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吟·夜來風雨匆匆

宋代 程垓
夜來風雨匆匆,故園定是花無幾。愁多怨極,等閒孤負,一年芳意。柳困桃慵,杏青梅小,對人容易。算好春長在,好花長見,原只是、人憔悴。 回首池南舊事,恨星星、不堪重記。如今但有,看花老眼,傷時清淚。不怕逢花瘦,只愁怕、老來風味。待繁紅亂處,留雲借月,也須拚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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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 孤負:徒然錯過。同「辜負」。慵:睏倦。
  • 池南:池陽之南,指蜀地,即作者故園。星星:比喻間雜的白髮。

譯文

一夜裡風驟雨急,故園裡的鮮花一定所剩無幾。我愁苦怨恨已極,就這樣輕易地辜負了大好的春日,倦怠的桃花,懶洋洋的柳絮,杏子青又青,梅子小而綠,春光就這樣隨便地飛逝。就算美好的春天年年重來,盛開的鮮花年年芬芳艷麗,只是人的心情已經憔悴。

可恨兩鬢已經斑白,池南歡樂的舊事,更是不堪回首重憶。如今只有一雙觀花的老眼,感時傷世而常常流下清淚。我如今並不怕花兒瘦損,只發愁自己的身心衰老困憊。趁著這繁花爛漫時,我算豁了出去,留下彩雲和月光相伴陪,盡情地喝個酩酊大醉。

賞析

  這首詞的主要內容,可以拿其中的「看花老眼,傷時清淚」八個字來概括。前者言其「嗟老」,後者言其「傷時(憂傷時世)」。由於作者的生平不詳,所以先有必要根據其《書舟詞》中的若干材料對上述兩點作些參證。

  先說「嗟老」。作者祖籍四川眉山。據《全宋詞》的排列次序,他的生活年代約在辛棄疾同時(排在辛後)。過去有人認為他是蘇軾的中表兄弟者其實是不確切的。從其詞看,他曾流放到江浙一帶。特別有兩首詞是客居臨安(今浙江杭州)時所作,如《滿庭芳·輕覓蓴鱸》。誰知道、吳儂未識,蜀客已情孤「;又如《鳳棲梧》(客臨安作)云:」斷雁西邊家萬里,料得秋來,笑我歸無計「,可知他曾長期飄泊他鄉。而隨著年歲漸老,他的」嗟老「之感就越因其離鄉背井而日益濃烈,故其《孤雁兒》即云:」如今客里傷懷抱,忍雙鬢、隨花老?「這後面三句所表達的感情,正和這裡要講的《水龍吟》一詞完全合拍,是為其」嗟老「而又」懷鄉「的思想情緒。

  再說「傷時」。作者既為辛棄疾同時人,恐怕其心理上也曾經受過完顏亮南犯(1161年)和張浚北伐失敗(1163年前後)這兩場戰爭的沉重打擊。所以其詞里也生髮過一些「傷時」之語。其如《鳳棲梧》云:「蜀客望鄉歸不去,當時不合催南渡。憂國丹心曾獨許。縱吐長虹,不奈斜陽暮。」這種憂國的傷感和《水龍吟》中的「傷時」恐怕也有聯繫。

  明乎上面兩點,再來讀這首《水龍吟》詞,思想脈絡就比較清楚了。它以「傷春」起興,抒發了思念家鄉和自傷遲暮之感,並隱隱夾寓了他憂時傷亂(這點比較隱晦)的情緒。詞以「夜來風雨匆匆」起句,很使人聯想到辛棄疾的名句「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摸魚兒》),所以接下便言「故園定是花無幾」,思緒一下子飛到了千里之外的故園去。作者過去曾在眉山老家築有園圃池閣(其《鷓鴣天》詞云:「新畫閣,小書舟」,《望江南》自註:「家有擬舫名書舟」),現今在異鄉而值春暮,卻感傷起故園的花朵來,其思鄉之情可謂極深極濃。但故園之花如何,自不可睹,而眼前之花凋謝卻是事實。所以不禁對花而嘆息:「愁多怨極,等閒孤負,一年芳意。」楊萬里《傷春》詩云:「準擬今春樂事濃,依然枉卻一東風。

  年年不帶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這裡亦同楊詩之意,謂正因自己本身愁怨難清,所以無心賞花,故而白白辜負了一年的春意;若反過來說,則「柳困花慵(一作「柳困桃慵」),杏青梅小」,轉眼春天即將過去,它對人似也太覺草草(「對人容易」)矣。而其實,「好春」本「長在」,「好花」本「長見」,之所以會產生上述人、花兩相辜負的情況,歸根到底,「元只是、人憔悴!」因而上片自「傷春」寫起,至此就點出了「嗟老」(憔悴)的主題。

  過片又提故園往事:「回首池南舊事」。池南,或許是指他的「書舟」書屋所在地。他在「書舟」書屋的「舊事」如何,這裡沒有明說。但他在另外一些詞中,曾經隱隱約約提到。如:「葺屋為舟,身便是、煙波釣客」(《滿江紅》),「故園梅花正開時,記得清尊頻倒」(《孤雁兒》),可以推斷,它是比較舒適和值得留戀,值得回憶的。但如今,「恨星星、不堪重記」。發已星星變白,而人又在異鄉客地,故而更加不堪回首往事。以下則直陳其現實的苦惱:「如今但有,看花老眼,傷時清淚。」「老」與「傷時」,均於此幾句中挑明。作者所深懷著的家國身世的感觸,便借著惜花、傷春的意緒,盡情表出。然而詞人並不就此結束詞情,這是因為,他還欲求「解脫」,因此他在重複敘述了「不怕逢花瘦,只愁怕、老來風味」的「嗟老」之感後,接著又言:「待繁紅亂處,留雲借月,也須拚醉。」「留雲借月」,用的是朱敦儒《鷓鴣天》成句(「曾批給雨支風券,累奏留雲借月章」)。連貫起來講,意謂:乘著繁花亂開、尚未謝盡之時,讓我「留雲借月」(儘量地珍惜、延長美好的時光)、拚命地去飲酒尋歡吧!這末幾句的意思有些類似於杜甫的「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曲江》),表達了一種且當及時行樂的消極心理。

  總之,程垓這首詞,通過委婉哀怨的筆觸,曲折盡致、反反覆覆地抒寫了自己鬱積重重的「嗟老」與「傷時」之情。以前不少人作的「傷春」詞中,大多僅寫才子佳人的春恨閨怨,而他的這首詞中,卻寄寓了有關家國身世(後者為主)的思想情緒,因而顯得立意深遠。

唐圭璋等著 .《唐宋詞鑑賞辭典》(南宋·遼·金卷) .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年版(2010年5月重印): 第 1622-16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