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臨·天龍寺是高歡避暑宮舊址

清代 朱彝尊
賀六渾來,主三軍隊,壺關王氣曾分。人說當年。離宮築向雲根。燒煙一片氤氳,想香姜、古瓦猶存。琵琶何處?聽殘《敕勒》,銷盡英魂。 霜鷹自去,青雀空飛,畫樓十二,冰井無痕。春風裊娜,依然芳草羅裙。驅馬斜陽,到鳴鐘、佛火黃昏。伴殘僧、千山萬山,涼月松門。
hè 賀 liù 六 hún 渾 lái 來   , zhǔ 主 sān 三 jūn 軍 duì 隊   , hú 壺 guān 關 wáng 王 qì 氣 céng 曾 fēn 分 。 。 rén 人 shuō 說 dāng 當 nián 年 。 。 lí 離 gōng 宮 zhù 築 xiàng 向 yún 雲 gēn 根 。 。 shāo 燒 yān 煙 yī 一 piàn 片 yīn 氤 yūn 氳   , xiǎng 想 xiāng 香 jiāng 姜 、 、 gǔ 古 wǎ 瓦 yóu 猶 cún 存 。 。 pí 琵 pa 琶 hé 何 chǔ 處   ? tīng 聽 cán 殘 《 《 chì 敕 lè 勒 》, 》   , xiāo 銷 jǐn 盡 yīng 英 hún 魂 。 。
shuāng 霜 yīng 鷹 zì 自 qù 去   , qīng 青 què 雀 kōng 空 fēi 飛   , huà 畫 lóu 樓 shí 十 èr 二   , bīng 冰 jǐng 井 wú 無 hén 痕 。 。 chūn 春 fēng 風 niǎo 裊 nuó 娜   , yī 依 rán 然 fāng 芳 cǎo 草 luó 羅 qún 裙 。 。 qū 驅 mǎ 馬 xié 斜 yáng 陽   , dào 到 míng 鳴 zhōng 鍾 、 、 fó 佛 huǒ 火 huáng 黃 hūn 昏 。 。 bàn 伴 cán 殘 sēng 僧 、 、 qiān 千 shān 山 wàn 萬 shān 山   , liáng 涼 yuè 月 sōng 松 mén 門 。 。

注釋

  • 賀六渾:即高歡。東魏權臣,北齊王朝奠基人,史稱北齊神武帝。壺關王氣曾分:這裡的「壺關王氣曾分」即詠寫高歡的「裂魏建齊」的「王業」。氤氳:瀰漫的煙氣。
  • 霜鷹自去:高歡有次與劉貴、尉景等人射獵,放一白鷹(故曰「霜鷹」)。不料有一赤兔,奔入茅屋,鷹逐於後,結果被屋內之狗把鷹、兔全都咬死。高歡於是怒而射殺其狗。這裡言「霜鷹自去」,即言其射獵之事已逝矣。

譯文

北齊神武帝高歡,英勇善戰可主三軍顛覆,顛覆北魏以建齊。本地人告訴我別看這兒是一片怪石崢嶸,當年高歡的避暑宮卻就建築在這片山石之上!如今宮雖亡,天龍寺的香火卻仍極盛,在那一片氤氳的煙氣之下,想來也還剩有當年「香姜閣」的古瓦吧?當年伴著琵琶高歌《敕勒歌》的「英靈」(指高歡)如今安在?只有這一曲《敕勒歌》還在至今流傳人間!

射獵之事已逝,「王業」也已泯滅,曾經造了無數亭台樓閣,但而今卻也無痕無跡了。歲月流逝,此地仍是春風春草,游女遊冶。驅馬遊覽漸至黃昏,滿耳所聽,唯聞佛寺晚鐘;舉目所望,唯見山月松門。

創作背景

  天龍寺,在太原市西南四十公里的天龍山內,為北齊時所建。此寺內舊有避暑宮,相傳北齊神武帝高歡曾在此築行宮避暑(以上據《中國名勝詞典》及《大清一統志》)。康熙五年(1666),朱彝尊入幕山西布政使王顯祚,曾於本年及次年遊覽太原附近的名勝古蹟,此詞約是此時所作。

喜馬拉雅.夏初臨·天龍寺是高歡避暑宮舊址

賞析

  詞的起句,劈首而來便是直呼那位「神武帝」的名字:「賀六渾(來)」。觀之詞序中也直點其名「高歡」,可知朱彝尊內心並不「承認」這位北方稱雄的「君主」為「正統」,別外也還含有對於這位「武夫」的某種輕蔑之意在內。不過,話又要說回來,高歡畢竟又是一個有所作為、威名四揚的武將和「開國(北齊)之君」,所以接下兩句便詠寫了他的赫赫「武功」和煌煌「王業」,「主三軍隊,壺關王氣曾分。」這兩句中 ,含有兩段史事:一是高歡投奔爾朱榮後,英勇善戰。一次爾朱榮問左右:「一日無我,誰可主軍?」手下為拍他的馬屁,都稱可由爾朱榮的弟弟爾朱兆統帥三軍。誰知爾朱榮卻道:「此(指爾朱兆)正可統三千騎,堪代我主眾者,惟賀六渾耳。」他並告誡爾朱兆道,你絕非賀六渾的對手,今後只好聽他「穿鼻(意為任他擺布,如牛之被人穿鼻)。這就可知高歡的「武功」和將才。另一件史事是:高歡曾在壺關(今山西長冶市樂。因有山形似壺,故設關於此。漢代屬上黨郡)一帶山中居住過。後來有人奏請北魏太武帝,言「上黨有天子氣,在壺關大王山」。太武帝聽後即南巡到此,令人毀其「風水」,企圖破壞此地的「王氣」以免分裂他的江山。但以後事實表明,北魏的統治,確實又被高歡所顛覆,故而這裡的「壺關王氣曾分」即詠寫高歡的「裂魏建齊」的「王業」。


  在歌詠其「武功」與「王業」以後,作者便又轉到今日所見之現實:「人說當年,離宮築向雲根。燒煙一片氤氳,想香姜,古瓦猶存。」「人說」者,本地的「旅遊嚮導」向我介紹也。他們說,別看這兒是一片怪石崢嶸(雲根即指山石。《金壺字考》:「雲觸石而起,故石曰云根」),當年高歡的避暑宮卻就建築在這片山石之上!言外之意,明顯含有著無限滄海桑田,今昔盛衰的唏噓感慨。而離宮雖亡,天龍寺的香火卻仍極盛;詞人由此而聯想開去:在那一片氤氳的煙氣之下,想來也還剩有當年「香姜閣」(高歡在此曾建「香姜閣」、「冰井台」等建築,據楊慎《升庵全集》卷六十八)的古瓦吧?這同樣也是以寺廟的旺盛煙火與離宮的圮廢已久,作一種今昔對比,表達出自己「思古之幽情」。隨後又嘆曰:一代之「人物」既逝,現今流傳於人間的,就只有他的一曲絕唱——《敕勒歌》了!於是詞人便十分激動地吟出了下面三句:「琵琶何處?聽殘《敕勒》,銷盡英魂。」據史載,高歡與西魏在玉璧一戰中曾經大敗,士卒死者七萬人,西魏人紛紛傳說高歡中箭受了重傷。高歡為了振奮人心,用勉強坐帳,使斛律金歌唱《敕勒歌》,其辭曰:「敕勒歌,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高歡親自和唱,哀感流涕,一時大家為之動容。因為此歌是用琵琶伴唱的,故而音調尤感悲愴。朱彝尊便以「琵琶何處」興起,引出「聽殘《敕勒》」和「銷盡英魂」的弔古之情來。其意是說,當年伴著琵琶高歌《敕勒歌》的「英靈」(指高歡)如今安在?只有這一曲《敕勒歌》還在至今流傳人間!這其實還是在表現他緬懷斯人已逝、感嘆其僅存遺韻的傷感意念和歷史感慨。


  下片續寫這種「昔盛今衰」之感:「霜鷹自去,青雀空飛,畫樓十二,冰井無痕。」裡頭也暗藏幾個歷史典故;「霜鷹」指高歡有次與劉貴、尉景等人射獵,放一白鷹(故曰「霜鷹」)。不料有一赤兔,奔入茅屋,鷹逐於後,結果被屋內之狗把鷹、兔全都咬死。高歡於是怒而射殺其狗。這裡言「霜鷹自去」,即言其射獵之事已逝矣。「青雀」指當年高歡篡奪北魏政權前,民間有諺語曰:「可憐青雀子(暗喻魏帝清河王子),飛來鄴城裡,羽翮垂欲成,化作鸚鵡子(暗喻高歡)。」(以上關於高歡的史事,俱見《北齊書·神武帝紀》。)這裡言「青雀空飛」,亦言其「王業」已泯滅也。「畫樓十二,冰井無痕」則繼言高歡專政之後,曾經建造了無數(十二言數量之多)亭台樓閣(其中即有「冰井台」,據講大伏天中可於其中取藏冰),但而今卻也無痕無跡了。這四句借著詠嘆史事,目的還以抒發「英雄無覓」的歷史感慨。


  再下「春風裊娜,依其芳草羅裙」兩句,是說歲月流馳,此地仍是春風春草,游女如雲的遊冶景象,這又與「畫樓十二」作遙遠的對照,以反覆申方言其歷史興亡之嘆。而最為令人傷感的更是結尾數句:「驅馬斜陽,到鳴鐘,佛火黃昏。伴殘僧,千山萬山,涼月松門」。這時,時間已轉到斜陽西下,「佛火黃昏」的傍晚,滿耳所聽,唯聞佛寺晚鐘;舉目所望,唯見山月松門。是何景也,是何情也,詞人那種一切皆歸於「空」,一切皆歸於「虛」的寂寥意念,便在這暮鍾佛燈、殘僧涼月的畫面中,即淋漓盡致卻又含蓄曲折地表露了出來。唐人詩云: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朱彝尊此詞,也是一篇見「行宮」而說「玄宗」的懷古之詞,不過它卻比前者寫得更其酣暢、更其感慨淋漓;特別是末尾的以「天龍寺」晚景作結,更易使人催生出深沉的「歷史意識」與「宗教情緒」來。

喜馬拉雅.夏初臨·天龍寺是高歡避暑宮舊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