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僧伽塔

宋代 蘇軾
我昔南行舟擊汴,逆風三日沙吹面。 舟人共勸禱靈塔,香火未收旗腳轉。 回頭頃刻失長橋,卻到龜山未朝飯。 至人無心何厚薄,我自懷私欣所便。 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 若使人人禱輒遂,告物應須日千變。 我今身世兩悠悠,去無所逐來無戀。 得行固願留不惡,每到有求神亦倦。 退之舊雲三百尺,澄觀所營今已換。 不嫌俗士污丹梯,一看雲山繞淮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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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 汴:汴河,在徐州合泗水東流入淮。
  • 旗腳轉:指改變了風向。
  • 長橋:在泗州城東。龜山:在泗州東北的洪澤湖中。傳大禹治水獲無支祁,鎮於此。
  • 至人:道德修養達到最高境界的人。這裡指僧伽。便:便利。
  • 刈:收割。
  • 遂:如願,順意。
  • 悠悠:遙遠莫測。
  • 澄觀:唐代名僧,曾重建僧伽塔。
  • 俗士:出家人目中的普通人,是作者自指。丹梯:指塔中的梯子。淮甸:指淮河一帶地區。甸,城外名郊,郊外名甸。

譯文

往年,我乘船南下,停泊在汴水邊,逆風颳了三天,黃沙陣陣撲面。

船上的舟子都勸我去向僧伽寺祈禱,果然,一炷香還未燒盡,旗子已嘩嘩向南舒捲。

船走得快如飛箭,轉眼間長橋失去了蹤影,到龜山還不到吃早飯的時間。

最高尚的人從不厚此薄彼,我呢,滿足了自己的私心,為得到順風而歡欣。

耕田的人要下雨,收割的人要晴天;離去的人要順風,來的人又對逆風抱怨。

如要讓人人祈禱都如願,老天爺豈不是一天要萬化千變?

我如今自身與世俗兩不相關,去沒有什麼追求,來也沒什麼留戀。

能走得快些固然很好,走不了也無所謂不便。每次到這裡都去求神,神一定也感到厭倦。

往昔韓愈詩所說拔地三百尺的高塔,如今見到的已不是澄觀苦心經營所建。

僧伽塔啊,你若不嫌我帶來的俗塵玷污了你的丹梯,請讓我登上你,飽覽群山環繞下的淮河兩邊。

創作背景

  熙寧四年(1071),蘇軾赴杭州通判任,路過泗州僧伽塔,作了這首詩。一說此詩作於元豐二年(1079)三月,時作者奉命移知湖州,經過泗州。

繆鉞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334-336&李夢生.宋詩三百首全解: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85-86

賞析

  蘇軾工於七古,汪洋恣肆,妙設譬喻,直逼唐代李、杜,同時又在記事寫景中恰到好處地穿插說理,傾訴心情,語詞往往詼諧風趣,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被公認為宋代第一作手。這首《泗州僧伽塔》詩,很能代表蘇軾七古的風格。

  「身世悠悠」等語,反映他當日心情;但其中較多地講的是禱風於神的事。妙在即事說理,靈巧地揭露了神靈之虛妄,「寄妙理於豪放之外」。

  這首詩先寫昔日(治平三年(1066)護父喪歸蜀)南行過泗禱風於神,有求輒應的事。「逆風三門沙吹面」,極寫風阻之苦;「香火未收旗腳轉」,極寫風轉之速;「回頭頃刻失長橋,卻到龜山朝飯議」,極寫風轉後舟行之快。詩說自己的船在這裡受阻,聽從舟子的勸說,去向僧伽塔祈禱,果然「香火未收旗腳轉」,變了順風,得以順利前進。梅堯臣《龍女祠祈風》:「舟人請余往,山廟旗腳轉」,「長蘆江門發平明,白鷺洲前已朝飯」,寫在蘇軾詩前,蘇詩構思當受梅詩影響。蘇詩寫得生動流暢,勝於梅詩。

  特到值得注意的是:他並不因禱風得遂而讚頌神靈之力;相反,他卻由此發出一通否定神力的議論。「至人無心何厚薄」,看來好象抬高神沸,實則目的在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因為道家以「至人無己」為修養的最高境界;而佛家講「無人我相」,也是以「無心」為妙諦的。既本「無心」,即當無所厚薄;而「有求必應」,就不是「無我」而是有所厚薄了。妙在並不點破,反而說「我自懷私欣所便。」這意思是說,當時得風而欣喜,不過是自己私心,而神佛本來並無厚此薄彼之意。就行船來說:南來北往,此順波逆,「若使人人禱輒遂」,風向就要一「日千變」了。這是一個極尋常的眼前事實,但從來無人從這裡想到神佛之妄。孔靈符《會稽記》所言樵風涇故事,是譏「人心不足」的,與蘇拭用意並不相同。「耕田欲雨刈欲晴」,是用來為下句作警。後來張耒在《田家詞》中把它加以鋪寫,但歸結為「天公供爾良獨難」,亦顯與蘇軾原意相悖,點金成鐵。用比較法講古詩,不應看其形式之似,還應就作者用心細加區析。

  宗教,總是宣揚神力,鼓吹以禱祀求福佑的,所以蘇軾這一點破是很有意義的。蘇軾早年便認為「天人不相干」(《夜行觀星》)其對佛、道,只是取其「至人無心」,超然自得,並非迷信;他後來一些求雨禱雪之詩,大抵皆視神靈如朋友,以「遊戲於斯文」(黃庭堅語)。以前後之作例之,蘇軾不信神佛是有思想墓礎的。既有這樣思想基礎,又善於捕捉形象,且帶著感情說話,故能「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一個很深奧的哲理命題,他寫得如此生動有趣,這是很不容易的。

  接下去,用「我今」與「我昔」相對照;但如徑直地寫今日求風不遂,那就平弱了。他且不言風,而說心倩。「身世兩悠悠」,就是陶淵明在《歸去來辭》中講的「世與我而相遺」之意,亦即是說:世俗既不能了解自已,自己也不肯降心從俗。這是由於與王安石「議論不協」而引起的。就事論事,蘇軾當時對新法認識不足,他後來也承認這一點。詩中好在一帶而過,措詞也還有分寸。正由「身世悠悠」,所以來去無心,去留任便,因而得行固好,留亦「不惡」。自己對去留無所謂,神也就懶得應其所求。明明是求風不驗,卻說「神亦倦」,給神開脫,語極微婉。明明由「議論不協」,心情苦悶,卻「極力作擺脫語」(紀昀評語),不失豪放本色。這詩中有些話是很不容易措詞的,他能說得如此明朗、如此自然、如此有趣,「純涉理路,而仍清空如話」(紀昀評語),其駕馭語言的能力是很強的。「層層波瀾,一齊卷盡,只就塔作結」,洵屬「簡使之至」(紀昀評語)。但「簡便」也不是簡單。他用「退之舊雲三百尺」(韓愈《贈澄觀》詩)凌空插入,筆勢奇妙。僧伽是高僧,塔為喻浩設計的著名建築(見《中山詩話》),其中有很多可寫的話,他只用「澄觀所營再修今已換」一語,將其一帶而過,很快轉入登塔看山。「百尺」「丹梯」,「群山」在望,著墨不多,境界開闊,且與上文「留不惡」遙遇相應,結構綿密。「無心」於仕途得失,有意而於大好河川,襟懷之豁達、趣味之高尚,皆意余言外。正由豁達豪邁,才敢於否定神權;復由其觀察入微,「刻決入里」,故深探妙理,趣味橫生。「姑知豪放本精微,不比凡花生容慧」(蘇軾《題吳道子畫》),可謂「夫子自道」。

繆鉞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334-336&李夢生.宋詩三百首全解: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85-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