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歡

五代 李煜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lín huā xiè le chūn hóng   tài cōng cōng nài zhāo lái hán wǎn lái fēng
yān zhī lèi   xiāng liú zuì   shí zhòng shì rén shēng cháng hèn shuǐ zhǎng dōng

注釋

  • 謝:凋謝。無奈朝來寒雨:一作「常恨朝來寒重」。
  • 胭脂淚:原指女子的眼淚,女子臉上搽有胭脂,淚水流經臉頰時沾上胭脂的紅色,故云。在這裡,胭脂是指林花著雨的鮮艷顏色,指代美好的花。相留醉:一本作「留人醉」。幾時重:何時再度相會。

譯文

奼紫嫣紅的花兒轉眼已經凋謝,春光未免太匆忙。也是無可奈何啊,花兒怎麼能經得起那淒風寒雨晝夜摧殘呢?

著雨的林花嬌艷欲滴好似那美人的胭脂淚。花兒和憐花人相互留戀,什麼時候才能再重逢呢?人生從來就是令人怨恨的事情太多,就像那東逝的江水,不休不止,永無盡頭。

創作背景

  這首詞作於北宋太祖開寶八年(公元975年)李煜被俘之後。待罪被囚的生活使他感到極大的痛苦。他給金陵(今江蘇南京)舊宮人的信說「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此詞即寫於作者身為階下囚時期。

陸林編注 .宋詞 .北京 :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 ,1992年11月版 :第1-2頁 .& 吳熊和 .唐宋詞通論 .杭州 :浙江古籍出版社 ,1989年3月第二版 :第187頁 .

賞析

  南唐後主的這種詞,都是短幅的小令,況且明白如話,不待講析,自然易曉。他所「依靠」的,不是粉飾裝做,扭捏以為態,雕琢以為工,這些在他都無意為之;所憑的只是一片強烈直爽的情性。其筆亦天然流麗,如不用力,只是隨手抒寫。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起筆「林花」,但不是重點,重的卻是「謝了春紅,太匆匆」:林花凋謝,遍地落紅。花開花落幾時許?春去太匆匆。無奈啊,嬌艷的花兒怎麼能經得起那朝來的寒雨晚來淒風?春季是最美好的季節,「春紅」是最美好的物品,「紅」最美麗的顏色。這樣美好的事物突然間竟自「謝了」,而且是「太匆匆」,多麼令人惋惜感嘆!以「春紅」二字代花,乃至極美好可愛之花,既是修飾,更是藝術;隨手拈來,直寫事物,乃天巧人工之筆。作者以花比喻一切美好的事物(當然也包括人的美好生命),這就具有更豐富的內容。「謝了」二字中所表現的惋惜感嘆之情本已十分強烈,然猶嫌言不盡意,復又於其後加上「太匆匆」三字著力形容,使惋惜感嘆之情更加突出。一個「太」字,責怨甚也。在後主看來,好端端的一個「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的南唐之匆匆衰敗,頃刻滅亡,不正象林花之突然凋謝嗎?這林花的形象中,深深寄託著失家亡國的悲傷。短短的六個字中,包容著極深廣的內容。這便是所謂取一於萬而涵蓋萬有。杜甫《曲江》「風飄萬點正愁人」,晏殊《破陣子》「荷花落盡紅英」,表現的都是對有情之生命面臨衰敗之際的哀惋感嘆之情,但都沒有後主這句的感情深厚。此處的「春紅」二字己遠為下片的「胭脂」作根,相互照應。時序推遷,林花凋謝,這本是有情之生命的必然,「春紅」自然衰謝,雖是可惜,尚可開解,如今卻「太匆匆」地遭到「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風刀霜劍」的不斷摧殘,於是寄予了憤慨的責怨。《紅樓夢》里林黛玉的《葬花詞》中寫道:「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覓。」和後主的這句詞描寫的情景十分相似。「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這個九字長句道出了林花匆匆凋謝的原因;「朝」與「晚」、「雨」與「風」的對舉,極盡朝風暮雨摧殘施虐的無可抗爭之悲緒;也抒發出了(對「物」、「我」一體的)哀嘆!「無奈」二字進一步表顯出人們無力回天任風雨,只有「無可奈何花落去」無能為力的怨恨憤慨了。

  下片寫惜春、戀春、戀春紅,嘆不能再復重。人生長恨有如水長東。「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風雨後滿地的落紅,像是美人臉上和著胭脂流淌的眼淚;見花淚,人心碎,悲傷淒惜心迷醉;相問何時能重會?嘆,人生從來怨恨多,恰似長江東逝水!面對美好事物之殞落,而又愛莫能助,其情該是何等痛苦難堪。所以接著便由寫花的零落,轉到寫人思想感情之痛苦。「胭脂淚」是說飄落遍地的紅花,被夾著晚風吹來的寒雨打濕,猶如美人傷心之極而合著胭脂滴下的血淚。「胭脂淚」三字是用擬人手法由花轉入寫人的交接點。胭脂,是林花著雨的鮮艷顏色,它指代的是美好的花,象喻的是美好的人生,美好的事物。淚,就花而言,是「梨花一枝春帶雨」的「雨」;就人而言,是「感時花濺淚」的「淚」。花之雨滴猶人之淚點,人之淚點猶花之雨滴。雨淚交流,物我同一,不知何者為物,何者為我,何者為雨,何者為淚,其狀物抒情真是傳神入妙。詞人賦予「謝了春紅」的「林花」以「淚」,就使其人格化了,這「淚」既是「林花」哀傷自己匆匆凋謝的眼淚,也是詞人自己的惜紅傷春之淚,當然,這一切都是以詞人自己的生活經歷為基礎的。——是詞人有感於昔日的帝王生活,在那「朝來寒雨晚來風」的襲擊下,——在宋兵的刀槍威逼下,過早的被斷送,因而流下傷心之淚。這「胭脂淚」就是「以血書著」!「胭脂淚」三字,異樣哀艷,尤宜著眼。這是援於杜甫「林花著雨胭脂濕」的名句。以「淚」代「濕」,於是便青出於藍,而大勝於藍,便使全幅因此一字而生色無限。「相留醉」三字,含蓄蘊藉,情意婉轉。不僅是寫人與花互相留戀到了如痴如醉的情境;更是寫見林花遭風雨的無情摧殘、匆匆掉落慘景後的悲傷淒惜之甚,心如迷醉的情狀。「無可奈何花落去」,春歸去,人將亡;正如後主的自嘆:「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淚」字神奇,「醉」亦神奇。此醉,非陶醉之俗義,蓋悲傷淒惜之甚,心如迷醉也。「幾時重?」落花有意,然而風雨無情,美景難再。「破鏡不重照,落花難上枝。」「此恨綿綿無絕期!」過片三字的三疊句,前二句換仄韻,後一句歸原韻,緊接一個九字的長句,有韻律,節奏感強,別有風致。「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也是運用疊字銜聯法。前六字寫「恨」,後三字寫「水」。啊,「人生長恨」之綿綿無期,猶如那滔滔滾滾東流的江水,無窮無盡、無止無休。「東」字與前面的紅、匆、風、重等字諧韻,字韻響亮,節奏感強,在句式結構上,它與上片末句同為連貫的二四三式的九字長句,它的感情凝重而又一以貫之,猶如突然決堤的洶湧奔流的江水,這是詞人肺腑中傾瀉而出的感情激流,這是詞人深深的哀嘆!上片的「朝來」、「晚來」與下片的「長恨」、「長東」,前後呼應更增其異曲而同工之妙,即加倍具有強烈的感染力量。

  過片三字句三疊句,前二句換暗韻仄韻,後一句歸原韻,別有風致。但「胭脂淚」三字,異樣哀艷,尤宜著眼。於是讓人們想到杜甫的名句「林花著雨胭脂濕」(《曲江對雨》),此乃南唐後主也熟讀杜詩之證也。後主分明從杜少陵的「林花」而來,而且因朝來寒「雨」竟使「胭脂」盡「濕」,其思路十分清楚,但是假若後主在過片竟也寫下「胭脂濕」三個大字,便成了老大一個笨伯,鸚鵡學舌,難有意味。他畢竟是藝苑才人,他將杜句加以消化,提煉,只運化了三字而換了一個「淚」字來代「濕」,於是便青出於藍,而大勝於藍,便覺全幅因此一字而生色無限。

  「淚」字已是神奇,但「醉」亦非趁韻諧音的妄下之字。此醉,非陶醉俗義,蓋悲傷淒惜之甚,心如迷醉也。

  末句略如上片歇拍長句,也是運用疊字銜聯法:「朝來」「晚來」,「長恨」,「長東」,前後呼應更增其異曲而同工之妙,即加倍具有強烈的感染力量。顧隨先生論後主,以為「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其美中不足在「恰似」,蓋明喻不如暗喻,一語道破「如」「似」,意味便淺。按這種說法,則「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恰好免去此一微疵,使盡泯「比喻」之跡,而筆致轉高一層矣。學文者於此,宜自尋味,美意不留,芳華難駐,此恨無窮,而無情東逝之水,不舍晝夜,「淘盡」之悲,蘇軾亦云,只是表現之風格手法不同,非真有異也。

周汝昌 等 .唐宋詞鑑賞辭典(唐·五代·北宋) .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 ,1988年4月版 :第125-126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