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誦
注釋
- 惜誦:惜,痛也。誦:論,猶進諫。致愍:招致禍患。
- 所非:古代誓詞的習慣用語。非:一本作「作」,形近而誤。
- 五帝:即五方神:東方太皞,南方炎帝,西方少昊,北方顓頊,中央黃帝。折中:中正公平。六神:說法不一。王逸謂即六宗之神,洪興祖注引《孔叢子》謂六宗為四時、寒暑、日、月、星、水旱。
- 俾:使。山川:指名山大川之神。備御:陪侍,此謂陪審。
- 贅肬:肉瘤,多餘的肉。
- 忘:「亡」的誤字,無。儇媚:輕佻諂媚。背眾:違背眾人。
- 誼:同「義」。羌:楚地方言,發語詞。仇:怨。一本「仇」下有「也」字。
- 惟:思,想。讎:同「仇」,指仇敵。一本「讎」下有「也」字。
- 志:意料。
- 巔越:殞墜,跌跤。咍:楚地方言,譏笑。
- 白:一本「白」下有「也」字。
- 鬱邑:鬱悶不快的樣子。侘傺:失意的樣子。
- 瞀:心緒煩亂。忳忳:愁悶的樣子。
- 厲神:大神,主殺罰,此指身附厲神的巫。杭:通「航」,指渡船。極:窮,至。旁:輔佐。
- 殆:危險。
- 曩:向,以往。
- 駭遽:驚駭遑遽。伴:侶。
- 申生:春秋時晉獻公之子。獻公聽信後妻驪姬的讒言,逼死申生。
- 婞直:剛直。
- 作忠:為忠,盡忠心。造怨:結怨。
- 九折臂而成醫:謂多次折臂,積累了醫治的經驗,自己也就成醫生了。
- 矰、弋:均為繫著絲繩的短箭。機:機括,這裡用作動詞,作發射解。
- 側身:置身。
- 遠集:遠遁。
- 橫奔:亂跑。失路:不行正道。
- 牉:分。
- 檮:斷木。一本「檮」作「搗」。「搗」,舂。矯:揉碎。
- 滋:栽種、培植。
- 情質:真情本性。信:同「伸」。
譯文
痛心啊,由於進諫而招來不幸,我要傾訴心中的激情和怨情。
如果我的話不是出於忠誠啊,我願上指蒼天讓他來作證。
讓五方神帝來公平裁決吧,我願面對六宗神祇把事理說清。
請山川眾神都來聽證做陪審啊,命法官皋陶把是非曲直判明。
我竭盡忠誠來侍奉君王啊,反被小人看作是多餘的瘤腫。
我不懂奉迎諂媚而惹惱小人啊,只有等待明君體察我的衷情。
我的一言一行都有跡可查啊,我表里如一從不變更。
所以考察臣子沒有比得上君王的啊,因為這種考察在眼前就可得到印證。
我堅守人生道義是先君後己,竟然被眾人怨恨仇視。
我心中思念的只有君王您啊,眾人卻把我當做仇敵。
我忠誠專一毫不遲疑,可結果卻不能保全自己。
我極力地親近君王別無他想,卻成了招災惹禍的根基!
為君王著想沒人比我更忠心啊,我竟然忘卻了自己人微才疏。
侍奉君王我從不三心二意啊,根本不知什麼取寵邀幸的門路。
忠心有何罪竟遭懲罰啊,這真是我心中從未意想到。
行為不同俗隨流就要跌跤,還要受到群小的譏諷嗤笑。
一連串的責怪,不斷的誹謗啊,真使我愁腸百結不平難消!
心情鬱郁難以傾訴啊,君王受蒙蔽忠心難剖。
心頭愁悶失意潦倒啊,又有誰理解我心頭的苦惱。
本來有說不完的話卻無法投寄啊,我願陳述心志卻無路使君王知曉。
隱退沉默吧,可誰又明白我呢?上前呼喊吧,可誰又聽我的呼號?
一再的失意使我心煩意亂啊,滿懷的愁緒呵,難寫難描。
從前我曾夢中飛游蒼天啊,魂悠悠中途遇河卻無渡船。
我請大神替我占卜啊,他說:「你有大志可惜無外人助援。」
「難道我就終將孤獨被君王疏遠?」他說:「可以為君王著想卻不可依仗。
因為眾口一詞可以把黃金熔化啊,當初你就是這樣忠誠才遭受到危險。
被湯燙過的人見到涼菜也要吹氣,為什麼你不把初衷改變改變?
想不用天梯就打算登天,你的態度一絲沒改還像從前。 曩:向,以往。
眾人害怕你,不與你同心同德,為什麼會和你做伴?
雖同事一君但你們路途各異,為什麼會給你助援?
晉國的申生是個孝子啊,父親把他逼死就是聽信了讒言。
鯀為人剛直不活轉,他的功業因此不得實現。」
我聽說盡忠君王容易與人結怨,對此我毫不在意以為是誇大。
手臂多次折傷的人可能成良醫,如今我才明白這話一點兒不差。
如今這個世道,天上利箭橫飛,地上張羅設網。
處處暗設機關陷害君王,哪裡有我立足容身的地方。
我徘徊不去以求留在君王身旁啊,又怕更大的禍患落在頭上。
我想抽身遠走高飛啊,又怕君王誣我說:「你背叛我,要去什麼地方?」
想放棄正路像小人那樣亂竄啊,可我一向心堅志專又不忍心。
我的前胸和後背就像裂開一樣啊,我心頭鬱悶難舒,絞痛難忍。
搗碎木蘭,揉碎蕙草啊,舂碎申椒做乾糧。
再播種下江離栽上菊花啊,待到春天做成乾糧芬芳。
唯恐我的真情得不到表達啊,所以三番五次表明衷腸。
賞析
王承略、李笑岩譯註.楚辭.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4:86-93&姜亮夫 等.先秦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8:808-815
賞析
此詩是《九章》的第一篇,作者敘述自己在政治上遭受打擊的始末,和自己對待現實的態度,基本內容與《離騷》前半篇大致相似:故有「小離騷」之稱。
關於「惜誦」二字,歷來有著各種不同的解釋。王逸《楚辭章句》說:「惜,貪也;誦,論也。」「言己貪忠信之道,可以安君,論之於心,誦之於口,至於身以疲病,而不能忘。」洪興祖《楚辭補註》說:「惜誦者,惜其君而誦之也。」朱熹《楚辭集注》說:「惜者,愛而有忍之意。誦,言也。」「言始者愛惜其言,忍而不發,以致極有憂愍之心。」王夫之《楚辭通釋》說:「惜,愛也。誦,誦讀古訓以致諫也。」林雲銘《楚辭燈》說:「惜,痛也,即《惜往日》之惜。不在位而猶進諫,比之蒙誦,故曰誦。」「言痛己因進諫而遇罰,自致其憂也。」蔣驥《山帶閣注楚辭》說:「惜,痛也。誦,公言之也。」戴震《屈原賦注》說:「誦者,言前事之稱。惜誦,悼惜而誦言之也。」姜亮夫《屈原賦校注》贊同林雲銘的說法。游國恩《楚辭論文集》則認為「《惜誦》是喜歡諫諍的意思」,釋「惜」為愛好,以「誦」為諫諍。
自王逸以來的各家說法,都有一定的合理的成分。按此篇與《離騷》意旨相近,當是受讒被疏之後的作品。因此,篇名之「惜」字以戴震的解釋為近,而「誦」字,則以林雲銘等人的說法為好,合起來解釋,「惜誦」就是以痛惜的心情,來稱述自己因直言進諫而遭讒被疏之事。
全篇可劃分為五段。
從開頭至「旦余濟乎江湘」為第一段,述說自己高尚理想和現實的矛盾,闡明這次涉江遠走的基本原因,「奇服」、「長鋏」、「切雲」之「冠」、「明月」、「寶璐」等都用以象徵自己高尚的品德與才能,蔣驥說:「與世殊異之服,喻志行之不群也。」自流放以來,屈原的年齡一天天大起來,身體也一天天衰老下去,可他為楚國的進步的努力絕沒有放棄過,朱熹說:「登崑崙,言所致之高;食玉英,言所養之潔。」(《楚辭集注》)他堅持改革,希望楚國強盛的想法始終沒有減弱,決不因為遭受打擊,遇到流放而灰心。但他心中感到莫名的孤獨。「世溷濁而莫余知兮」、「哀南夷之莫吾知兮」,自己的高行潔志卻不為世人所理解,這真使人太傷感了。因此,決定渡江而去。
從「乘鄂渚而反顧兮」至「雖僻遠之何傷」為第二段,敘述一路走來,途中的經歷和自己的感慨。「乘鄂渚」四句,言自己登上今湖北武昌西面的鄂渚,不禁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路途,又放馬在山皋上小跑,直到方林(亦在今長江北岸)才把車子停住。「乘舲船」四句言自己沿沅江上溯行舟,船在逆水與漩渦中艱難行進,儘管船工齊心協力,用槳擊水,但船卻停滯不動,很難前進,此情此景不是正如詩人自己的處境嗎?「朝發枉陼」四句,接寫自己的行程,早上從枉陼出發,晚上到了辰陽,足有一日行程,行程愈西,作者思想愈加堅定。他堅信自己的志向是正確的,是忠誠的,是無私的。同時,堅信無論如何的艱難困苦,自己都不感到悲傷。
從「入漵浦余儃佪兮」至「固將愁苦而終窮」為第三段,寫進入漵浦以後,獨處深山的情景。「入淑浦」四句言已進入漵浦。漵浦在辰陽的萬山之中。這裡深林杳冥,榛莽叢生,是猿狖所居,而不是人所宜去的地方。「山峻高」四句寫深山之中,雲氣瀰漫,天地相連,更進一步描繪沅西之地山高林深,極少人煙的景象。這是對流放地的環境的形容誇張,也是對自己所處政治環境的隱喻,為下文四句作好鋪墊。「哀吾生之無樂兮」四句言自己在這樣的政治環境和生活環境當中,是無樂可言了。然而就是這樣,也絕不改變自己原先的政治理想與生活習慣,決不與黑暗勢力同流合污,妥協變節。
從「接輿髡首兮」至「固將重昏而終身」是第四段,從自己本身經歷聯繫歷史上的一些忠誠義士的遭遇,進一步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接輿是春秋時楚國的隱士,即《論語》所說的「楚狂接輿」,與孔子同時。《論語·微子》說:「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戰國策·秦三》說:「箕子接輿,漆身而為厲,被發而為狂。」髡首,剃髮,是古時一種刑罰,接輿被髮佯狂,是堅決不與統治者合作的表示。桑扈,也是古隱士,即《論語》所說的子桑伯子,《莊子》所說的子桑戶。《孔子家語》說他「不衣冠而處」,也是一種玩世不恭,不與統治者合作的行為。伍子即伍子胥,春秋時吳國的賢臣,吳王夫差聽信伯嚭(pi3)的讒言,逼迫伍員自殺。比干,殷紂王的叔伯父(一說是紂王的庶兄)。傳說紂王淫亂,不理朝政,比干強諫,被紂王剖心而死。詩中「菹醢」二字極雲其被刑之慘酷(寒砧:大概作者將比干與梅伯所受之刑混淆了)。「接輿」六句是通過兩種不同類型的四個事例來說明一個觀點:接輿、桑扈是消極不合作,結果為時代所遺棄;伍員、比干是想拯救國家改變現實的,但又不免殺身之禍,所以結論是「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與前世而皆然兮」四句說自己知道,所有賢士均是如此,我又何怨於今天之人!表明自己仍將正道直行,毫不猶豫,而這樣勢必遭遇重重黑暗,必須準備在黑暗中奮鬥終身。
「亂曰」以下為第五段。批判楚國政治黑暗,邪佞之人執掌權柄,而賢能之人卻遭到迫害。「鸞鳥鳳皇」四句,比喻賢士遠離,小人竊位。鳳凰是古傳說中的神鳥,這裡比喻賢士。「燕雀烏鵲」用以比喻小人。「露申辛夷」四句言露申辛夷等香草香木竟死於叢林之中,「腥臊」比喻奸邪之人陸續進用,而忠誠義士卻被拒之門外。「陰陽易位」四句更點出了社會上陰陽變更位置的情況,事物的是非一切都顛倒了,他竟不得其時。不言而喻,他一方面胸懷堅定的信念,另一方面又感到失意徬徨。既然齷齪的環境難以久留,他將要離開這裡遠去。
本篇是屈原晚年之作,寫作時間當在《哀郢》之後,這首詩一個最突出的特點是詩中有一大段記行文字。姜亮夫先生《屈原賦校注》說:「此章言自陵陽渡江而入洞庭,過枉陼、辰陽入漵浦而上焉,蓋紀其行也。發軔為濟江,故題曰《涉江》也,……文義皆極明白,路徑尤為明晰。」這段文字描繪了沅水流域的景物,成為我國最早的一首卓越的紀行詩歌,對後世同類詩歌的創作發生了影響。詩中景物描寫和情感抒發的有機結合,達到了十分完美的程度。在詩歌的第二段,通過行程、景物、季節、氣候的描寫和詩人心靈思想的抒發,我們仿佛看到了一位飽經滄桑,孤立無助,登上鄂渚回顧走過的道路的老年詩人的形象,又仿佛看到了一葉扁舟在急流漩渦中艱難前進,舟中的逐臣的心緒正與這小船的遭遇一樣,有著抒發不完的千絲萬縷的感情。而詩歌第三段進入漵浦之後的深山老林的描寫,襯托出了詩人寂寞、悲憤的心情,也令讀者不禁扼腕嘆絕。本篇比喻象徵手法的運用也十分純熟。詩歌一開始,詩人便採用了象徵手法,用好奇服、帶長鋏、冠切雲、被明月、佩寶璐來表現自己的志行,以駕青虬驂白螭、游瑤圃、食玉英來象徵自己高遠的志向。最後一段,又以鸞鳥、鳳凰、香草來象徵正直、高潔;以燕雀、烏鵲、腥臊來比喻邪惡勢力,充分抒發了詩人內心對當前社會的深切感受。
姜亮夫 等.先秦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8:808-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