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堂會宿二首

宋代 蘇轍
轍幼從子瞻讀書,未嘗一日相舍。既仕,將宦遊四方,讀韋蘇州詩至「安知風雨夜,復此對床眠」,惻然感之,乃相約早退,為閒居之樂。故子瞻始為鳳翔幕府,留詩為別曰:「夜雨何時聽蕭瑟⑴?」其後子瞻通守餘杭⑵,復移守膠西⑶,而轍滯留於淮陽、濟南⑷,不見者七年。熙寧十年二月,始復會於澶濮之間⑸,相從來徐留百餘日。時宿於逍遙堂,追感前約,為二小詩記之。 逍遙堂後千尋木,長送中宵風雨聲。 誤喜對床尋舊約,不知漂泊在彭城。 秋來東閣涼如水,客去山公醉似泥。 困臥北窗呼不起,風吹松竹雨淒淒。
zhé 轍 yòu 幼 cóng 從 zǐ 子 zhān 瞻 dú 讀 shū 書   , wèi 未 cháng 嘗 yī 一 rì 日 xiāng 相 shě 舍 jì 。 shì 既 jiāng 仕   , huàn 將 yóu 宦 sì 游 fāng 四 dú 方   , wéi 讀 sū 韋 zhōu 蘇 shī 州 zhì 詩 ān 至   「 zhī 安 fēng 知 yǔ 風 yè 雨 fù 夜   , cǐ 復 duì 此 chuáng 對 mián 床 cè 眠   」   , rán 惻 gǎn 然 zhī 感 nǎi 之   , xiāng 乃 yuē 相 zǎo 約 tuì 早 wèi 退   , xián 為 jū 閒 zhī 居 lè 之 gù 樂 zi 。 zhān 故 shǐ 子 wèi 瞻 fèng 始 xiáng 為 mù 鳳 fǔ 翔 liú 幕 shī 府   , wéi 留 bié 詩 yuē 為 yè 別 yǔ 曰   :   「 hé 夜 shí 雨 tīng 何 xiāo 時 sè 聽 qí 蕭 hòu 瑟   ⑴   ?   」 zǐ 其 zhān 後 tōng 子 shǒu 瞻 yú 通 háng 守 fù 余 yí 杭   ⑵   , shǒu 復 jiāo 移 xī 守 ér 膠 zhé 西   ⑶   , zhì 而 liú 轍 yú 滯 huái 留 yáng 於 jǐ 淮 nán 陽 bú 、 jiàn 濟 zhě 南   ⑷   , qī 不 nián 見 xī 者 níng 七 shí 年 nián 。 èr 熙 yuè 寧 shǐ 十 fù 年 huì 二 yú 月   , chán 始 pú 復 zhī 會 jiān 於 xiāng 澶 cóng 濮 lái 之 xú 間   ⑸   , liú 相 bǎi 從 yú 來 rì 徐 shí 留 sù 百 yú 余 xiāo 日 yáo 。 táng 時 zhuī 宿 gǎn 於 qián 逍 yuē 遙 wèi 堂   , èr 追 xiǎo 感 shī 前 jì 約   , zhī 為   二   小   詩   記   之   。
xiāo 逍 yáo 遙 táng 堂 hòu 後 qiān 千 xún 尋 mù 木   , zhǎng 長 sòng 送 zhōng 中 xiāo 宵 fēng 風 yǔ 雨 shēng 聲   。
wù 誤 xǐ 喜 duì 對 chuáng 床 xún 尋 jiù 舊 yuē 約   , bù 不 zhī 知 piāo 漂 bó 泊 zài 在 péng 彭 chéng 城   。
qiū 秋 lái 來 dōng 東 gé 閣 liáng 涼 rú 如 shuǐ 水   , kè 客 qù 去 shān 山 gōng 公 zuì 醉 shì 似 ní 泥   。
kùn 困 wò 臥 běi 北 chuāng 窗 hū 呼 bù 不 qǐ 起   , fēng 風 chuī 吹 sōng 松 zhú 竹 yǔ 雨 qī 淒 qī 淒   。

注釋

  • 「夜雨」句:此句見蘇軾《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與子由別於鄭州西門之外馬上賦詩一篇寄之》。宦遊:是古代士人為謀取一官半職,離開家鄉拜謁權貴、廣交朋友的旅遊。惻然:哀憐的樣子,悲傷的樣子。餘杭:此指杭州。膠西:今山東膠縣,宋代屬密州(治所在今山東諸城),此指密州。滯留:謂有才德的人長久不得官職或不得升遷。淮陽:即陳州,治所在今河南淮陽。濟南:即齊州,治所在今山東濟南。澶:澶州,今河南濮陽。濮:濮州,今山東鄄城北。
  • 千尋:原本作「千章」,據別本改。一尋為八尺,千尋形容樹木高大。中宵:夜晚。
  • 對床:兩人對床而臥。彭城:即今江蘇徐州。
  • 東閣:一作「官閣」。客去:一作「別後」。客,作者自指。山公醉似泥:化用山簡事,《晉書·山簡傳》載,山簡為襄陽太守時,「每出嬉遊,多之(習家)池上,置酒輒醉,名之曰高陽池。時有兒童歌曰:『山公出何許,往至高陽池。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山公,指蘇軾。
  • 北窗:一作「紙窗」。淒淒:寒冷貌。

譯文

逍遙堂後千丈高的幽森古木,半夜裡遠方送來蕭蕭的風雨聲。

誤以為實現了對床共聽夜雨的盟約而高興,暫時忘懷了眼前不過是漂泊在彭城。

秋天官舍里夜涼似水,我離去後你將像山公爛醉如泥。

困臥在北窗喊也喊不醒,只聽得窗外風吹松竹寒雨淒淒。

創作背景

  逍遙堂在徐州(今屬江蘇),即詩中所說的彭城。熙寧十年(1077年)四月,蘇轍送蘇軾赴徐州任,在徐州住了一百多天,八月十六日蘇轍離徐州,赴南京(今河南商丘)簽判任。這兩首詩作於當年七月。

曾棗莊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482-484

賞析

  第一首是觸景傷情,前兩句是寫景,後兩句是抒情。前兩句所寫之景雖是徐州逍遙堂之景,卻與十七年前他們在京師懷遠驛所見之景酷似。蘇軾《感舊詩》敘說:「嘉祐中予與子由同舉制策,寓居懷遠驛,時年二十六,而子由二十三耳。一日秋風起,雨作,中夜翛然(急速貌),始有感慨離合之意。」蘇轍所說的共讀韋蘇州(韋應物)詩,「相約早退」,即在此時。《感舊詩》中又說:「自爾宦遊四方,不相見者十嘗七八。每夏秋之交,風雨作,木落草衰,輒悽然有此感。」這次逍遙堂的風雨聲引起蘇轍兄弟的「追感前約」,只不過是其中的一次而已。秋風秋雨,一般給人以「悽然」之感,但這次給他們的卻是「喜」,因為他們在「不見者七年」之後,總算「會宿逍遙堂」了。但這種「喜」又是「誤喜」,是空歡喜,因為他們原來是「相約早退」,去過自由自在的閒居生活。而此時二人皆在做官,行動並不自由。雖對床夜語,仿佛「舊約」真的實現了;但不久就要「孤帆水驛」,再次離別:「賤仕迫程期,遷延防譴怒。」(《雨中陪子瞻同顏復長官送梁燾學士舟行汶上》)「不知」二字也用得妙,既是因「誤喜」而暫忘「漂泊」,更是詩人對「誤喜」的自嘲。暫時漂泊彭城,其實是沒有什麼可喜的。

  第二首是詩人想像自己離開徐州後蘇軾的心情。首句「涼如水」既是寫秋涼,也暗示了他離去後蘇軾將很感孤獨、清冷。次句化用「山公」山簡事。山簡官至尚書左僕射。他鎮襄陽時,優遊閒適,但是嗜好喝酒,一喝就喝到醉。(見《晉書·山簡傳》)蘇軾常以山簡自況,如「誰記山公醉夕陽」(《新葺小園》),蘇轍這裡也以山簡比蘇軾,說他離去後,兄長定很苦悶,只好以酒澆愁。第三句進一步補寫蘇軾的醉態,最後仍以淒風苦雨作結。全詩所寫的秋涼如水,爛醉似泥,困臥不起,風雨淒淒,既造成了清冷的氣氛,又突出了蘇軾的苦悶,比第一首具有更濃厚的感傷色彩。

  張耒評蘇軾蘇轍兩人的詩風:「長公(蘇軾)波濤萬頃海,少公(蘇轍)峭拔千尋麓。」(《贈李德載》)蘇軾詩如大海怒濤,洶湧澎湃;蘇轍詩如高山茂林,幽深峭峻。這兩首詩也頗能代表蘇轍的詩風,質樸自然,不事雕琢,清幽冷峻,有一唱三嘆之致。

曾棗莊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482-484&張鳴.宋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230-2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