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園中棗樹
注釋
- 百果:泛指各種果樹。凡:平庸,尋常。鄙:粗俗,鄙陋。
- 皴:皮膚因受凍或受風吹而乾裂。龜手:凍裂的手。
- 胡為:何為,為什麼。
- 幸:僥倖,幸而。
- 雜英:各色花。旖旎:柔美的樣子。
- 嫫:嫫母,據《列女傳》,嫫母是黃帝的妃子,長得很醜,但有賢德。西子:西施,,是春秋時越國美女。
- 吹喣:吹吁,呼氣。輕者為喣,急者為吹。
- 生生:孳生不絕,繁衍不已。
- 寄言:傳話。
- 繞指柔:原指鋼韌性極好,不易折斷。柳杞:泛指柳樹。杞,柳的一種,也叫紅皮柳。
- 「君求」二句:意為棗樹自慚形穢,不敢與桃李相爭。
- 輪軸:車輪與車軸。
譯文
人們都說在各種果樹中,唯有棗樹既平凡,又粗鄙。
樹皮像開裂的凍手,樹葉像細小的鼠耳。
它為什麼沒有自知之明,也來開花在這杏園裡。
它怎能受到攀折賞玩,幸而沒有遇到傷害摧毀。
在二月的曲江江邊,各種花紅得風光旖旎。
棗樹也在它們中間,好像是嫫母對著西子。
春風對樹木倒沒有偏愛,它在溫暖的吹拂下成長,從不停止。
眼見得樹幹將要合抱,得盡了生生不息的天理。
且讓我傳話給春遊的客人,請回過頭來細細注視。
您如喜愛繞指的柔軟,聽憑您去憐惜柳和杞。
您如追求悅目的美麗,它不敢去競爭桃和李。
可是您要造一輛大車,那車輪車軸的取材必須在此。
鑑賞
「人言百果中,唯棗凡且鄙,皮皴似龜手,葉小如鼠耳。」一開始,詩人似乎只是客觀地陳述了當時人們對棗樹的普遍看法:「在各種果樹中,唯有棗樹平凡而又低賤,原因是它樹皮裂,像凍裂的手,樹葉細小,像老鼠的耳朵。」詩人以「龜手」的醜陋,鼠耳的猥瑣來刻畫棗樹,描繪得很真實,也很形象,仿佛意在突出它的「凡」和「鄙」,引起讀者對它的厭惡。前面冠以「人言」,就顯得既不足信更值得懷疑。
詩人巧妙地利用了讀者的這種模糊的感覺,為最後的急轉直下,憑空出奇作好了鋪墊。
「胡為不自知,生花此園裡,豈宜遇攀玩,倖免遭傷毀。」這四句是前一部分的遞進和展開。詩人先以一種指斥和嘲諷的口吻批評棗樹「怎麼這樣沒有自知之明,在這杏園中開花呢?」唐代科舉習俗,新中的進士都要到杏園設宴遊玩。園內佳木雲集,景色秀麗。因此詩人嘲弄它不該到此爭芳鬥豔,以貽笑大方。詩人在這裡抒發了自己心中憤激的感情。那些氣焰炙人的達官顯要,專橫跋扈,目中無人,外表雍容華貴,內心卻空虛骯髒。詩人躑躅其中,不免有力單勢孤之感,同時更有對這些人的深深的蔑視。這裡的嘲諷是一種清晰的反嘲。接著,詩人筆鋒一轉,又對棗樹進行安慰:「哪裡適宜人們攀折賞玩,不過也幸而免遭傷害毀壞。」詩人對棗樹孤獨寂寞不受賞識的際遇表達了自己的同情,憤激之餘,借道家「無所可用,安所困苦」的消極思想以自慰。
詩人在《雲居寺孤桐》中表達了類似的思想:「直從萌芽拔,高自毫末始,四面無附枝,中心有通理。言寄立身者,孤直當如此。」詩人後期避禍全身,大約和這種思想是有一定關係的。
「二月曲江頭,雜英紅旖旎;棗亦在其間,如嫫對西子。」曲江即曲江池,在長安城東南,是唐代著名的風景遊覽區,與杏園相距不遠。詩人將讀者引出杏園,拓寬視野,在更大的範圍上進行比較,以加深主題。「早春二月,曲江池畔,百樹生花,風光旖旎,棗樹孤立其間,猶如嫫母和西施相對而立。」古人常以嫫母和西施作為丑、美兩極的象徵。詩人把棗樹置於婀娜多姿、爭芳鬥豔的二月春樹的環繞中,更加襯托出了它的醜陋、卑瑣,以及它立身尷尬的情形。這是繼開頭的貶抑後的進一步的渲染,通過鮮明的對比形成強烈的藝術效果。同時,它也引起讀者的翩翩聯想,在陽光明媚、春意盎然的曲江池畔,一個衣衫襤褸,形容猥瑣的士子走在一群衣著華麗、神采飛揚、笑語喧騰的才子仕女中間,那是很奇特的一種場面。以上是這首詩的第一部分,它通過議論、反問、對比等手法,突出棗樹的平凡、低賤、醜陋。
「東風不擇木,吹煦長未巳。眼見欲合抱,得盡生生理。」如果說此前詩人對棗樹的同情還隱約閃現在對棗樹的貶抑中,那麼,從這裡一開始,詩人就直截了當地表達了自己對它的喜愛之情:「東風卻誰也不嫌棄,不停地吹拂讓它生生不息,很快便成了合抱的巨樹,它按照自己的天性完成了自己。」詩人的語氣儘管十分平淡,感情色彩也很淡薄,但卻含著一種傲然自愛之氣。無論人們的鄙視,嘲弄,棗樹不會枯萎,也不會改變自己的自然之性,它頑強地生長,在沉默和孤寂中壯大,以旺盛的生命力抗擊著與它對立的世界。
「寄言遊春客,乞君一回視。君愛繞指柔,從君憐柳杞;君求悅目艷,不敢爭桃李;君若作大車,輪軸材須此。」這裡形容溫柔婉順的媚態。在白居易的詩中,繞指柔多用於貶意,以諷刺那些苟合曲從的小人。如在《李都慰古劍》一詩有:「至寶有本性,精剛無與儔,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詩人說:「遊春的人們,請你們回頭看一眼:假如你們喜愛柔順的媚態,請你們去觀賞柳樹杞樹,假如你們追求悅目嬌艷,那麼沒有什麼能比得上桃樹李樹,如果你們要製作大車,作輪軸的卻必須是棗樹的樹幹。」在這裡,詩人使用排比句式,語氣促迫,一改前文那種舒緩的節奏。詩人先柳杞後桃李,將人的視線引開,然後陡然一轉,如飛瀑直下,驚心動魄,點出全詩的主題。
既出人之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讀者驚嘆之餘,又反思前文,頓悟柔順的柳杞,嬌艷的桃李,實在是徒具外表,不足大用,而外平凡卻質地堅密。棗樹才是真正能擔負重任的偉材。
與白居易的眾多詠物詩一樣,這首詩也蘊含深刻的寓意,或在感嘆身世,或在哀憐同道,或指諷權貴閥閱,或存心帝王回顧,或在演繹詩人對人生的觀察,或兼而有之。就詩歌自身的內容來看,它主要抒發一種對人們屈沒賢材,爭逐虛名的不滿與憤慨,並勸諭執政者能明察賢愚,以使有志之士得效輪軸之材,肩負起治國的重任。這是一首哲理詩。棗樹平凡鄙陋,其身多刺,其貌不揚。它生在繁花似錦的杏園中,更令遊春之客鄙棄。詩人的價值觀卻與眾不同,認為棗樹雖然不如柳杞柔可繞指,不如桃李賞心悅目,但「君若作大車,輪軸材須此。」對以貌取人的做法提出了批評。
這首詩在藝術表現上是十分成功的。從總的結構上看,詩歌採用了先抑後揚、欲取先與的寫法,即所謂「卒章顯志」。這種結構在諷諭詩中多有使用。其次是採用對比手法。全詩不僅有同物的對比,如柳杞桃李與棗樹的對比,嫫母與西施的對比,也有物與景的對比,如棗樹與杏園的秀麗、與曲江池的旖旎風光的對比,也有自身的對比,如棗樹外貌的醜陋與內在秀美的對比。通過對比,棗樹的形象變得更加突出鮮明,產生了很好的藝術效果。在語言上,這首詩除了具有平淡淺易的特色外,還具有用字精確、刻畫細緻等特點。
創作背景
元和二年(807年)白居易由盩厔縣尉遷翰林學士。次年五月,授左拾遺。一時間,詩人似乎仕途通達,春風得意。於是他勉力於「有闕必諫,有違必陳」。以至任職一月,既「諫紙忽滿箱。」然而,他的直言敢諫,並不被統治者所欣賞。因此,他常常感到苦悶和孤寂。這首詩大約就是在這種思想背景下寫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