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述懷

宋代 蘇軾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幾時歸去,作個閒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qīng chén yuè yín jiǔ zhēn shí mǎn 滿 shí fēn míng   láo shén tàn zhōng   shí zhōng huǒ   mèng zhōng shēn
suī bào wén zhāng   kāi kǒu shuí qīn qiě táo táo jǐn tiān zhēn shí guī   zuò xián rén duì zhāng qín   jiǔ   yún

注釋

  • 塵:塵滓,細小的塵灰渣滓。十分:古代盛酒器。形如船,內藏風帆十幅。酒滿一分則一帆舉,十分為全滿。虛苦:徒勞,無意義的勞苦。嘆隙中駒:感嘆人生短促, 如快馬馳過隙縫。石中火,夢中身:比喻生命短促,像擊石迸出一閃即滅的火花,像在夢境中短暫的經歷。
  • 開口誰親:有話對誰說,誰是知音呢?陶陶:無憂無慮,單純快樂的樣子。「且陶陶、樂盡天真」是其現實享樂的方式。

譯文

夜氣清新,塵滓皆無,月光皎潔如銀。值此良辰美景,把酒對月,須盡情享受。名利都如浮雲變幻無常,徒然勞神費力。人的一生只不過像快馬馳過縫隙,像擊石迸出一閃即滅的火花,像在夢境中短暫的經歷一樣短暫。

雖有滿腹才學,卻不被重用,無所施展。姑且借現實中的歡樂,忘掉人生的種種煩惱。何時能歸隱田園,不為國事操勞,有琴可彈,有酒可飲,賞玩山水,就足夠了。

鑑賞

  作者首先描述了抒情環境:夜氣清新,塵滓皆無,月光皎潔如銀。此種夜的恬美,只有月明人靜之後才能感到,與日間塵世的喧囂判若兩個世界。把酒對月常是詩人的一種雅興:美酒盈樽,獨自一人,仰望長空,遐想無窮。唐代詩人李白月下獨斟時浮想翩翩,抒寫了狂放的浪漫主義激情。蘇軾正為政治紛爭所困擾,心情苦悶,因而他這時沒有「把酒問青天」也沒有「起舞弄清影」,而是嚴肅地思索人生的意義。月夜的空闊神秘,闃寂無人,正好冷靜地來思索人生,以求解脫。蘇軾以博學雄辯著稱,在詩詞里經常發表議論。此詞在描述了抒情環境之後便進入玄學思辯了。作者曾在作品中多次表達過「人生如夢」的主題思想,但在這首詞里卻表達得更明白、更集中。他想說明:人們追求名利是徒然勞神費力的,萬物在宇宙中都是短暫的,人的一生只不過是「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一樣地須臾即逝。作者為說明人生的虛無,從古代典籍里找出了三個習用的比喻。《莊子·知北游》云:「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古人將日影喻為白駒,意為人生短暫得像日影移過牆壁縫隙一樣。《文選》潘岳《河陽縣作》李善《注》引古樂府詩「鑿石見火能幾時」和白居易《對酒》的「石火光中寄此身」,亦謂人生如燧石之火。《莊子·齊物論》言人「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唐人李群玉《自遣》之「浮生暫寄夢中身」即表述莊子之意。蘇軾才華橫溢,在這首詞上片結句里令人驚佩地集中使用三個表示人生虛無的詞語,構成博喻,而且都有出處。將古人關於人生虛無之語密集一處,說明作者對這一問題是經過長期認真思索過的。上片的議論雖然不可能具體展開,卻概括集中,已達到很深的程度。下片開頭,以感嘆的語氣補足關於人生虛無的認識。

  下片開頭,以感嘆的語氣補足關於人生虛無的認識。「雖抱文章,開口誰親」是古代士人「宏才乏近用」,不被知遇的感慨。蘇軾在元祐時雖受朝廷恩遇,而實際上卻無所作為,「團團如磨牛,步步踏陳跡」,加以群小攻擊,故有是感。他在心情苦悶之時,尋求著自我解脫的方法。善於從困擾、紛爭、痛苦中自我解脫,豪放達觀,這正是蘇軾人生態度的特點。他解脫的辦法是追求現實享樂,待有機會則乞身退隱。「且陶陶、樂盡天真」是其現實享樂的方式。只有經常在「陶陶」之中才似乎恢復與獲得了人的本性,忘掉了人生的種種煩惱。但最好的解脫方法膜過於遠離官場,歸隱田園。看來蘇軾還不打算立即退隱,「幾時歸去」很難逆料,而田園生活卻令人十分嚮往。彈琴,飲酒、賞玩山水,吟風弄月,閒情逸緻,這是我國文人理想的一種消極的生活方式。他們恬淡寡慾,並無奢望,只需要大自然賞賜一點便能滿足,「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就足夠了。這非常清高而富有詩意。

  蘇軾是一位思想複雜和個性鮮明的作家。他在作品中既表現建功立業的積極思想,也經常流露人生虛無的消極思想。如果僅從某一作品來評價這位作家,都可能會是片面的。這首《行香子》的確表現了蘇軾思想消極的方面,但也深刻地反映了他在政治生活中的苦悶情緒,因其建功立業的宏偉抱負在封建社會是難以實現的。蘇軾從青年時代進入仕途之日起就有退隱的願望。其實他並不厭棄人生,他的退隱是有條件的,須得像古代范蠡、張良、謝安等傑出人物那樣,實現了政治抱負之後功成身退。因而「幾時歸去,作個閒人」,這就要根據政治條件而定了。事實上,他在一生的政治生涯中並未功成名遂,也就沒有實現退隱的願望,臨到晚年竟還被遠謫海南。

  全詞在抒情中插入議論。人生很短暫,能做得不多,回首一看,一切都是虛無,就像偶爾掠過牆縫的陽光、又像燧石取火閃過的火花,或者是黃粱一夢中一段不切實際的經歷,都是稍縱即逝、無法真正擁有的。與其浪費生命去追求名利浮雲,不如放下一切做個閒人,對一張琴、倒一壺酒、聽溪水潺潺、看白雲飄飄,享受當下的美好自在。這是作者從生活中悟出人生認識,很有哲理意義,讀者讀後不致感到其說得枯燥。此詞是東坡詞中風格曠達的作品。

  行香子詞音節流美,堪稱詞林中之佳調。 上下片領格字用去聲,領下三言三句。下片第一、二句,一般和上片平仄相同並押韻,然亦有並以仄收不押韻。東坡此詞可為定格之典範。在韻律上此詞雖不如《行香子·過七里瀨》優美,但也很不錯,尤其是「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兩段排比,很有韻律美。

  人生苦短,懷才不遇,建功無望,入仕之時亦生退隱之心,這是古代文人普遍的矛盾。於是有花間的沉淪,有避世的歸隱,而蘇軾是豪放達觀之人,「且陶陶、樂盡天真」,似乎忘掉了人生的煩惱。此詞雖在一定程度上流露了作者的苦悶、消極情緒,但「且陶陶、樂盡天真」的主題,基調卻是開朗明快的。而詞中語言的暢達、音韻的和諧,正好與這一基調一致,形式與內容完美地融合起來。據宋人洪邁《容齋四筆》所記,南宋紹興初年就有人略改動蘇軾此詞,以諷刺朝廷削減給官員的額外賞賜名目,致使當局停止討論施行。可見它在宋代文人中甚為流傳,能引起一些不滿現實的士大夫的情感共鳴。

謝桃坊 等 .唐宋詞鑑賞辭典(唐·五代·北宋) .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 ,1988 :707-708 .

創作背景

  此詞的寫作時間不可確考,從其所表現的強烈退隱願望來看,應是蘇軾在宋哲宗元祐時期(1086—1093)的作品。元祐元年(1086)蘇軾被召還朝,任翰林學士、知制誥的重位。但政敵多次陷害雖未得逞,卻使他對官場生活無比厭倦,感到「心形俱悴」,產生退隱思想。他

謝桃坊 等 .唐宋詞鑑賞辭典(唐·五代·北宋) .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 ,1988 :707-7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