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運

魏晉 陶淵明
時運,游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獨游,欣慨交心。 邁邁時運,穆穆良朝。 襲我春服,薄言東郊。 山滌余靄,宇曖微霄。 有風自南,翼彼新苗。 洋洋平澤,乃漱乃濯。 邈邈遐景,載欣載矚。 稱心而言,人亦易足。 揮茲一觴,陶然自樂。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 童冠齊業,閒詠以歸。 我愛其靜,寤寐交揮。 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斯晨斯夕,言息其廬。 花葯分列,林竹翳如。 清琴橫床,濁酒半壺。 黃唐莫逮,慨獨在余。
shí 時 yùn 運   , yóu 游 mù 暮 chūn 春 yě 也 。 。 chūn 春 fú 服 jì 既 chéng 成   , jǐng 景 wù 物 sī 斯 hé 和   , ǒu 偶 jǐng 景 dú 獨 yóu 游   , xīn 欣 kǎi 慨 jiāo 交 xīn 心 。 。
mài 邁 mài 邁 shí 時 yùn 運   , mù 穆 mù 穆 liáng 良 cháo 朝 。 。
xí 襲 wǒ 我 chūn 春 fú 服   , báo 薄 yán 言 dōng 東 jiāo 郊 。 。
shān 山 dí 滌 yú 余 ǎi 靄   , yǔ 宇 ài 曖 wēi 微 xiāo 霄 。 。
yǒu 有 fēng 風 zì 自 nán 南   , yì 翼 bǐ 彼 xīn 新 miáo 苗 。 。
yáng 洋 yáng 洋 píng 平 zé 澤   , nǎi 乃 shù 漱 nǎi 乃 zhuó 濯 。 。
miǎo 邈 miǎo 邈 xiá 遐 jǐng 景   , zài 載 xīn 欣 zǎi 載 zhǔ 矚 。 。
chèn 稱 xīn 心 ér 而 yán 言   , rén 人 yì 亦 yì 易 zú 足 。 。
huī 揮 zī 茲 yī 一 shāng 觴   , táo 陶 rán 然 zì 自 lè 樂 。 。
yán 延 mù 目 zhōng 中 liú 流   , yōu 悠 xiǎng 想 qīng 清 yí 沂 。 。
tóng 童 guān 冠 qí 齊 yè 業   , xián 閒 yǒng 詠 yǐ 以 guī 歸 。 。
wǒ 我 ài 愛 qí 其 jìng 靜   , wù 寤 mèi 寐 jiāo 交 huī 揮 。 。
dàn 但 hèn 恨 shū 殊 shì 世   , miǎo 邈 bù 不 kě 可 zhuī 追 。 。
sī 斯 chén 晨 sī 斯 xī 夕   , yán 言 xī 息 qí 其 lú 廬 。 。
huā 花 yào 藥 fēn 分 liè 列   , lín 林 zhú 竹 yì 翳 rú 如 。 。
qīng 清 qín 琴 héng 橫 chuáng 床   , zhuó 濁 jiǔ 酒 bàn 半 hú 壺 。 。
huáng 黃 táng 唐 mò 莫 dǎi 逮   , kǎi 慨 dú 獨 zài 在 yú 余 。 。

注釋

  • 時運:指春、夏、秋、冬四時之運行。春服既成:春服已經穿定,氣候確已轉暖。《論語·先進》:「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成,定。斯:句中連詞。和:和穆。偶景:與影為伴,表孤獨。景,同「影」。欣慨交心:欣喜與感慨兩者交會於心。
  • 邁邁:行而復行,此指四時不斷運行。穆穆:和美貌。
  • 襲:衣外加衣。薄:迫、近。言:語詞。全句說到了東郊。
  • 滌:洗、除。靄:雲翳。曖:遮蔽。霄:雲氣。
  • 翼:名詞用作動詞。寫南風吹拂春苗,宛若使之張開翅膀。
  • 洋洋:水盛大貌。平澤:澆滿水之湖泊。漱、濯:洗滌。
  • 邈邈:遠貌。遐景:遠景。載:語詞。矚:注視。此句寫詩人眺望遠景,心感欣喜。
  • 稱:相適合,符合。
  • 揮茲一觴:意謂舉觴飲酒。揮:傾杯飲酒。
  • 延目:放眼遠望。中流:此指平澤之中央。沂:河名,源出山東東南部,即《論語·先進》所說「浴乎沂」之沂水。這兩句謂當此延目中流之際,平澤忽如魯地之沂水。言外之意,嚮往曾皙所言之生活。
  • 童冠:童子與冠者,即未成年者與年滿二十者。齊業:課業完成。齊,同「濟」。
  • 寤:醒著。寐:睡著。這兩句說詩人嚮往曾皙之靜,不論日夜都嚮往不已。「靜」,指儒家所論仁者之性格。《論語·雍也》:「子曰:知者樂山,仁者樂水。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 交揮:俱相奮發。
  • 殊世:不同時代。追:追隨。
  • 晨:早。夕:晚。言:語詞。廬:草廬。
  • 翳如:翳然,隱蔽貌。
  • 黃:指黃帝。唐:指帝堯。陶淵明《贈羊長史》:「愚生三季後,慨然念黃虞。」莫逮:未及。

譯文

《時運》詩是寫暮春出遊的。春天的衣服已經穿穩了,春天的景色是那麼和美,獨自出遊只有影子作伴,不禁欣喜與慨嘆交替襲來。

天回地轉,時光邁進,溫煦的季節已經來臨。

穿上我春天的服裝,去啊,去到那東郊踏青。

山巒間余剩的煙雲已被滌盪,天宇中還剩一抹淡淡的雲。

清風從南方吹來,一片新綠起伏不停。

長河已被春水漲滿,漱漱口,再把腳手沖洗一番。

眺望遠處的風景,看啊看,心中充滿了喜歡。

人但求稱心就好,心意滿足並不困難。

喝乾那一杯美酒,自得其樂,陶然復陶然。

放眼望河中滔滔的水流,遙想古時清澈的沂水之湄。

有那十幾位課業完畢的莘莘學子,唱著歌兒修褉而歸。

我欣羨那種恬靜的生活,清醒時,睡夢裡時刻縈迴。

遺憾啊,已隔了好多世代,先賢的足跡無法追隨。

這樣的早晨,這樣的夜晚,我止息在這簡樸的草廬。

院子裡一邊藥欄,一邊花圃,竹林的清陰遮住了庭除。

橫放在琴架上的是素琴一張,那旁邊還置放著濁酒半壺。

只是啊,終究趕不上黃唐盛世;我深深地感慨自己的孤獨。

賞析

  這首詩模仿《詩經》的格式,用四言體,詩題取首句中二字,詩前有小序,點明全篇的宗旨。本來,漢魏以後,四言詩已漸趨消歇。因為較之新興的五言詩來,其節奏顯得單調,而且為了湊足音節,常需添加無實義的語詞,也就不夠簡練。但陶淵明為了追求平和閒靜、古樸淡遠的情調,常有意選用節奏簡單而平穩的四言詩體。因為是有意的選擇,其效果比《詩經》本身更為明顯。

  全詩牽涉到這樣一個典故:據《論語》記載,一次孔子和一群門徒圍坐在一起,他讓各人說出自己的志向。最後一個是曾點,他說:「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意思是:在暮春時節,天氣暖和得已經穿得住春裝了,和五六個成年朋友一起,帶上六七個少年人,到曲阜南面的沂水裡入浴,再登上求雨的土壇,迎著春風的吹拂,然後一路唱著歌回家。這想像中和平安寧的景象,悠閒瀟灑的儀態,把向來嚴毅深沉的老夫子也感動得喟然長嘆,說:「吾與點也。」(我的心與曾點一樣)後代修禊(三月三日在水邊洗濯以消除不祥)的風俗漸盛,因為時間也是暮春,又同是在水邊嬉遊,所以關於修禊的詩文,常引用到《論語》中這個典故。詩前小序的大意是:暮春時節,景物融和,獨自出遊,唯有身影相伴,欣喜感慨,交雜於心。全詩四章,恰是前二章說欣喜之情,後二章敘感傷之意。

  先說一二兩章。第一章前四句中,「時運」謂四時運轉;「襲」謂取用、穿上;「薄言」是仿《詩經》中常用的語詞,無實義。這四句意思很簡單,用五言詩寫兩句也夠了:時運值良朝,春服出東郊。但詩歌語言並非唯有簡練才好,而必須服從特定的抒情要求。下筆緩緩四句,正寫出詩人悠然自得、隨心適意的情懷。開頭「邁邁」、「穆穆」兩個疊詞,聲調悠長,也有助於造成平緩的節奏。而且「邁邁」形容時間一步一步地推進,「穆穆」形容春色溫和寧靜,都排除了激盪、強烈的因素,似乎整個時空和詩人的意緒有著同樣的韻律。後四句寫郊外所見景色:山峰滌除了最後一點雲霧,露出清朗秀麗的面貌;天宇輕籠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淡淡雲氣,顯得格外高遠縹緲;南風吹來,把蹤跡留在一大片正在抽發的綠苗上,那些禾苗歡欣鼓舞,像鳥兒掀動著翅膀。這些寫景的句子從簡樸中顯出精巧,似漫不在意,卻恰到好處。同時這開遠的畫面,又是詩人精神世界的象徵。它廣大、明朗、平和、歡欣。

  第二章轉筆來寫自己在水邊的游賞,這情趣和《論語》中說的「浴乎沂,風乎舞雩」相似。「洋洋平澤」,是說水勢浩大而湖面平坦,詩人就在這湖邊洗濯著(這裡「漱」也是洗滌之意);「邈邈遠景」,是說遠處的景色遼闊而迷濛,它引人矚目,令人欣喜。這四句中寫動作的兩句很簡單,其實就是四個動詞。「乃」和「載」都沒有實義,主要起湊足音節、調和聲調的作用。寫景的兩句也很虛,不能使讀者切實地把握它。但實際的效果如何呢?那洋洋的水面和邈邈的遠景融為一氣,展示著大自然浩渺無涯、包容一切的寬廣。

  詩人在湖中洗濯,在水邊遠望,精神隨著目光延展、瀰漫,他似乎和自然化成了一個整體。這四句原是要傳布一種完整而不可言狀的感受、氣氛,倘若某一處出現鮮明的線條和色塊,就把一切都破壞了。後四句是由此而生的感想:凡事只求符合自己的本願,不為世間的榮利所驅使,人生原是容易滿足的。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在朦朧醉意之中,我就自得其樂。

  以上是說暮春之游在自然中得到的欣喜。陶淵明熱愛自然,這是人所皆知的。他病重時寫給幾個兒子的遺書中,還言及自己「見樹木交蔭,時鳥變聲,亦復歡然有喜」。不過,陶淵明之熱愛自然,內中還深含著一層人生哲理。在他看來,多數人由於違背了人的自然本性,追逐無止境的欲望,於是虛偽矯飾,傾軋競爭,得則喜,失則憂,人生就在這裡產生了缺損和痛苦。

  而大自然卻是無意識地循著自身的規律運轉變化,沒有欲望,沒有目的,因而自然是充實自由的,無缺損的。人倘能使自己化同於自然,就能克服痛苦,使人生得到最高的實現。

  至於陶淵明「欣慨交心」,並有一種感傷的緣由是他終究不能完全脫離社會而完全面對著自然生活——即使是做了隱士。當時動盪不寧、惡濁昏暗的社會現實,與陶淵明筆下溫和平靜的自然,恰成為反面的對照。它不能不在詩人的心中投下濃重的陰影。三四兩章傷今懷古的感嘆,正是以此為背景的。

  第三章前四句,寫自己目光投注在湖中的水波上,遙想起《論語》中曾點所描敘的那一幅圖景:少長相雜的一群人,習完了各自的課業,無所憂慮、興味十足地游於沂水之濱,然後悠閒地唱著歌回家。需補充說明的是,這裡面包含著雙重意義:一方面是個人的平靜悠閒,一方面是社會的和平安寧。這本是曾點(包括孔子)所嚮往的理想境界,但陶淵明把它當作實有之事,以寄託自己的感慨。他的周圍,是一個喧囂激盪的流血世界;他自己,進不能實現濟世之志,退又不能真所謂超然物外。而且他是孤獨的,小序中說「偶影獨游」,正與曾點所說「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相對照。他不能不感傷。下面說:「我愛其靜,寤寐交揮。」用一個「靜」字總括曾點所敘,並表示對此時刻嚮往,不能自已(「交揮」猶言「迭起」),因為那種社會的安寧與人心的平和,是他所處的世界中最為缺乏的;那種朋友們相融無間、淡然神會的交往,又是他最為渴望的。最後兩句說:遺憾的是那個時代與自己遙相懸隔,無法追及。這實際是說,他所嚮往的一切不可能在現實中出現。

  第四章所敘,是遊春後回到居所的情景。開頭兩句,寫經過自晨至夕的流連,又回到家中。接著四句描摹庭園景色和室內陳設。這裡表面上沒有寫主人的活動,但詩篇取景的鏡頭,映照出分列小徑兩旁的花卉藥草,交相掩蔽的綠樹青竹,床頭一張古琴、半壺濁酒,清楚地表現出一種清靜的氣氛和主人清高孤傲的情懷。第二章出現過的、使詩人「陶然自樂」的酒,在這裡重又出現了,不過它現在似乎更帶有憂傷的色彩。酒中的陶淵明到底是快樂的還是憂傷的呢?恐怕他自己也說不清。

  後面「黃唐」指傳說中的黃帝、唐堯,據說他們統治的遠古時代,社會太平、人心淳樸。但是「黃唐莫逮」,這個時代自己已經無法追趕了,「慨獨在余」,我只能一個人獨自感嘆傷懷。最後這兩句的意思和第三章結尾兩句差不多,不過是換了一個寄託感慨的對象,把傷今懷古的情緒回復加強了一番。

  但懷古並非陶淵明真正的目的。他只是借對古人的追慕表達對現實的厭惡,對一種空想的完美境界的嚮往,這和《桃花源記》實質上是共通的。

  這首詩表現的情緒、蘊含的內容是複雜而深厚的。詩人從寄情自然中獲得欣慰,但仍不能忘懷世情,擺脫現實的壓迫;他幻想一個太平社會,一個靈魂沒有負荷的世界,卻又明知道不可能得到。所以說到底他還是痛苦的。但無論是歡欣還是痛苦,詩中表現得都很平淡,語言也毫無著意雕飾之處。陶淵明追求的人格,是真誠沖和,不喜不懼;所追求的社會,是各得其所,怡然自樂,因而在他的詩歌中,就形成了一種沖淡自然、平和閒遠的獨特風格。任何過於誇張,過於強烈的表現,都會破壞這種純和的美,這是陶淵明所不取的。

郭維森 包景誠.陶淵明集全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5-8

創作背景

  此詩寫作時間在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當時陶淵明四十歲,正閒居在家鄉尋陽柴桑(今江西九江)。他在三月三日出遊東郊,想起曾點說過的那一番話,寫下了這首紀游的《時運》詩。古代三月三有修褉的風俗,此詩中的「游暮春」、「春服既成」、「乃漱乃濯」等正與修褉事相合。

吳小如 等.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483-4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