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暮春

宋代 蘇軾
春已老,春服幾時成。曲水浪低蕉葉穩,舞雩風軟紵羅輕。酣詠樂昇平。 微雨過,何處不催耕。百舌無言桃李盡,柘林深處鵓鴣鳴。春色屬蕪菁。
chūn 春 yǐ 已 lǎo 老   , chūn 春 fú 服 jǐ 幾 shí 時 chéng 成 。 。 qǔ 曲 shuǐ 水 làng 浪 dī 低 jiāo 蕉 yè 葉 wěn 穩   , wǔ 舞 yú 雩 fēng 風 ruǎn 軟 zhù 紵 luó 羅 qīng 輕 。 。 hān 酣 yǒng 詠 lè 樂 shēng 升 píng 平 。 。
wēi 微 yǔ 雨 guò 過   , hé 何 chǔ 處 bù 不 cuī 催 gēng 耕 。 。 bǎi 百 shé 舌 wú 無 yán 言 táo 桃 lǐ 李 jǐn 盡   , zhè 柘 lín 林 shēn 深 chù 處 bó 鵓 gū 鴣 míng 鳴 。 。 chūn 春 sè 色 shǔ 屬 wú 蕪 jīng 菁 。 。

注釋

  • 春服:春天所穿的衣服。指袷衣。成,穿得住。蕉葉,蕉葉狀如杯,借指酒杯。舞雩:魯國祭天求雨的土壇,在今山東曲阜。此處借指春遊的亭台。紵羅:指麻織和絲織的服裝。酣詠:暢快地飲酒吟詩。昇平:太平。
  • 百舌:鳥名。到晚春桃李花謝時,便不啼鳴。柘林:灌木林。鵓鴣:鳥名。天將雨,其鳴甚急,故俗稱水鵓鴣。蕪菁:蔬菜名。又名蔓菁,俗稱大頭菜。

譯文

春已歸去,春衣幾時製成?小溪彎彎水緩浪低平,盞盞蕉葉杯兒水面穩穩行。舞雩壇上風輕輕,輕輕拂動輕柔紵羅衣襟;讓我們盡情高歌歡舞,歌唱天下昇平。

小雨才飄過,何處農家不催耕?喧春的百舌鳥兒已無語,絢麗的桃李也已開過芬芳盡。那催春的布穀鳥啊,也早已飛進深深茂密的桑林。春天啊一片春色,已囑託根碩葉肥的蕪菁。

創作背景

  此詞作於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暮春三月,與《望江南·超然台作》同時而稍後。熙寧七年秋,蘇軾由杭州移守密州(今山東諸城)。次年八月,他命人修葺城北舊台,並由其弟蘇轍題名「超然」。到了熙寧九年暮春,蘇軾登超然台,眺望春色煙雨,有感作《望江南·超然台作》後又寫下了此詞。

朱靖華.蘇軾詞新釋輯評:中國書店,2007:356-359

賞析

  這首詞與名作《望江南·超然台作》不僅詞調相同,起句也極為相似,只是以「未」、「已」一字之差顯示了創作時間的某種差異性。不過,兩篇寫景的藝術視角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如果把作者比作一位高明的攝影師,那麼前篇是登高覽景,作者在進行定點拍攝,本篇則寫晚春遊興,作者興之所至,移步換景,因而不斷變換拍攝的方位、角度和距離。

  上闋以城中曲水、亭台兩個景點為中心,展開敘寫。起筆點明題意,並借用《論語》中的典故,寫出了初試春服的心理,很像是現代影視中的「畫外音」。接著用對仗分別寫兩個景點:在一彎曲水上,波浪微微涌動,流杯在水面上平穩地行進,——這裡再現了曲水流觴的動態景物,像是在高處拍攝的鳥瞰式的鏡頭;在春遊的亭台上,春風柔和,將人們輕便的春服輕輕飄起,——這是一個近鏡頭,同時伴隨著人們的觸覺感受(「軟」)。出現在作者筆下的這兩處景物,都扣住暮春的季節特點,並從側面表現了作者春遊的樂趣。「紵羅輕」與前文「春服幾時成」暗相呼應,這是作品章法細密之處,也值得注意。歇拍一句是即景興感,有歌頌昇平之意,固然略嫌庸俗與陳腐,但第一,作者自熙寧七年冬移守密州,政績斐然,社會穩定,因而在作品中感到欣慰,這恐怕是「酣詠樂昇平」的實際意義指向;第二,此句重在一個「樂」字,明白地點出了作者此刻的情緒心理。所以還是差強人意的。

  下闋空間背景轉為郊野,寫來另是一番景象。過片兩句,寫來到郊野後的第一印象:一場小雨過後,處處呈現出催耕的忙碌氣象。作者雖未表露身份,卻隱隱傳達出作為地方長官的他對農事的關心。接著,他還是像攝影師那樣把鏡頭對準了晚春的景物:百舌不再啼鳴,桃花、李花都已凋謝,只是從灌木林深處傳來了水鵓鴣的叫聲。這裡所有的景物也都扣住了晚春的季節特點,並伴之以人的聽覺感受。當作者一眼看到大片盛開的蕪菁菜花時,情不自禁地感嘆道:這時的春色應當是屬於蕪菁的!韓愈《感春三首》之三云:「黃黃蕪菁花,桃李事已退。」劉禹錫《再游玄都觀》詩亦云:「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這篇東坡詞歇拍一句可能從中化出,但更是當時情景的實錄,是與鏡頭相配合的最強的「畫外音」。縱觀作者其人,喜怒哀樂固然時或有之,但總有一分「無往而不樂」的「超然」之趣,密州時期的作者更是如此。因此,「春色屬蕪菁」實在是作者對晚春風光,以至於對自然界的一個獨特的發現,透露出作者遊春的滿足感和遊興的濃酣。

  如果說「百舌無言桃李盡」一句略帶傷春的情調,那麼至此已一掃而空了的確,接受者可以超越作者的創作意圖,進行合理的再創造。不論蘇軾有意與否,「春色屬蕪菁」一句道出了某種自然的哲理。這可以從兩個不同的角度去理解:一是貶抑:大好春光已蕩然無存,其餘皆不足觀,「蕪菁」本不值一提,「春色屬蕪菁」是以丑充美,可憐之至,也可惡之至;二是褒揚:春天眾香國雖極可觀,但「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未能經得住時間的考驗,惟有蕪菁生命力最強,在晚春時節最富於生機和活力,因而春色最終屬於它。

朱靖華.蘇軾詞新釋輯評:中國書店,2007:356-359&譚新紅.蘇軾詞全集:湖北辭書出版社,2011:7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