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正月
注釋
- 正月:正陽之月,夏曆四月。訛言:謠言。孔:很。將:大。京京:憂愁深長。癙:幽悶。癢:病。
- 俾:使。瘉:病,指災禍、患難。莠言:壞話。
- 惸:憂鬱不快。無祿:不幸。烏:周家受命之徵兆。爰:語助詞,猶「之」。止:棲止。此下二句言周朝天命將墜。
- 侯:維,語助詞。薪、蒸:木柴。
- 蓋:通「盍」,何。懲:警戒,制止。訊:問。具:通「俱」,都。
- 局:彎曲。蹐:輕步走路。倫、脊:條理,道理。毛傳:「倫,道
- 脊,理也。」虺蜴:毒蛇與蜥蜴,古人把無毒的蜥蜴也視為毒蟲。
- 阪田:山坡上的田。菀:蒲草,水蔥一類植物。扤:動搖。則:語尾助詞,通「哉」。執:執持,指得到。仇仇:慢怠。
- 力:用力。燎:放火焚燒草木。揚:盛。寧:豈。或:有人。宗周:西周。褒姒:周幽王的寵妃。褒,國名。姒,姓。
- 終:既。懷:憂傷。輔:車兩側的擋板。載輸爾載:前一個「載」,虛詞,及至。後一個「載」,所載的貨物。輸,丟掉。將:請。伯:排行大的人,等於說老大哥。
- 員:加固。毛傳:「益也。」仆:通「轐」,也叫伏兔,像伏兔一樣附在車軸上固定車軸的東西。一說仆即車夫。曾:竟。不意:不留意。
- 炤:通「昭」,明顯,顯著。慘慘:憂愁不安。
- 云:親近,和樂。殷殷:憂愁的樣子。
- 佌佌:比喻小人卑微。蔌蔌:鄙陋。椓:打擊。哿:歡樂。
譯文
正月地上滿是霜,讓我心中很憂傷。民心已亂謠言起,謠言傳播遍四方。獨我一人愁當世,憂思不去縈繞長。可憐擔驚又受怕,憂思成疾病難當。
父母生我不逢時,為何令我遭禍殃?苦難不早也不晚,此時恰落我頭上。好話既都嘴裡說,壞話也全口中講。憂心忡忡不合時,因此受辱遭中傷。
鬱鬱不樂心裡憂,想我沒福能消受。平民百姓無罪過,也成奴僕居末流。可悲我們若亡國,利祿功名哪裡求?看那烏鴉將止息,飛落誰家屋檐頭?
遠望樹林成一片,粗細只能當柴燒。百姓正在危難中,上天昏睡不知道。如果天命已確定,沒人抗拒能奏效。上帝皇皇最英明,究竟恨誰請相告?
人說山丘多麼低,實為高峰與峻岭。民間謠言紛紛起,不去制止哪能行。但見老臣受徵召,請他占夢來問訊。都說自己最靈驗,烏鴉雌雄誰分清?
人說天空多麼高,我卻怕撞把腰彎。人說大地多麼厚,我卻怕陷把腳踮。高聲呼叫這些話,有條有理不瞎編。令我悲哀今世人,為何像蛇毒牙尖!
請看山坡田地里,禾苗特出長得茂。上天這樣折磨我,唯恐把我打不倒。當初朝廷來求我,唯恐推辭不應召。得到我後很慢待,不再重用與倚靠。
心中憂愁深又長,好像繩結不能解。當今政治真難說,為何越來越暴烈?大火熊熊燒起時,難道有誰能撲滅?輝煌顯赫周王朝,褒姒竟然將它滅。
憂傷滿懷常慘慘,又遇天陰雨綿綿。車箱已經裝載滿,竟然抽去車擋板。等到貨物掉下來,大哥幫忙才叫喚。
車上箱板不要扔,加固輻條牢又安。軸上伏兔勤檢查,裝載貨物莫丟散。這樣終能渡艱險,莫將此事等閒看。
魚兒生活在池沼,並非讓它樂逍遙。即使深藏不敢動,水清照樣看得到。憂思滿懷愁不已,想那朝政太殘暴。
他有美酒醇又香,山珍海味任品嘗。四鄰五黨多融洽,姻親裙帶聯結廣。想我孤獨只一身,鬱鬱不樂心憂傷。
卑鄙小人有華屋,庸劣之徒有米谷。今世黎民貧無祿,飽受天災無人助。富貴人家多歡樂,可憐窮人太孤獨。
鑑賞
這首詩的抒情主人公具有政治遠見,也有能力。故統治階級當權者開始極表需要他(「彼求我則,如不我得」),但得到之後又不重用(「執我仇仇,亦不我力」)。他擔憂國家的前途,同情廣大人民的苦難遭遇,反而遭到小人的排擠和中傷(「憂心愈愈,是以有侮」)。他是一個憂國憂民而又不見容於世的孤獨的士大夫知識分子形象。詩的抒情主人公面對霜降異時、謠言四起的現實,想到國家危在旦夕,百姓無辜受害,而自己又無力回天,一方面哀嘆生不逢時(「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後」),一方面對於一會兒這麼說,一會兒那麼說(「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反覆無常、擾亂天下的當權者表示了極大的憤慨。他最終身心交瘁,積鬱成疾(「癙憂以癢」)。詩中還表現了三種人的心態。第一種是末世昏君。此詩沒有明確指出周幽王,而是用暗示的方法讓人們想到幽王。「天」在古代常用來象徵君王,詩中說「民今方殆,視天夢夢」,就是很嚴厲地指責周幽王面對百姓危殆、社稷不保的現實毫不覺悟,卻只顧占卜解夢(「召彼故老,訊之占夢」)。「赫赫宗周,褒姒滅之」二句,矛頭直指最高統治者。此詩批評最高當權者親小人(「瞻彼中林,侯薪侯蒸」),遠賢臣(「乃棄爾輔」),行虐政(「念國之為虐」)。指出如果國家真正顛覆,再求救於人,則悔之無及(「載輸爾載,將伯助予」)。這樣的末世昏君前有桀、紂,後有胡亥、楊廣,歷史上不絕如縷,所以其揭露是有意義的。第二種是得志的小人。他們巧言令色,嫉賢妒能(「好言自口,莠言自口」),結黨營私,朋比為奸(「洽比其鄰,昏姻孔雲」),心腸毒如蛇蠍(「胡為虺蜴」),但卻能得到君王的寵幸與重用,享有高官厚祿,詩人對這種蠹害國家的蟊賊表示了極大的憎恨與厭惡。第三種人是廣大人民。他們承受著層層的剝削和壓迫,在暴政之下沒有平平安安的生活,而只有形形色色的災難(「民今無祿,天天是椓」),而且動輒得咎,只能謹小慎微,忍氣吞聲(「不敢不局」、「不敢不蹐」)。詩人對廣大人民寄予了深切的同情。「民之無辜,並其臣僕」,表現了無比的沉痛。昏君施行虐政,百姓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上天懲罰昏君,百姓也要無辜受過。此詩正道出了亂世人民的不幸。
全詩四言中雜以五言,便於表現激烈的情感,又顯得錯落有致。全詩以詩人憂傷、孤獨、憤懣的情緒為主線,首尾貫串,一氣呵成,感情充沛。其中有很多形象的比喻,如以魚在淺池終不免遭殃,喻亂世之人不論如何躲藏,也躲不過亡國之禍。還運用了對比手法,如詩的最後兩章說,得勢之人有酒有菜,有屋有祿,朋黨往來,其樂融融;黎民百姓窮苦無依,備受天災人禍之苦。「哿矣富人,哀此惸獨」正像杜甫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一樣,表現了詩人的極大憤慨。
姜亮夫 等.先秦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8:393-398
創作背景
王秀梅 譯註.詩經(下):雅頌.北京:中華書局,2015:421-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