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韓十四江東覲省

唐代 杜甫
兵戈不見老萊衣,嘆息人間萬事非。 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闈? 黃牛峽靜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 此別應須各努力,故鄉猶恐未同歸。
bīng jiàn lǎo lái   tàn rén jiān wàn shì fēi
jiā xún mèi   jūn jīn chǔ fǎng tíng wéi  
huáng niú xiá jìng tān shēng zhuǎn   bái jiāng hán shù yǐng
bié yìng   xiāng yóu kǒng wèi tóng guī

注釋

  • 老萊衣:此用老萊子彩衣娛親典故。老萊子相傳為春秋時隱士,七十歲還常常穿上彩衣,模仿兒童,使雙親歡娛。
  • 庭闈:內舍。多指父母居住處。因用以稱父母。
  • 黃牛峽:位於宜昌之西。轉:一作「急」。白馬江:成都附近的一條河流。
  • 應:一作「還」。同:一作「堪」。

譯文

烽火四起,干戈遍地,我已看不到像春秋隱士老萊子那種彩衣娛親的人了,不由感嘆人世滄桑、世事多變。

戰亂不休,流落他鄉的我已好久沒有和弟妹聯繫了,如今更無處可尋他們了。你離家多日,此次去江東探親,而那一帶現在又不大太平,你去何處尋訪家人呢?

我仿佛聽到你途經幽靜的黃牛峽時,灘上洶湧的江水發出不絕的回聲,而眼前白馬江畔寒風吹骨、樹影稀疏。

朋友啊,此次一別,我們應各自努力,珍重前程,可惜我們不能實現同返故里的願望。

賞析

  此詩發端即不凡,蒼勁中蘊有一股鬱抑之氣。詩人感嘆古代老萊子彩衣娛親這樣的美談,然而在他這個時候,干戈遍地,已經很難找到。這就從側面扣住題意「覲省」,並且點示出背景。第二句,詩的脈絡繼續沿著深沉的感慨向前發展,突破「不見老萊衣」這種天倫之情的範圍,而著眼於整個時代。安史之亂使社會遭到極大破壞,開元盛世一去不復返了。詩人深感人間萬事都已顛倒,到處是動亂、破壞和災難,不由發出了聲聲嘆息。「萬事非」三字,包容著巨大的世上滄桑,概括了辛酸的人間悲劇,表現出詩人深厚的憂國憂民的思想感情。

  三、四兩句,緊承「萬事非」而來,進一步點明題意。送友人探親,不由勾起詩人對骨肉同胞的懷念。在動亂中,詩人與弟妹長期離散,生死未卜,有家等於無家,這也正是「萬事非」中的一例。相形之下,韓十四似乎幸運得多了。可是韓十四與父母分手年久,江東一帶又不太平,「訪庭闈」恐怕也還有一番周折。所以詩人用了一個搖曳生姿的探問句,表示對韓十四此行的關切,感情十分真摯。同時透露出,由於當時正是亂世,韓十四的前途也不免有渺茫之感。這一聯是前後相生的流水對,從詩人自己的「無家尋弟妹」,引出對方的「何處訪庭闈」,賓主分明,寄慨遙深,有一氣流貫之妙。

  韓十四終於走了。五、六兩句,描寫分手時詩人的遐想和悵惘。詩人佇立白馬江頭,目送著韓十四登船解纜,揚帆遠去,逐漸消失在水光山影之間了,他還在凝想入神。韓十四走的主要是長江水路,宜昌西面的黃牛峽是必經之乘地。這時詩人的耳際似乎響起了峽下黃牛灘的流水聲,其中白馬江頭的景色乃是實景,而黃牛峽則是作者想像之中的虛景,虛實相生,飽含作者對友人的惜別之情。水聲迴響不絕,韓十四坐的船也就越走越遠,詩人的離情別緒,也被曲曲彎彎牽引得沒完沒了。一個「靜」字,越發突出了灘聲汩汩,如在讀者目前。這是以靜襯動的手法,寫得十分傳神。等到詩人把離思從幻覺中拉回來,才發現他依然站在二人分袂之地。只是江上的暮靄漸濃,一陣陣寒風吹來,砭人肌骨。稀疏的樹影在水邊掩映搖晃,秋意更深了。一種孤獨感驀然向詩人襲來。此二句一縱一收,正是大家手筆。別緒隨船而去,道出綿綿情意;突然收回,景象更覺悵然。此情此景,催人淚下。

  尾聯更是餘音裊裊,耐人咀嚼。出句是說,分手不宜過多傷感,應各自努力,珍重前程。「此別」,總括前面離別的情景;「各」字,又雙綰行者、留者,也起到收束全詩的作用。對句意為,雖說如此,只怕不能實現同返故鄉的願望。韓十四與杜甫可能是同鄉,詩人盼望有一天能和他在故鄉重逢。但是,世事茫茫難卜,這年頭誰也說不準。詩就在這樣欲盡不盡的誠摯情意中結束。「猶恐」二字,用得很好,隱隱露出詩人對未來的擔憂,與「嘆息人間萬事非」前後呼應,意味深長。

  這是一首送別詩,但不落專寫「淒淒戚戚」之情的俗套。詩人筆力蒼勁,伸縮自如,包容國難民憂,個人遭際,離情別緒深沉委婉,是送別詩中的上乘之作。

徐竹心 等.唐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527-528

創作背景

  這首七律,寫於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深秋,當時杜甫在成都。安史之亂尚未平定,江東一帶雖未遭受兵禍,但九月間江淮發生大饑荒,於是暴動四起,餓殍遍野。此詩是詩人在成都附近的蜀州白馬江畔送韓十四去江東探親時寫的,在深沉的別情中流露出蒿目時艱、憂心國難的浩茫心事。

徐竹心 等.唐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527-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