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詩

魏晉 孫綽
蕭瑟仲秋月,飂戾風雲高。 山居感時變,遠客興長謠。 疏林積涼風,虛岫結凝霄。 湛露灑庭林,密葉辭榮條。 撫菌悲先落,攀松羨後凋。 垂綸在林野,交情遠市朝。 淡然古懷心,濠上豈伊遙。
xiāo 蕭 sè 瑟 zhòng 仲 qiū 秋 yuè 月   , liù 飂 lì 戾 fēng 風 yún 雲 gāo 高 。 。
shān 山 jū 居 gǎn 感 shí 時 biàn 變   , yuǎn 遠 kè 客 xīng 興 cháng 長 yáo 謠 。 。
shū 疏 lín 林 jī 積 liáng 涼 fēng 風   , xū 虛 xiù 岫 jié 結 níng 凝 xiāo 霄 。 。
zhàn 湛 lù 露 sǎ 灑 tíng 庭 lín 林   , mì 密 yè 葉 cí 辭 róng 榮 tiáo 條 。 。
fǔ 撫 jūn 菌 bēi 悲 xiān 先 luò 落   , pān 攀 sōng 松 xiàn 羨 hòu 後 diāo 凋 。 。
chuí 垂 lún 綸 zài 在 lín 林 yě 野   , jiāo 交 qing 情 yuǎn 遠 shì 市 cháo 朝 。 。
dàn 淡 rán 然 gǔ 古 huái 懷 xīn 心   , háo 濠 shàng 上 qǐ 豈 yī 伊 yáo 遙 。 。

注釋

  • 仲秋月:農曆八月,是典型的秋日。飂戾:風聲。
  • 長謠:放聲高歌。
  • 岫:山峰。
  • 垂綸:垂釣。
  • 濠上:典故名,典出《莊子集釋》卷六下〈外篇·秋水〉。後多用「濠上」等比喻別有會心、自得其樂之地。把崇尚老莊就說成是濠上之風。

譯文

仲秋時節霜露漸起,萬物凋零,雲淡天高,秋風陣陣。

住在山中的人最先能感覺到這些變化,遠行遊子要放生高歌才能舒緩心中思家的愁緒。

稀疏的樹林中不斷地颳起冷風,空蕩蕩的山巒上聚集著濃雲。

濃重的露水灑落在庭院中的樹上,繁密的葉子就從茂盛的枝條上落下。

撫摸林中野菌只感生命短暫,攀摘蒼松枝葉只羨無懼嚴寒。

在這秋風蕭瑟的日子裡遠遠地來到林邊野外垂釣,與朝廷、市場這些爭名爭利的場所斷絕聯繫。

只要保持著遠古人的心胸,淡然無欲,那我們離無為自適的境界也就不遠了。

賞析

  全詩清晰地顯現出三個層次。

  首四句總寫秋日的節侯特點及其在人們心理上的反映。前二句首先寫出秋天的一派肅殺之氣。「仲秋月」就是農曆八月,是典型的秋日,此時天氣轉涼,霜露漸起,百物凋零,所以冠以「蕭瑟」二字。「飂戾風雲高」是說此時節雲淡天高,秋風陣陣。「飂戾」就是風聲。如此蕭瑟的節候自然會在人們的心理上產生感應:「山居感時變,遠客興長謠。」住在山中的人會首先感到這時序的變化;遠行在外的人很容易產生淒涼之感、思家之念,以至於要放聲唱歌來舒散心中的愁悶。這一層寫出了對秋日的總體印象,為後面的具體描寫秋景張本。

  接下六句為第二層意思,寫自身所感到的節候變化。「疏林積涼風,虛岫結凝霄」,是說稀疏的樹林中不斷地颳起冷風,空蕩蕩的山巒上聚集著濃雲,這是山林中的變化。「湛露灑庭林,密葉辭榮條」是說濃重的露水灑落在庭院中的樹上,繁密的葉子就從茂盛的枝條上落下,這是庭院中的變化。這種無情的肅殺之氣雖說無可抗拒,但在受其摧殘的時間和程度上,各種景物是不相同的,那是它們各自的品質和抗禦能力不一樣,所以緊接著補了兩句:「撫菌悲先落,攀松羨後凋。」菌是一種壽命極短的植物,《莊子》上曾說過「朝菌不知晦朔」,所以作者撫之而生悲。蒼松不怕寒冷,秋氣無損於它,所以作者不禁要攀其枝葉,投以羨慕的眼光。這一層寫的雖是眼前常見景物,刻畫卻是精細而鮮明的,而且詩人還為之動了悲、羨之情,足見他並沒有用哲人的冰冷目光去靜觀這種「時變」,而是飽含著詩人的感情去體察的,也就是說詩人是以熱呼呼的心腸描繪出這秋日的淒清畫面的,所以其間充溢著濃郁的詩意。

  松柏是高潔品質的象徵,上句詩人既有羨於松,雖是寫景,但個人志趣已經流露,後四句遂順調轉入抒寫自己的情志。「垂綸在林野,交情遠市朝」,是說:在這秋天的日子裡,大自然儘管如此蕭瑟,我還是願意投身於它的懷抱,遠遠地來到林邊野外釣魚,與朝廷、市場這些爭名爭利的場所斷絕聯繫。為什麼要如此呢?因為「淡然古懷心,濠上豈伊遙」,意思是說:只要把紛繁的世界看得淡漠,無求於人,無苛於己,保持著遠古人的心胸,那我們離無為自適的境界也就不遠了。「濠上」一典出於《莊子》的《秋水》篇,其中寫莊子與惠施在濠上(在今安徽鳳陽)閒遊,看到鰷魚從容出遊,因而引起了魚究竟知不知道快樂的一番辯論,後世就把濠上指代逍遙閒遊的地方,把崇尚老莊就說成是濠上之風。此二句是談玄論虛之詞,也是全篇的旨歸。道家認為一切禮樂道德等社會規範,以及人們有組織的行動與交往都是對人的自然本性的扼殺,所以他們要擺脫一切制度與文明的束縛,把任情適性、歸真返樸當作終身追求的目標。這裡頌揚的也就是這種精神。

  孫綽此詩雖也涉及玄理,卻並不淡然寡味。首先,作者是在對秋日景象的描繪和由此而產生的悲、羨之情上引出對濠上之風的頌揚的,這是詩歌藝術上常用的諷詠比興法,因此自然也具有藝術感染力。其次,此詩所涉及的玄理,並非闡釋道家的具體教義,僅僅是表明一種歸依道風的感情,而表現感情乃是詩歌的天職,詩情詩味即由此出,這也是此詩不乏詩味的原因。

  當然,此詩雖也較多地寫了山水風景,林野秋色,但因為它既未以遊覽作為描寫景物的過程和手段,也沒有把自然景物作為美感觀照的主位對象,所以它仍屬於玄言詩,還不是一首山水詩。但是,孫綽本人是愛好山水的,描摹山水的本領也是高超的(例如其《天台山賦》就寫得擲地有聲),而且他「借山水以化其鬱結」(《三月三日蘭亭詩序》),所以他詩中的自然景物(包括山水),也就應當另眼相看了。此詩借秋日景物來表明其嚮往濠上之風,也就是為了化解其胸中鬱結,這與「老莊告退」後興起的山水詩有著共同之處。更明確地說,被稱為空洞虛泛的玄學,卻也有其注重自然之道、注重人與自然相和諧的一面。作為玄學的詩歌形式的玄言詩,因而也有其注重從自然——山水之中體悟玄理,亦即企圖讓自然景物與人的思想取得和諧的傾向。正是這個傾向的不斷發展延伸,才終於有了以山水為重頭、而玄理退居為「尾巴」的山水詩。孫綽此詩中,闡明玄理雖然還是詩的主要目的,但談玄在篇幅上已是「尾巴」了。因此,如果說此詩包含著山水詩的某些因素或萌芽,應該是符合實際的。

《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年9月版,第454-4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