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戶傷其臨老陷賊之故闕為面別情見於詩
注釋
- 鄭十八虔(qián):即鄭廣文,十八是鄭的排行。他是杜甫最要好的朋友之一。樗:落葉喬木,質松而白,有臭氣。此指無用之才。散:指無用之才。鬢:指臉旁靠近耳朵的頭髮,耳際之發。常稱:鄭虔自稱。
- 萬里:指台州。嚴譴:嚴厲的處罰。百年:指人的一生。垂死:一則虔年已老,眼看要死,再則遭貶,更足以速其死。當時兩京收復,故曰中興時。
- 餞:送行。
- 永訣:死別。鄭虔已是一把年紀,又相去萬里,以常理推之,料難再見,故曰「應永訣」。九重泉:猶九泉或黃泉,謂死後葬於地下。
譯文
鄭廣文做事做人中規中矩,他喝醉後時常稱自己是一位老畫師。
朝廷把鄭公貶去台州實在過於嚴厲,垂死之人卻要去到偏遠之地度過餘生,實在讓人傷心。
對方已經倉皇趕路,前往台州,我只能這樣匆匆一見,無法訴說不舍之情。
這次告別後恐怕再難相見,只能等到黃泉路上再相見。
創作背景
這首詩大概是至德二載(757年)冬杜甫由鄜州還長安時所作。鄭虔以詩、書、畫「三絕」著稱,然而他的遭遇卻很坎坷。安史之亂前始終未被重用,連飯都吃不飽。安史亂中,被叛軍劫到洛陽。當洛陽收復,唐肅宗將其貶為台州司戶參軍。杜甫為此,寫下了這首「情見於詩」的七律。
賞析
前人評這首詩,有的說:「從肺腑流出」,「萬轉千回,純是淚點,都無墨痕」。有的說:「一片血淚,更不辨是詩是情。」這都可以說抓住了最本質的東西。至於說它「屈曲赴題,清空一氣,與《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同時一格」,則是就藝術特點而言的;說它「直可使暑日霜飛,午時鬼泣」,則是就藝術感染力而言的。
杜甫和鄭虔是「忘形到爾汝」的好友。鄭虔的為人,杜甫最了解。他陷賊的表現,杜甫也清楚。因此,他對鄭虔的受處分,就不能不有些看法。第三句中的「嚴譴」,就是他的看法。而一、二兩句,則是為這種看法提供依據。說「鄭公樗散」,說他「鬢成絲」,說他「酒後常稱老畫師」,都是有含意的。
說鄭公「樗散」,有這樣的含意:鄭虔不過是「樗櫟」那樣的「無用之材」罷了,既無非分之想,又無犯「罪」行為,不可能是什麼危險人物。何況他已經「鬢成絲」,又能有何作為呢。第二句,即用鄭虔自己的言談作證。人們常說:「酒後見真言。」鄭虔酒後,沒有越禮犯分的言論。他不過常常以「老畫師」自居而已,足見他並沒有什麼政治野心。既然如此,就讓這個「鬢成絲」的、「垂死」的老頭子畫他的畫兒去就行了。可見一、二兩句,並非單純是刻畫鄭虔的聲容笑貌;而是通過寫鄭虔的為人,為鄭虔鳴冤。要不然,在第三句中,就不會突然冒出個「嚴譴」了。
次聯緊承首聯,層層深入,抒發了對鄭虔的同情,表現了對「嚴譴」的憤慨,的確是一字一淚,一字一血。對於鄭虔這樣一個無罪、無害的人,本來就不該「譴」。如今卻不但「譴」了,還「譴」得那樣「嚴」,竟然把他貶到「萬里」之外的台州去,真使人傷心。這是第一層。鄭虔如果還年輕力壯,或許能經受那樣的「嚴譴」,可是他已經「鬢成絲」了,眼看是個「垂死」的人了,卻被貶到那麼遙遠、那麼荒涼的地方去,就是明明要他早一點死啊。這是第二層。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亂世,那就沒啥好說;可是兩京都已經收復了,大唐總算「中興」了,該過太平日子了,而鄭虔偏偏在這「中興」之時受到了「嚴譴」,真是太不幸了。這是第三層。由「嚴譴」和「垂死」激起的情感波濤奔騰前進,化成後四句,真「不辨是詩是情。」
「蒼惶」一聯,緊承「嚴譴」而來。正因為「譴」得那麼「嚴」,所以百般凌逼,不准延緩。作者沒來得及送行,鄭虔已經「蒼惶」地踏上了漫長的道路。「永訣」一聯,緊承「垂死」而來。鄭虔已是「垂死」之年,而「嚴譴」又必然會加速他的死,不可能活著回來了。因而發出了「便與先生應永訣」的感嘆。然而即使活著不能見面,仍然要「九重泉路盡交期」啊。情真意切,沉痛不忍卒讀。詩的結尾,是需要含蓄的,但也不能一概而論。
杜甫當然是忠於唐王朝的,但他並沒有違心地為唐王朝冤屈好人的做法唱讚歌,而是實事求是地斥之為「嚴譴」,毫不掩飾地為受害者鳴不平,表同情,以至於堅決表示要和他在泉下交朋友,這就是一個真正的詩人應有的人格。有這樣的人格,才會有「從肺腑流出」、「真意彌滿」、「情見於詩」的藝術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