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州慢·寒水依痕

宋代 張元干
寒水依痕,春意漸回,沙際煙闊。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數枝爭發。天涯舊恨,試看幾許消魂,長亭門外山重疊。不盡眼中青,是愁來時節。 情切。畫樓深閉,想見東風,暗銷肌雪。辜負枕前雲雨,尊前花月。心期切處,更有多少淒涼,殷勤留與歸時說。到得卻相逢,恰經年離別。
hán 寒 shuǐ 水 yī 依 hén 痕   , chūn 春 yì 意 jiàn 漸 huí 回   , shā 沙 jì 際 yān 煙 kuò 闊 。 。 xī 溪 méi 梅 qíng 晴 zhào 照 shēng 生 xiāng 香   , lěng 冷 ruǐ 蕊 shù 數 zhī 枝 zhēng 爭 fā 發 。 。 tiān 天 yá 涯 jiù 舊 hèn 恨   , shì 試 kàn 看 jǐ 幾 xǔ 許 xiāo 消 hún 魂   , cháng 長 tíng 亭 mén 門 wài 外 shān 山 chóng 重 dié 疊 。 。 bù 不 jìn 盡 yǎn 眼 zhōng 中 qīng 青   , shì 是 chóu 愁 lái 來 shí 時 jié 節 。 。
qíng 情 qiē 切 。 。 huà 畫 lóu 樓 shēn 深 bì 閉   , xiǎng 想 jiàn 見 dōng 東 fēng 風   , àn 暗 xiāo 銷 jī 肌 xuě 雪 。 。 gū 辜 fù 負 zhěn 枕 qián 前 yún 雲 yǔ 雨   , zūn 尊 qián 前 huā 花 yuè 月 。 。 xīn 心 qī 期 qiè 切 chù 處   , gèng 更 yǒu 有 duō 多 shǎo 少 qī 淒 liáng 涼   , yīn 殷 qín 勤 liú 留 yǔ 與 guī 歸 shí 時 shuō 說 。 。 dào 到 dé 得 què 卻 xiāng 相 féng 逢   , qià 恰 jīng 經 nián 年 lí 離 bié 別 。 。

注釋

  • 「寒水」句:杜甫《冬深》詩「花葉惟天意,江溪共石根。早露隨類影,寒水各依痕。」此處化用其決心書。「春意」二句:杜甫《閬水歌》:「更復春從沙際歸。」
  • 枕前雲雨:此處指夫婦歡合。即宋玉《高唐賦序》中的「旦為朝雲,暮為行雨」,借指男女相愛。

譯文

寒水緩緩消退,岸邊留下一線沙痕。春意漸漸回臨,空闊的沙洲煙靄紛紛。晴日朗照,溪邊的新梅香氣氤氳。數枝梅花爭相吐蕊,裝點新春。我獨在天涯滿腔怨恨,試想我現在是何等的悲愴傷神?長亭門外,群山重疊,望不斷的遠山遙岑,正是令人憂愁的節令時分。

遙想深閨中的你,一定也是思緒紛紜。畫樓的層門緊閉,春風暗暗使你的容顏瘦損。我真是對不起你啊,讓你獨守空閨冷衾。辜負了多少尊前花月的美景,浪費了大好青春。你可知道,我也是歸心似箭,恨不得一步跨進閨門。更有多少酸甜苦辣,留著回去向你訴說詳盡。可等到我們再度相逢,恐怕又要過一年光陰。

賞析二

  本詞別本題為「感舊」。詞人寫晚年離鄉思歸之情,在冬去春來,大地復甦的景象中,寄寓了詞人對妻子、對家鄉的深深的思念,也體現張元斡詞在激昂悲壯之外的細膩深情的另一面。張元斡本是南宋抗戰名臣李綱的行營屬官,因不願與奸臣秦檜同朝,遂辭職南歸。詞的開頭點明時令季節。「溪梅」二句用特寫的的手法刻畫報春的使者。下片「畫樓」以下三句,虛景實寫,設想佳人獨居深院,因日夜思念丈夫,久盼不歸,形體漸漸消瘦下去。「心期」三句抒寫埋藏詞人心底的渴望,即回歸故鄉,與親人訴說淒涼。因其有些經歷,故黃蓼園認為本詞是「因送友而除名,不得已而托于思家,意亦苦矣。」似有牽強附會之嫌。細品全詞,還是抒客子思親之情懷。開篇五句化用杜甫詩意卻了無痕跡,寫初春之景極為熨貼生動。「天涯舊恨」為上片之眼,也是全詞感情的出發點。長亭望遠更顯思歸之切。下片開頭「情切」二字精彩,綰合雙方,既說自己情切,也引出對方思念自己的情景。從「孤負枕前雲雨」句看,所思者就是妻子。再從末尾兩句看,似乎作者離家時間在一年左右。詞風婉麗而不悽苦,可能是南渡前的作品。歇拍以情收結,極言不堪離別之苦,感情跌宕,含意深沉。這首詞構思精妙,超越閨怨,有著對人生的悲嘆,內涵深廣。

賞析一

  此詞是作者晚年離鄉思歸之作。在冬去春來,大地復甦的景象中,作者觸景生情,在詞中表達了自己內心深沉的思鄉之念。

  「寒水依痕」之句,點出了初春的時節,但這是運用杜甫的成句。杜甫《冬深》:「花葉惟天意,江溪共石根,早霞隨類影,寒水各依痕」。後二句採用杜甫《閬水歌》「正憐日破浪花出,更復春從沙際歸」詩意。這裡融詩景於詞境,別有一番氣象,而一「漸」字,更為初春即將解凍的溪水增添一股新的活力。詞人從迷茫開闊的景象中,感受到蓬勃生機和溫暖的春意。「溪梅」二句用特寫手法刻畫報春的信息——梅花的開放。和煦的陽光照耀著一切,溪邊梅樹疏落的枝條上綻露出朵朵花苞,散發出誘人的清香,使人感到無限美好。這是冬去春來的美好象徵,也是展望一年的最好季節,然而這並不能引起詞人心靈的歡悅,相反卻萌生出離愁與苦恨。

  「天涯」以下數句,由寫景轉入抒情。「舊恨」二字,揭示出詞人鬱積在心中的無限的離愁別恨。「消魂」是用江淹《別賦》的詩句:「黯然消魂者,唯別而已矣!」這裡用設問的句式領起下文。「長亭」以下三句,進一層敘寫消魂的景色。在那長亭門外,詞人舉目望去,映入眼帘的只是望不盡頭的重重疊疊的青山。連綿起伏的山巒,猶如心中無窮的愁緒,正是「吳山點點愁」,春日的景象,成了犯愁的時節。

  下片換頭「情切」二字,承上轉下。詞人宕開筆力,由景物描寫轉而回憶昔日夫婦之情。而此時雖然離別遠行,但綿綿情思卻是割會不斷的。「畫樓」以下三句,虛景實寫,設想閨人獨居深樓,日夜思念丈夫,久盼不歸,漸漸地形體消瘦下去。緊接著「枕前雲雨」,借用典故暗射夫婦情意。宋玉《高唐賦》序中說,楚王夢中與神女相會高唐,神女自謂:「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後指男女歡合。這與下句「尊前花月」,都是寫夫婦間共同的甜蜜生活。

  但因為離別在外,枕邊之歡,尊前之樂,都可想而不可及。詞人內心所殷切盼望的,是回來與親人相見,訴說在外邊思家時心底的無限淒涼孤獨的情味。「心期切處」三句所寫,是自己的離愁,與上「畫樓」三句寫家裡人的別恨形成對照。彼此愁思的產生,同是由於「孤負」兩句所說的事實而引起。這樣寫雖是分寫雙方,實際上卻渾然一體,詞筆前後迴環呼應,十分來嚴謹細緻。歇拍「到得再相逢,恰經年離別」緊承上句「歸時」。言到等歸來重見,已是「離別經年」了。言下對於此別,抱憾甚深,重逢之喜,猶似不能互相牴觸。寫別恨如此強調,宋詞中亦少見,並非無故。

  這首詞作由景入情,脈絡分明,從表象上看,似乎僅僅抒寫夫婦間離愁別恨,但詞中運用比興寄託,確實寓寄著更深一層的思想感情。《蓼園詞選》中說:「仲宗於紹興中,坐送克銓及李綱詞除名。起三句是望天意之回。『寒枝競發』,是望謫者復用也。『天涯舊恨』至『時節』是目斷中原又恐不明也。『想見東風消肌雪』,是遠念同心者應亦瘦損也。『負枕前雲雨』,是借夫婦以喻朋友也。因送友而除名,不得已而托于思家,意亦苦矣。」自常州詞派強調借詞有所寄託以來,後世評詞者往往求其有無寄託。從張元干後期遭受壓抑不平的情況來看,在南宋朝廷屈辱求和。權奸當道而主戰有罪的險惡的社會環境裡,他的內心有著難以明言的苦衷,故詞中「借物言志」,寄意夫妻之情,黃蓼園所云並非純為主觀臆斷,但如此分解,恐怕就難免有穿鑿附會之嫌了。

上彊邨民(編) 蔡義江(解). 宋詞三百首全解 . 上海: 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11/1 :第152-153頁

創作背景

  張元斡本是南宋抗戰名臣李綱的行營屬官,因不願與奸臣秦檜同朝,晚年漫遊江浙等地,客死他鄉。詞別本題為「感舊」。詞人寫晚年離鄉思歸之情,在冬去春來,大地復甦的景象中,寄寓了詞人對妻子、對家鄉的深深的思念,也體現張元斡詞在激昂悲壯之外的細膩深情的另一面。

呂明濤,谷學彝編著 .宋詞三百首 .北京: 中華書局,2009.7: 第1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