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亭五首(並敘)

宋代 蘇軾
元豐三年正月,余始謫黃州。 至岐亭北二十五里山上,有白馬青蓋來迎者,則余故人陳慥季常也,為留五日,賦詩一篇而去。 明年正月,復往見之,季常使人勞余於中途。 余久不殺,恐季常之為余殺也,則以前韻作詩,為殺戒以遺季常。 季常自爾不復殺,而岐亭之人多化之,有不食肉者。 其後數往見之,往必作詩,詩必以前韻。 凡余在黃四年,三往見季常,而季常七來見余,蓋相従百餘日也。 七年四月,餘量移汝州,自江淮徂洛,送者皆止慈湖,而季常獨至九江。 乃復用前韻,通為五篇以贈之。 昨日雲陰重,東風融雪汁。 遠林草木暗,近舍煙火濕。 下有隱君子,嘯歌方自得。 知我犯寒來,呼酒意頗急。 撫掌動鄰里,繞村捉鵝鴨。 房櫳鏘器聲,蔬果照巾aa25。 久聞蔞蒿美,初見新芽赤。 洗盞酌鵝黃,磨刀削熊白。 須臾我徑醉,坐睡落巾幘。 醒時夜向闌,唧唧銅瓶泣。 黃州豈雲遠,但恐朋友缺。 我當安所主,君亦無此客。 朝來靜庵中,惟見峰巒集。 我哀籃中蛤,閉口護殘汁。 又哀網中魚,開口吐微濕。 刳腸彼交病,過分我何得。 相逢未寒溫,相勸此最急。 不見盧懷慎,烝壺似烝鴨。 坐客皆忍笑,髡然發其aa25。 不見王武子,每食刀幾赤。 琉璃載烝豚,中有人乳白。 盧公信寒陋,衰發得滿幘。 武子雖豪華,未死神已泣。 先生萬金璧,護此一蟻缺。 一年如一夢,百歲真過客。 君無廢此篇,嚴詩編杜集。 君家蜂作窠,歲歲添漆汁。 我身牛穿鼻,捲舌聊自濕。 二年三過君,此行真得得。 愛君似劇孟,扣門知緩急。 家有紅頰兒,能唱綠頭鴨。 行當隔簾見,花霧輕aa25aa25。 為我取黃封,親拆官泥赤。 仍須煩素手,自點葉家白。 樂哉無一事,十年不蓄幘。 閉門弄添丁,哇笑雜呱泣。 西方正苦戰,誰補將帥缺。 披圖見八陣,合散更主客。 不須親戎行,坐論教君集。 酸酒如齏湯,甜酒如蜜汁。 三年黃州城,飲酒但飲濕。 我如更揀擇,一醉豈易得。 幾思壓茅柴,禁網日夜急。 西鄰推瓮盎,醉倒豬與鴨。 君家大如掌,破屋無遮aa25。 何従得此酒,冷麵妒君赤。 定應好事人,千石供李白。 為君三日醉,蓬髮不暇幘。 夜深欲逾垣,臥想春瓮泣。 君奴亦笑我,鬢齒行禿缺。 三年已四至,歲歲遭惡客。 人生幾兩屐,莫厭頻來集。 枯松強鑽膏,槁竹欲瀝汁。 兩窮相值遇,相哀莫相濕。 不知我與君,交遊竟何得。 心法幸相語,頭然未為急。 願為穿雲鶻,莫作將雛鴨。 我行及初夏,煮酒映疏aa25。 故鄉在何許,西望千山赤。 茲游定安歸,東泛萬頃白。 一歡寧復再,起舞花墮幘。 將行出苦語,不用兒女泣。 吾非固多矣,君豈無一缺。 各念別時言,閉戶謝眾客。 空堂淨掃地,虛白道所集。
yuán 元 fēng 豐 sān 三 nián 年 zhēng 正 yuè 月   , yú 余 shǐ 始 zhé 謫 huáng 黃 zhōu 州   。
zhì 至 qí 岐 tíng 亭 běi 北 èr 二 shí 十 wǔ 五 lǐ 里 shān 山 shàng 上   , yǒu 有 bái 白 mǎ 馬 qīng 青 gài 蓋 lái 來 yíng 迎 zhě 者   , zé 則 yú 余 gù 故 rén 人 chén 陳 zào 慥 jì 季 cháng 常 yě 也   , wèi 為 liú 留 wǔ 五 rì 日   , fù 賦 shī 詩 yī 一 piān 篇 ér 而 qù 去   。
míng 明 nián 年 zhēng 正 yuè 月   , fù 復 wǎng 往 jiàn 見 zhī 之   , jì 季 cháng 常 shǐ 使 rén 人 láo 勞 yú 余 yú 於 zhōng 中 tú 途   。
yú 余 jiǔ 久 bù 不 shā 殺   , kǒng 恐 jì 季 cháng 常 zhī 之 wèi 為 yú 余 shā 殺 yě 也   , zé 則 yǐ 以 qián 前 yùn 韻 zuò 作 shī 詩   , wèi 為 shā 殺 jiè 戒 yǐ 以 yí 遺 jì 季 cháng 常   。
jì 季 cháng 常 zì 自 ěr 爾 bù 不 fù 復 shā 殺   , ér 而 qí 岐 tíng 亭 zhī 之 rén 人 duō 多 huà 化 zhī 之   , yǒu 有 bù 不 shí 食 ròu 肉 zhě 者   。
qí 其 hòu 後 shù 數 wǎng 往 jiàn 見 zhī 之   , wǎng 往 bì 必 zuò 作 shī 詩   , shī 詩 bì 必 yǐ 以 qián 前 yùn 韻   。
fán 凡 yú 余 zài 在 huáng 黃 sì 四 nián 年   , sān 三 wǎng 往 jiàn 見 jì 季 cháng 常   , ér 而 jì 季 cháng 常 qī 七 lái 來 jiàn 見 yú 余   , gài 蓋 xiāng 相 cóng 従 bǎi 百 yú 余 rì 日 yě 也   。
qī 七 nián 年 sì 四 yuè 月   , yú 余 liàng 量 yí 移 rǔ 汝 zhōu 州   , zì 自 jiāng 江 huái 淮 cú 徂 luò 洛   , sòng 送 zhě 者 jiē 皆 zhǐ 止 cí 慈 hú 湖   , ér 而 jì 季 cháng 常 dú 獨 zhì 至 jiǔ 九 jiāng 江   。
nǎi 乃 fù 復 yòng 用 qián 前 yùn 韻   , tōng 通 wèi 為 wǔ 五 piān 篇 yǐ 以 zèng 贈 zhī 之   。
zuó 昨 rì 日 yún 雲 yīn 陰 zhòng 重   , dōng 東 fēng 風 róng 融 xuě 雪 zhī 汁   。
yuǎn 遠 lín 林 cǎo 草 mù 木 àn 暗   , jìn 近 shě 舍 yān 煙 huǒ 火 shī 濕   。
xià 下 yǒu 有 yǐn 隱 jūn 君 zi 子   , xiào 嘯 gē 歌 fāng 方 zì 自 dé 得   。
zhī 知 wǒ 我 fàn 犯 hán 寒 lái 來   , hū 呼 jiǔ 酒 yì 意 pǒ 頗 jí 急   。
fǔ 撫 zhǎng 掌 dòng 動 lín 鄰 lǐ 里   , rào 繞 cūn 村 zhuō 捉 é 鵝 yā 鴨   。
fáng 房 lóng 櫳 qiāng 鏘 qì 器 shēng 聲   , shū 蔬 guǒ 果 zhào 照 jīn 巾   a   a   2   5 aa25。 。
jiǔ 久 wén 聞 lóu 蔞 hāo 蒿 měi 美   , chū 初 jiàn 見 xīn 新 yá 芽 chì 赤   。
xǐ 洗 zhǎn 盞 zhuó 酌 é 鵝 huáng 黃   , mó 磨 dāo 刀 xiāo 削 xióng 熊 bái 白   。
xū 須 yú 臾 wǒ 我 jìng 徑 zuì 醉   , zuò 坐 shuì 睡 luò 落 jīn 巾 zé 幘   。
xǐng 醒 shí 時 yè 夜 xiàng 向 lán 闌   , jī 唧 jī 唧 tóng 銅 píng 瓶 qì 泣   。
huáng 黃 zhōu 州 qǐ 豈 yún 雲 yuǎn 遠   , dàn 但 kǒng 恐 péng 朋 you 友 quē 缺   。
wǒ 我 dāng 當 ān 安 suǒ 所 zhǔ 主   , jūn 君 yì 亦 wú 無 cǐ 此 kè 客   。
zhāo 朝 lái 來 jìng 靜 ān 庵 zhōng 中   , wéi 惟 jiàn 見 fēng 峰 luán 巒 jí 集   。
wǒ 我 āi 哀 lán 籃 zhōng 中 há 蛤   , bì 閉 kǒu 口 hù 護 cán 殘 zhī 汁   。
yòu 又 āi 哀 wǎng 網 zhōng 中 yú 魚   , kāi 開 kǒu 口 tǔ 吐 wēi 微 shī 濕   。
kū 刳 cháng 腸 bǐ 彼 jiāo 交 bìng 病   , guò 過 fèn 分 wǒ 我 hé 何 de 得   。
xiāng 相 féng 逢 wèi 未 hán 寒 wēn 溫   , xiāng 相 quàn 勸 cǐ 此 zuì 最 jí 急   。
bú 不 jiàn 見 lú 盧 huái 懷 shèn 慎   , zhēng 烝 hú 壺 shì 似 zhēng 烝 yā 鴨   。
zuò 坐 kè 客 jiē 皆 rěn 忍 xiào 笑   , kūn 髡 rán 然 fā 發 qí 其   a   a   2   5 aa25。 。
bú 不 jiàn 見 wáng 王 wǔ 武 zi 子   , měi 每 shí 食 dāo 刀 jǐ 幾 chì 赤   。
liú 琉 li 璃 zài 載 zhēng 烝 tún 豚   , zhōng 中 yǒu 有 rén 人 rǔ 乳 bái 白   。
lú 盧 gōng 公 xìn 信 hán 寒 lòu 陋   , shuāi 衰 fā 發 dé 得 mǎn 滿 zé 幘   。
wǔ 武 zi 子 suī 雖 háo 豪 huá 華   , wèi 未 sǐ 死 shén 神 yǐ 已 qì 泣   。
xiān 先 sheng 生 wàn 萬 jīn 金 bì 璧   , hù 護 cǐ 此 yī 一 yǐ 蟻 quē 缺   。
yī 一 nián 年 rú 如 yī 一 mèng 夢   , bǎi 百 suì 歲 zhēn 真 guò 過 kè 客   。
jūn 君 wú 無 fèi 廢 cǐ 此 piān 篇   , yán 嚴 shī 詩 biān 編 dù 杜 jí 集   。
jūn 君 jiā 家 fēng 蜂 zuò 作 kē 窠   , suì 歲 suì 歲 tiān 添 qī 漆 zhī 汁   。
wǒ 我 shēn 身 niú 牛 chuān 穿 bí 鼻   , juǎn 卷 shé 舌 liáo 聊 zì 自 shī 濕   。
èr 二 nián 年 sān 三 guò 過 jūn 君   , cǐ 此 xíng 行 zhēn 真 de 得 de 得   。
ài 愛 jūn 君 shì 似 jù 劇 mèng 孟   , kòu 扣 mén 門 zhī 知 huǎn 緩 jí 急   。
jiā 家 yǒu 有 hóng 紅 jiá 頰 ér 兒   , néng 能 chàng 唱 lǜ 綠 tóu 頭 yā 鴨   。
háng 行 dāng 當 gé 隔 lián 簾 jiàn 見   , huā 花 wù 霧 qīng 輕   a   a   2   5   a   a   2   5 aa25aa25。 。
wèi 為 wǒ 我 qǔ 取 huáng 黃 fēng 封   , qīn 親 chāi 拆 guān 官 ní 泥 chì 赤   。
réng 仍 xū 須 fán 煩 sù 素 shǒu 手   , zì 自 diǎn 點 yè 葉 jiā 家 bái 白   。
lè 樂 zāi 哉 wú 無 yī 一 shì 事   , shí 十 nián 年 bù 不 xù 蓄 zé 幘   。
bì 閉 mén 門 nòng 弄 tiān 添 dīng 丁   , wā 哇 xiào 笑 zá 雜 guā 呱 qì 泣   。
xī 西 fāng 方 zhèng 正 kǔ 苦 zhàn 戰   , shuí 誰 bǔ 補 jiàng 將 shuài 帥 quē 缺   。
pī 披 tú 圖 jiàn 見 bā 八 zhèn 陣   , hé 合 sàn 散 gēng 更 zhǔ 主 kè 客   。
bù 不 xū 須 qīn 親 róng 戎 háng 行   , zuò 坐 lùn 論 jiào 教 jūn 君 jí 集   。
suān 酸 jiǔ 酒 rú 如 jī 齏 tāng 湯   , tián 甜 jiǔ 酒 rú 如 mì 蜜 zhī 汁   。
sān 三 nián 年 huáng 黃 zhōu 州 chéng 城   , yǐn 飲 jiǔ 酒 dàn 但 yǐn 飲 shī 濕   。
wǒ 我 rú 如 gèng 更 jiǎn 揀 zé 擇   , yī 一 zuì 醉 qǐ 豈 yì 易 dé 得   。
jǐ 幾 sī 思 yā 壓 máo 茅 chái 柴   , jìn 禁 wǎng 網 rì 日 yè 夜 jí 急   。
xī 西 lín 鄰 tuī 推 wèng 瓮 àng 盎   , zuì 醉 dào 倒 zhū 豬 yǔ 與 yā 鴨   。
jūn 君 jiā 家 dà 大 rú 如 zhǎng 掌   , pò 破 wū 屋 wú 無 zhē 遮   a   a   2   5 aa25。 。
hé 何 cóng 従 dé 得 cǐ 此 jiǔ 酒   , lěng 冷 miàn 面 dù 妒 jūn 君 chì 赤   。
dìng 定 yīng 應 hǎo 好 shì 事 rén 人   , qiān 千 dàn 石 gōng 供 lǐ 李 bái 白   。
wèi 為 jūn 君 sān 三 rì 日 zuì 醉   , péng 蓬 fā 發 bù 不 xiá 暇 zé 幘   。
yè 夜 shēn 深 yù 欲 yú 逾 yuán 垣   , wò 臥 xiǎng 想 chūn 春 wèng 瓮 qì 泣   。
jūn 君 nú 奴 yì 亦 xiào 笑 wǒ 我   , bìn 鬢 chǐ 齒 xíng 行 tū 禿 quē 缺   。
sān 三 nián 年 yǐ 已 sì 四 zhì 至   , suì 歲 suì 歲 zāo 遭 è 惡 kè 客   。
rén 人 shēng 生 jǐ 幾 liǎng 兩 jī 屐   , mò 莫 yàn 厭 pín 頻 lái 來 jí 集   。
kū 枯 sōng 松 qiáng 強 zuān 鑽 gāo 膏   , gǎo 槁 zhú 竹 yù 欲 lì 瀝 zhī 汁   。
liǎng 兩 qióng 窮 xiāng 相 zhí 值 yù 遇   , xiāng 相 āi 哀 mò 莫 xiāng 相 shī 濕   。
bù 不 zhī 知 wǒ 我 yǔ 與 jūn 君   , jiāo 交 yóu 游 jìng 竟 hé 何 de 得   。
xīn 心 fǎ 法 xìng 幸 xiāng 相 yǔ 語   , tóu 頭 rán 然 wèi 未 wèi 為 jí 急   。
yuàn 願 wèi 為 chuān 穿 yún 雲 gǔ 鶻   , mò 莫 zuò 作 jiāng 將 chú 雛 yā 鴨   。
wǒ 我 xíng 行 jí 及 chū 初 xià 夏   , zhǔ 煮 jiǔ 酒 yìng 映 shū 疏   a   a   2   5 aa25。 。
gù 故 xiāng 鄉 zài 在 hé 何 xǔ 許   , xī 西 wàng 望 qiān 千 shān 山 chì 赤   。
zī 茲 yóu 游 dìng 定 ān 安 guī 歸   , dōng 東 fàn 泛 wàn 萬 qǐng 頃 bái 白   。
yī 一 huān 歡 níng 寧 fù 復 zài 再   , qǐ 起 wǔ 舞 huā 花 duò 墮 zé 幘   。
jiāng 將 xíng 行 chū 出 kǔ 苦 yǔ 語   , bù 不 yòng 用 ér 兒 nǚ 女 qì 泣   。
wú 吾 fēi 非 gù 固 duō 多 yǐ 矣   , jūn 君 qǐ 豈 wú 無 yī 一 quē 缺   。
gè 各 niàn 念 bié 別 shí 時 yán 言   , bì 閉 hù 戶 xiè 謝 zhòng 眾 kè 客   。
kōng 空 táng 堂 jìng 淨 sǎo 掃 dì 地   , xū 虛 bái 白 dào 道 suǒ 所 jí 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