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垂楊里

近現代 王國維
垂楊里。蘭舟當日曾系。千帆過盡,只伊人不隨書至。怪渠道著我儂心,一般思婦遊子。 昨宵夢,分明記,幾回飛渡煙水。西風吹斷,伴燈花、搖搖欲墜。宵深待到鳳凰山,聲聲啼鴂催起。 錦書宛在懷袖底。人迢迢、紫塞千里。算是不曾相憶。倘有情早合歸來,休寄一紙,無聊相思字。
chuí yáng lán zhōu dāng céng qiān fān guò jǐn   zhǐ rén suí shū zhì guài dào zhù nóng xīn   bān yó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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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ǐn shū wǎn zài huái xiù rén tiáo tiáo sāi qiān suàn shì céng xiāng tǎng yǒu qíng zǎo guī lái   xiū zhǐ   liáo xiāng

注釋

  • 蘭舟:舟的美稱。伊人:那個人。渠:他。我儂:我。一般:同樣。
  • 煙水:霧靄迷濛的水面。吹斷:謂風吹夢斷。待到:將到。啼鴂:即「鵜鴂」,杜鵑鳥之別稱。
  • 錦書:一般指妻子給丈夫的書信,但此處指丈夫給妻子的書信。宛在:宛然猶在。紫塞:北方邊塞。算:推測,料想。早合:早就該。合,應該。一紙無聊相思字:指那男子的書信。

譯文

那一年,他乘著系泊在柳樹下的小船離我而去的。時光如梭,來來往往的船都只帶來他的書信卻不見他的蹤影。嗔怪他如此知道我的心思,卻不知是真知還是假知。

昨夜我在夢中,夢見自己穿越山水。西風吹來,孤燈搖曳。夜深了,夢遊到鳳凰山,山間一聲聲杜鵑的悲鳴。

他書信藏在袖子裡,他人在千里之外。就算他沒有想過我。如果他真的想起我來,早就回來了,何需這一紙書信,寫些無聊的相思言語呢?

創作背景

  1904年,王國維赴蘇州執教於江蘇師範學堂,長年的分居生活讓他思念親人與妻子。他在給家人寫信的同時,幻想著妻子收到這封信的心情,於是以自己妻子的立場寫下了這首詞。

王傳臚.王國維與人間詞:四川:四川大學學報,2002:17

賞析

  《西河》這個詞比較長,分為三段。一般來說,長的詞一定要注意結構安排。王國維這首詞在段落上是比較清晰的。

  「垂柳」和「蘭舟」是前人寫離別最常用的詞句,不過這裡寫的是離別之後的情景,是這個女子徘徊在當日送別的渡口等待遊子歸來。「千帆過盡」,用了溫庭筠的《夢江南》。「只伊人不隨書至」,就是沿著這個思路寫下來的:這個女子收到了男子的書信,這是一喜,但書信中只說相思,人卻不肯歸來,這又是一悲。「怪渠道著我儂心,一般思婦遊子」。這是以女子的口吻:我真是感到奇怪,他在信中所述的相思之情句句都說到了我的心裡。

  這第一段,把女子那種望眼欲穿的相思懷念和由此而生疑生怨的百轉柔腸表現得既細膩又曲折。其內容以別後的思念為主「思」中有「怨」,但那「怨」卻含而不露,要到第三段才明白表現出來。

  第二段是通過夢魂的描寫來述說自己的思念之苦。古人是有這種寫法的。「西風吹斷,伴燈花搖搖欲墜」同第一段中的「千帆過盡,只伊人不隨書至」一樣,都是適應句子的需要,把正式格律本該是七、四的停頓變成了四、七的停頓。「西風吹斷」的賓語「夢」被省略了。「西風」,可能是夢中煙水上的西風,也可能是現實中窗外的風聲。「宵深待到鳳凰山」,夜深時她終於入夢了,這一次的夢可能稍長一點兒,所以夢中走過的路也就稍長一點兒。「待到」是將要到,就在她快要到達目的地但還沒有到的時候,夢卻不能接著做下去了。「啼鴂」是杜鵑鳥,那也是一種很悲哀的鳥。被啼鴂催醒,意味著從充滿希望的夢裡又回到了無可奈何的現實,這一段完全寫相思之苦,寫得很悲哀很纏綿。

  第三段是由「思」而生「怨」。「錦書宛在懷袖底。人迢迢,紫塞千里」的「錦書」就是「只伊人不隨書至」的那封書信。「倘有情、早合歸來,休寄一紙無聊相思字」直白淺顯,完全是現實生活中婦女說話口吻,這是它的好處。但它的缺點在於把要說的話都說盡了,比較缺乏「詞之言長」的餘味。

葉嘉瑩.王國維詞新釋輯評:中國書店出版社,2006: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