆服之處是,詩人善於馳騁想像,將不易覺察、也就不易表現的大自然的聲息,化為生動具體的形象,使人可睹可聞,而且情趣橫生。奇妙的想像貫穿全詩,成為這首詩最突出的藝術特色。在語言上,詩人善於鍛字鍊句,且反覆勾繪,每一景物都刻劃得淋漓盡致。

余冠英.中國古代山水詩鑑賞辭典: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年07月第1版:第479-481頁

創作背景

  元和八年(公元813年)春李賀辭官家居,次年秋入潞欲從戎有所作為,此詩或為這年秋天家居時所作。

徐傳武.李賀詩集譯註:山東教育出版社,1992年08月第1版:第41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