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申歲六月中遇火

魏晉 陶淵明
草廬寄窮巷,甘以辭華軒。 正夏長風急,林室頓燒燔。 一宅無遺宇,肪舟蔭門前。 迢迢新秋夕,亭亭月將圓。 果菜始復生,驚鳥尚未還。 中宵佇遙念,一盼周九天。 總發抱孤介,奄出四十年。 形跡憑化往,靈府長獨閒。 貞剛自有質,玉石乃非堅。 仰想東戶時,餘糧宿中田。 鼓腹無所思;朝起暮歸眠。 既已不遇茲,且遂灌我園。
cǎo qióng xiàng   gān huá xuān
zhèng xià cháng fēng   lín shì dùn shāo fán
zhái   fáng zhōu yīn mén qián
tiáo tiáo xīn qiū   tíng tíng yuè jiāng yuán
guǒ cài shǐ shēng   jīng niǎo shàng wèi hái
zhōng xiāo zhù yáo niàn   pàn zhōu jiǔ tiān
zǒng bào jiè   yǎn chū shí nián
xíng píng huà wǎng   líng zhǎng xián
zhēn gāng yǒu zhì   shí nǎi fēi jiān
yǎng xiǎng dōng shí   liáng 宿 zhōng tián
suǒ   cháo guī mián
  qiě suì guàn yuán

注釋

  • 寄:寄託,依附。甘:自願。辭:拒絕,告別,華軒:指富貴者乘坐的車子。軒:占代一種供大夫以上乘坐的輕便車,「華軒」在這裡是代指仕途之功名富貴。
  • 長風:大風。林室:林木和住宅。從此詩「果菜始復生」句可知,大火不僅焚毀了房屋,連同周圍的林園也一併遭災。頓:頓時,立刻。燔:燒。
  • 宇:屋檐,引申為受覆庇、遮蓋處。航:船。蔭門前:謂遮蔭於門前。林室皆焚毀,只有門前的航舟內尚有遮蔭處。
  • 迢迢:遙遠的樣子。這裡形容秋夕景象的空闊遼遠。新秋夕:初秋的傍晚。亭亭:高貌。
  • 始復生:開始重新生長。驚鳥:被火驚飛的鳥。
  • 中宵:半夜。佇:長時間地站立。遙念:想得很遠。盼:看。周:遍,遍及。九天:這裡指整個天地。
  • 總發:即「總角」,稱童年時代。古時兒童束髮於頭頂。孤介:謂操守謹嚴,不肯同流合污。奄:忽,很快地。出:超出。
  • 形跡:身體,指生命。憑:任憑。化:造化,自然。往:指變化。靈府:指心。
  • 貞剛:堅貞剛直。自:本來。質:品質、品性。乃:卻。這兩句是說,我的品質堅貞剛直,比玉石都更堅貞。
  • 仰想:遙想。東戶:東戶季子,傳說中上古太平時代的君主。宿:存放。中田:即田中。
  • 鼓腹:飽食。無所思:無憂無慮。
  • 遂:就。灌我園:澆灌我的田園。這裡指隱居躬耕。

譯文

茅屋蓋在僻巷邊,遠避仕途心甘願。

當夏長風驟然起,林園宅室烈火燃。

房屋焚盡無住處,船內遮蔭在門前。

初秋傍晚景遠闊,高高明月又將圓。

果菜開始重新長,驚飛之鳥尚未還。

夜半久立獨沉思,一眼遍觀四周天。

年少守操即謹嚴,轉眼已逾四十年。

生命託付與造化,內心恬淡長安閒。

我性堅貞且剛直,玉石雖堅遜色遠。

遙想東戶季子世,餘糧存放在田間。

飽食終日無憂慮,日出而作日入眠。

既然我未逢盛世,姑且隱居澆菜園。

創作背景

  戊申歲是晉安帝義熙四年(408),陶淵明四十四歲。此時淵明居上京,六月中旬,一場火災將其居室焚燒殆盡,便只好住在門前的船中。至新秋之時,寫下這首詩。房屋焚毀,似乎並沒有使詩人感到更多的痛苦,他安居舟中,依舊悠然地生活。

孟二冬 .陶淵明集譯註 :崑崙出版社 ,2008-01 .

鑑賞

  「草廬寄窮巷,甘以辭華軒。」起頭這兩句是寫他這幾年的平靜生活。「草廬」即他歸田後營建的「草屋八九間」。「窮巷」,偏僻的村巷。「華軒」,達官乘坐的漂亮的車子,這裡代指仕宦生活。居陋巷而絕功名之念,這樣的意思在歸田後許多詩中屢見陳述。這裡用一個「甘」字,見出他這種態度出於自覺自愿,也顯見他心情的平靜自然。可是,「正夏長風急,林室頓燒燔。」天炎風息,叢集在一起的房子頓時燒掉了。著一「頓」字,見出打擊的沉重。「一宅無遺宇,舫舟蔭門前。」他的住宅沒有剩下一間房子,只好將船翻蓋在門前,以遮蔽風雨。「舫舟蔭門前」一般解釋為寄居在船上,似非確。《歸園田居》「榆柳蔭後檐」與這句結構相同,「蔭」也為覆蓋的意思。在陸地上以舟作棚,現時還常見著。以上可謂第一段,寫「遇火」情況。

  「迢迢新秋夕,亭亭月將圓。」曰「新秋」,曰「月將圓」,見出是七月將半的時令,離遇火已近一個月了。「迢迢」,意同遙遙,顯出秋夜給人漫長的感覺。「亭亭」,高遠的樣子,這是作者凝視秋月的印象。這兩句既寫出了節令的變化,又傳出了作者耿耿不寐的心情。這是火災予他心理的刺激。「果菜始復生,驚鳥尚未還。」遭火燻烤的周圍園圃中的果菜又活過來了,但受驚的鳥雀還沒有飛回。從「果菜始復生」見出他生計還有指望,而後一種情況又表示創巨的痛深。在這樣的秋夜裡,他的心情是很不平靜的:「中宵佇遙念,一盼周九天。」半夜裡他佇立遙想,顧盼之間真是「心事浩茫連廣宇」了。以上是第二段,寫「遇火」後心情的不平靜。

  下面第三段,所寫是「中宵佇遙念」的內容。作者先是自述平生操行:「總發抱孤介,奄出四十年。」他說:我從小就有正直耿介的性格,一下子就是四十年了(作者此時四十四歲)。「形跡憑化往,靈府長獨閒。」形體、行事隨著時間的過去而衰老、而變化,可心靈一直是安閒的,沒有染上塵俗雜念。「孤介」、「獨閒」,都表示他不同於流俗。「貞剛自有質,玉石乃非堅。」這兩句意思說:我具備的貞剛的稟性,玉石也比不上它堅固。這六句是對自己平生的檢點,自慰的口吻里又顯出自信。他是在遭遇災變之時作如此回想的,這也表示了他還將這樣做,不因眼下困難而動搖。接著他又想起一種理想的生活:「仰想東戶時,餘糧宿中田。」「東戶」,指傳說中的古代帝王東戶季子,據說那時民風淳樸,道不拾遺,餘糧儲放在田中也無人偷盜。「中田」即田中。「鼓腹無所思,朝起暮歸眠。」這是說,那時候人們生活無憂無慮,人人都安居樂業。這些「仰想」,表現了作者的嚮往之情,他當時處於那種艱難境地作這種聯想,實在也是很自然的。但是,這畢竟是空想。「既已不遇茲,且遂灌我園。」意思是說:既然已經遇不上這樣的時代了,還是灌我的園、耕我的田吧。這表現了作者面對現實的態度。想起「東戶時」,他的情緒不免又波動起來,但他又立即回到眼前的現實,心情又平靜下來了。後兩句似乎還有這樣的意思:豐衣足食不能憑空想,要靠自己的勞動。這就與兩年後寫的《庚戌歲九月中於西田獲早稻》所表達的思想相一致了。

  這首詩寫作者「遇火」前後的生活情景和心情,很是真切,也很自然。比如遇火前後作者心情由平靜到不平靜,是幾經波折,多種變化,但都顯得入情入理,毫不給人以故作姿態之感。火災的打擊是沉重的,不能不帶來情緒的反應,此詩若一味曠達,恐非合乎實際了。詩人的可貴,就是以平素的生活信念來化解災變的影響,以面對現實的態度堅定躬耕的決心,他終於經受住這次考驗了。

《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年9月版,第544-54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