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田登海口盤嶼山

南北朝 謝靈運
齊景戀遄台,周穆厭紫宮。 牛山空灑涕,瑤池實歡悰。 年迫願豈申,游遠心能通。 大寶不歡娛,況乃守畿封。 羈苦孰雲慰,觀海藉朝風。 莫辨洪波極,誰知大壑東。 依稀采菱歌,仿佛含顰容。 遨遊碧沙渚,游衍丹山峰。
jǐng liàn chuán tái   zhōu yàn gōng
niú shān kōng   yáo chí shí huān cóng
nián yuàn shēn   yóu yuǎn xīn néng tōng
bǎo huān   kuàng nǎi shǒu fēng
shú yún wèi   guān hǎi cháo fēng
biàn hóng   shéi zhī dōng
cǎi líng   fǎng 仿 hán pín róng
áo yóu shā zhǔ   yóu yǎn dān shān fēng

注釋

  • 齊景:齊景公,春秋時齊國國君。遄台:齊國台名,供君王遊玩用,舊址在今山東淄博市。周穆:周穆王,西周第五代天子。厭:厭倦。紫宮:帝王宮殿。
  • 牛山:山名,在今山東淄博市南面。灑涕:指齊景公登牛山有感於人生短暫而哀痛流涕之事。瑤池:天上神仙所居之處,西王母曾於此宴請群神眾仙。歡悰:歡樂。
  • 年迫:接近天年,指年老了。願豈申:志願哪能得到伸展,指未能實現抱負。通:通達,舒暢。
  • 大寶:指王位。況乃:何況是。守畿封:指謝靈運任永嘉郡太守而言。畿封:本指王城郊界,這裡指邊疆。
  • 羈苦:旅居邊海的苦楚。孰雲慰:誰能安慰。雲,為句中語助詞,無意。觀海藉朝風:憑藉早晨的涼風登山觀海。
  • 洪波:大波。語出曹操《觀滄海》詩:「洪波湧起」。極:邊際,盡頭。大壑:指海洋。
  • 依稀:隱隱約約聽不真切。采菱歌:采菱人唱的歌。夏秋之際,江南水鄉採摘荷菱,歌聲此起彼伏。仿佛: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含顰容:含憂皺眉的樣子,別有一種美態。
  • 遨遊:兩字同義,指遊覽,邊走邊欣賞。碧沙渚:為碧水浸綠的沙灘。游衍:與「邀游」義近。丹山峰:被丹霞染紅的山峰。

譯文

景公奢華,一生依戀宮室,穆王倦怠,八駿崑崙縱遠。

哀人生之短促,淚灑牛山,羨神仙之長生,瑤池歡宴。

蹉跎一生,抱負焉有實現,唯有遠遊,我心始能通暢。

為君為王之人,未必歡娛,何況我之小吏.固守海疆。

羈旅之苦,有誰可以慰藉,唯有觀海,心藏大潮澎湃。

望東極之溟海,洪波浩瀚,有誰人可知曉,海東世界。

依稀聽得,故鄉菱女歡歌,仿佛目見,伊們含顰笑容。

漫步下行沙洲,濯足碧水,回首盤山夕陽,一掛丹峰。

賞析

  詩的前八句純以議論出之,點明此番出遊的緣由。詩人借對前事的評述逐漸抽繹出自己的思緒來。頭四句以齊景公和周穆王作為一反一正的比照:春秋時的齊景公,曾登牛山而流涕,哀人生之短促,而其用以補償的卻是加倍地貪戀宮室狗馬之樂;周穆王為追求賞心樂事,則乘八駿西遊,在崑崙瑤池與西王母盡相見之歡。前者沉溺於世俗的物質享受之中,未免辜負了那一瞬間對人生的感悟,所以說「牛山空灑涕」;後者在遠遊中實現了生命的延長,那才是精神上真正的歡樂,所以說「瑤池實歡悰」。這一「空」一「實」的用語,已逗漏出作者的主意所在。次四句歸到自己身上,作進一步申說。「年迫」兩句說歲月流逝,願望成空,惟有在與自然親切晤對的遠遊中,才能使心胸豁然暢通。「大寶」兩句說:即使貴為國君也不能擺脫「年迫」之苦,更何況像我這樣被遷謫至海隅的失意者呢!言下則企羨遠遊之情已昭然可見。詩的前八句,用筆至為工穩細密:寫齊景公事以「遄台」和「牛山」並舉,因兩者均在今山東淄博一帶,位置相鄰;寫周穆王事以「紫宮」和「瑤池」並舉,因兩者原意指天帝和神仙的居所,字面相近。後四句雖已轉入夫子自道,而在字面上,「年迫」猶承齊景公牛山之泣一事,「游遠」猶承周穆王西遊之事,「大寶」義兼二君。意雖轉而語猶承,從中可見大謝詩的「法密機圓」(方東樹語)之處。

  詩的後八句寫登臨的所見和所感。「羈苦」、「觀海」兩句為承上啟下的過渡。盤嶼山在浙江樂清市西南五十里,濱海,故登山可以觀海。而此番登臨,原是因不耐客中寂寞故來尋求安慰,非同一般的流連玩賞,這就為下文的虛擬之筆預設了伏筆。詩人寫景,只用了「莫辨洪波極,誰知大壑東」兩句,從空際著筆,極寫海之浩渺無涯。這兩句在突出大海遼闊無際的同時,也寫出了其吞吐無窮的容量和洶湧澎湃的動勢;而置於句首的「莫辨」、「誰知」,又將詩人的驚異、讚嘆之情傾瀉無遺。詩人以大刀闊斧的疏朗之筆展示出極為恢宏的氣象,不僅切合海的性格,也使全詩至此精神為之一振。而緊接著的「依稀采菱歌,仿佛含嚬容」,又在轉眼之間將實景翻作虛景。按采菱曲為楚歌名,「含顰容」則從西施「病心而顰」的故事化出,這裡借指越女,所謂「荊姬采菱曲,越女江南謳」(王融《采菱曲》),這楚歌越聲在大謝詩中乃是和歸思相聯繫的。謝靈運有《道路憶山中》詩云:「采菱調易急,江南歌不緩。楚人心昔絕,越客腸今斷。斷絕雖殊念,俱為歸慮款。」可移用為此詩註腳。「依稀」、「仿佛」四字已明言這並非實有之景,而在眺望大海之際,忽聞鄉音,忽見鄉人,正是由思鄉心切而生出的幻覺。這一神來之筆,把主人公深沉的情思呼之欲出。既然「羈苦」之情不能在觀海之際釋然於胸,那麼也就只有在繼續遠遊中才能聊以排遣,詩的末二句正是以展望未然來收束的。詩的這一部分以虛實交互為用的運筆烘托出內心的波瀾,把主人公為苦悶所迫而又無計解脫的心緒表現得十分真切而自然。

  這首詩大半都用對偶句組成,卻無板滯迂緩之弊。原因是詩人的精心結撰之處,並不限於區區一聯,而是將之置於全篇的結構之中,注意彼此之間的承接呼應關係。如首四句從字面看分為上下兩聯,而在用事上則以一三、二四各說一事,顯得錯落有致。五、六兩句雖自成一聯,而它們又分別和前四句勾連相承。「莫辨」以下連用六個偶句,而以句首的不同用詞又可分為三組,這又是與內容的虛實轉換互為表里的。

吳小如等.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年9月:670-671

創作背景

  景平元年(423年)夏,詩人在永嘉太守任上時,借巡視農田之便,登山觀海,心曠神怡,羈邊之苦聊得安慰,於是創作了這首詩。

李運富編注.謝靈運集:嶽麓書社,1999年08月:60-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