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有感

近現代 魯迅
綺羅幕後送飛光,柏栗叢邊作道場。 望帝終教芳草變,迷陽聊飾大田荒。 何來酪果供千佛,難得蓮花似六郎。 中夜雞鳴風雨集,起然菸捲覺新涼。
qǐ 綺 luó 羅 mù 幕 hòu 後 sòng 送 fēi 飛 guāng 光   , bǎi 柏 lì 栗 cóng 叢 biān 邊 zuò 作 dào 道 chǎng 場 。 。
wàng 望 dì 帝 zhōng 終 jiào 教 fāng 芳 cǎo 草 biàn 變   , mí 迷 yáng 陽 liáo 聊 shì 飾 dà 大 tián 田 huāng 荒 。 。
hé 何 lái 來 lào 酪 guǒ 果 gōng 供 qiān 千 fú 佛   , nán 難 de 得 lián 蓮 huā 花 shì 似 liù 六 láng 郎 。 。
zhōng 中 yè 夜 jī 雞 míng 鳴 fēng 風 yǔ 雨 jí 集   , qǐ 起 rán 然 yān 煙 juàn 卷 jué 覺 xīn 新 liáng 涼 。 。

注釋

  • 琦羅:華貴的衣服,這裡代指國民政府官員。飛光:飛逝的時光。柏栗叢邊:既指供奉社神的地方,也是殺人的刑場。此指刑場。作道場:佛道徒眾作佛道法事的場所或活動。
  • 望帝:後世以望帝稱杜鵑,又名子規。芳草:芳草喻賢人君子。杜鵑啼時,已至春末,群芳萎謝。迷陽:荊棘。聊:暫且。
  • 酪果:指供品。難得蓮花似六郎:詩中「六郎」喻指梅蘭芳。1934年4月28日,國民黨政客戴季陶、褚民誼及下野軍閥段祺瑞等發起,請班禪九世在杭州舉行「時輪金剛法會」。當時中央禮曾報導該會「決定邀請梅蘭芳、徐來、胡蝶,在會期內表演歌劇五天」。後來梅蘭芳等並未參與演出。
  • 中夜:夜半。雞鳴:言世亂而思念賢才。集:幾種現象集中在一起。然:同「燃」,點燃。新涼:新秋的涼意。

譯文

國民政府多麼奢侈淫蕩,竟在國難民苦之時混磨時光;他們為了更長久地麻醉人民,竟然在刑場旁邊假作念經誦佛的道場。

他們實行殘酷的文化「圍剿」,使文壇荒蕪,百卉難芳,他們途窮計拙而無可奈何,只能以雜草掩蓋著文壇的荒涼。

而御用文人也確實庸劣無能,哪能拿得出像樣的貨色給他們賞光;他們越來越陷於孤立,再也難招羅塗脂抹粉的「六郎」。

深夜裡風雨交加雄雞報曉,暴風雨將沖刷舊社會的泥漿;我興奮地點燃著菸捲,頓覺初秋黎明前的一片清涼。

創作背景

  1934年秋,為了約稿的事,張梓生曾去訪問魯迅先生,過了幾天,作者魯迅約張梓生吃飯。張梓生在席上向作者魯迅索書法作品,魯迅含笑應允了。過了幾天,由周建人轉送,張梓生收到了魯迅贈的一張小條幅,寫的便是這首《秋夜有感》。

林偉.魯迅詩歌注析:浙江大學出版社,2014年:151-153頁

賞析

  首聯「綺羅幕後送飛光,柏栗叢邊作道場」句,是寫國民政府政客和他們的御用文人的奢靡生活和假慈悲的偽道學形象;那些政客和御用文人生活奢靡,在驕奢淫逸中虛度光陰。同時,為了掩蓋他們殺人無數的兇惡嘴臉,裝做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樣子,在殺人場邊作道場和法事,口口聲聲要超度亡魂和救下民於劫難之中。正如魯迅在《准風月談·查舊帳》中所描述的軍閥、政客的善變和不認舊賬:「今之名人……他要抹殺舊帳,從新做人,比起常人的方法來,遲速真有郵信和電報之別。不怕迂緩一點的,就出一回洋,造一個寺,生一場病,游幾天山:要快,則開一次會,念一卷經,演說一遍,宣言一下,或者睡一夜覺,做一首詩也可以;要更快,那就自打兩個嘴巴,淌幾滴眼淚,也照樣能夠另變一個人,和『以前之我』絕無關係。」首聯通過綺羅幕後的奢靡生活,殺人場邊的道場,描寫了他們假慈悲的虛偽生活。揭露了國民政府政客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倡導拜佛念經,宣揚迷信,推行愚民文化,使得整個文化藝術界一片邪靡之氣。

  頷聯「望帝終教芳草變,迷陽聊飾大田荒」句,進一步寫了文化藝術界景況的荒蕪。子規一啼,自然使芳草變,象徵著國民政府的統治下,文壇的慘遭摧殘,一些文人的變節轉向、刊物和作品的被禁,使得文化藝術界荊棘一片。

  頸聯「何來酪果供千佛,難得蓮花似六郎」句,則諷刺了國民政府政客及其御用文人的無能,魯迅嘲笑他們的無能平庸,產生不出什麼作品。魯迅在1935年2月4同致楊霽雲的信中說:「阮大鋮雖奸佞,還能作《燕子箋》之類,而今之叭兒及其主人,則連小才也沒有,『一代不如一代』,蓋不獨人類為然也。」正是很好地對此聯作了解讀:沒有什麼供品可以供奉千佛,也沒有什麼好的戲劇作品可以娛神佛和樂眾,也只能難為如梅蘭芳這樣的藝人了。

  尾聯「中夜雞鳴風雨集,起然菸捲覺新涼」句,既寫了作者寫作此詩時的情境,也象徵著作者對進步的文化藝術界的前途和民族未來的自信的看法。正是秋夜,風雨交集,但畢竟是己到夜中,且有雞鳴之聲,天就快要亮了,象徵著作者所預見的中國和民眾終將覺醒的信心,黎明終將來臨。於是作者點燃了一支煙,又振奮精神開始寫作作品。

  全詩含意深廣,概括力強,對比鮮明,諷刺尖銳。通篇以形象入詩,活用典故與比喻,語言含蓄,旨意精微,脈絡清晰。

林偉.魯迅詩歌注析:浙江大學出版社,2014年:151-153頁&謝邦華 張純武 俞瑞華.魯迅舊詩導讀:武漢大學出版社,1989年:272-27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