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上酬薛三據兼寄郭少府微
注釋
- 章句:本指章節句讀,詩中指為仕進而讀書。
- 風塵:邊地多風沙,此處兼指戰伐之氣。衛:指漢武帝時名將衛青,曾先後四次出擊匈奴,獲大勝。霍:指漢代名將霍去病。
- 拂(fú)衣:古人要起行,必先拂其衣,後常用來指灑脫離去。燕趙:皆用古稱,指戰國時燕國(今河北北部和北京市)、趙國(今河北省南部、山西省東部、河南省北部)一帶。
- 滄(cāng)洲:水曲之地,後世常以指隱者居住的地方。
- 芻(chú)蕘(ráo):打草砍柴的人,詩中指貧民百姓。芻:割草。蕘:柴草。干(gān):犯。鼎(dǐng)鑊(huò):詩中指烹煮酷刑。
- 理道:即治道,「治」字避唐高宗李治諱而改為「理」。安人:即安民。「民」字避唐太宗李世民諱而改為「人」。求瘼(mò):訪求民間疾苦。
- 故交:指薛據及郭微。靈奇:不同凡俗的才氣。謇(jiǎn)諤(è):正直。
- 經濟具:經世濟民之材。建安作:具有建安風格的詩文。
- 鳴:突出地表現出來。風期:指風節。
- 勞州縣:操勞於州縣的吏務。迢(tiáo)遞(dì):路途遙遠。限:阻隔。
- 貝丘:古地名,同名者有三處,詩中指春秋齊國之貝丘,在今山東省博興縣南貝丘鄉。虢(guó)略:地名,因春秋虢國境界而得稱。今河南省靈寶縣城舊稱虢略鎮,即其地。貝丘、虢略,當為薜、郭所在之地。
- 天路:原指登天之路,詩中比喻指顯達、實現抱負之路。
- 耕鑿(záo):指隱居不仕。
- 鷦(jiāo)鷂(liáo):一種善於築巢的小鳥。鴻(hóng)鶴(hè):即鴻鵠,比喻有大志向的人。
譯文
十年間困守章句,可萬事空自寥落。
北行登上了薊門,見到那茫茫的沙漠。
倚著劍面對著戰爭風塵,令人慨然懷想漢代名將衛與霍。
我拂衣離開燕趙,趕著馬可悵然不樂。
大白天走在滄洲路上,傍晚時趕到邯鄲城郭。
酒店裡有時留下蹤影,漁潭邊常常棲身落腳。
一個人趕路備嘗艱險,看盡了世上的善惡。
拯救窮民是我的夙願,哪怕會殺身鼎鑊。
皇帝的心愿在保存古風淳樸,時下的習尚卻又何等輕浮澆薄。
治國之道要靠任用賢才,安定民心必須關心民瘼。
二位老友都堪稱奇才,超逸不凡又直言不阿。
身懷經世濟民的謀略,寫下了繼承建安風骨的詩作。
才華聲望早已著稱,風節信誼一貫重言諾。
可你們各自操勞於州縣,相隔千里阻隔了談笑戲謔。
我向東神馳遠望那貝丘,向西回顧盡頭是虢略。
淇水空自流過,浮雲也不能寄信請託。
我的才略倘能被賞識任用,登天之路就不會茫無著落。
不然再買下幾畝山田,親自挖井耕作。
姑且自比那鷦鷯,哪能有志於鴻鵠。
鑑賞
第一部分
從開始到「安人在求瘼」二十二句為第一部份,敘述早年之經歷和自己的政治理想。一開篇詩人就截取「別京華」這一經歷,將自己蕭條冷落的悲涼心境傾吐出來。詩人二十歲時初到長安,躊躇滿志,想在長安建功立業,但「布衣不得干明主」的現實打破了他的幻想。嚴酷的現實使他猛然醒悟,出生貧寒的詩人根本沒有進身之機。第二句中用一「乃」字,不但表現出詩人由希望到失望的心理轉折,而且巧妙地過渡到下文的敘述。在天真的詩人面前,「別京華」只是他仕途不幸的開始。緊接著「十年守章句,萬事空寥落」十字,又敘寫了自己以「章句」之學求仕的巨大挫折。文路不通,改走武路,詩人「單車入燕趙」(《酬裴員外以詩代詩》),欲從軍邊疆,沙場報國建功。他「登薊門」而遙望,只見沙漠之茫茫,「風塵」(喻邊患)之四起,痛悼時艱,「倚劍」感憤,但不料請纓無路,報國無門,不禁遙想漢代的衛青、霍去病得遇雄主,馳騁疆場,建不朽之功業,垂萬古之英名,自己卻空懷抱國志不免感慨萬分。緊接著以「拂衣」、「驅馬」兩個動作描寫,把他對權勢壓抑的睥睨之態,曲郁難伸的失意之情形象地展現出來。同時,他懷著一腔憤懣走向社會下層。「滄州」(水曲之地,此指隱居者所居的地方)路上留下了他的足跡,邯鄲城廓閃動著他的身影,時而「淹留」於「酒肆」之中,時而「棲泊」於「漁潭」之上,孤獨寂寞,嘗盡「艱險」;人間「善惡」無不窮盡。然而,詩人「窮且益堅」,長期的挫折,更激勵他昂揚奮發。「艱險」的生活,使他對人民的苦難有深刻的了解,更喚起他濟世救民的壯志。因此文勢至此,突起波瀾,唱出了「永願拯芻蕘,孰雲干鼎鑊」的宏偉抱負。「芻蕘」,本指割草打柴的人,此指廣大窮苦人民,「鼎鑊」,是古代施行烹煮酷刑的容器。兩句意思是:我願意拯救老百姓的苦難,誰還顧及由此而觸怒當權者而遭到致命的酷刑呢?緊接著「皇情」二字,以純樸敦厚的上古遺風,與當今「浮薄」的「時俗」相對比,證明了自己主張的合理性,並進而提出「任賢」「安人」「求瘼」(瘼,疾病,此指人民的疾苦)的具體措施。以上六句,言簡意賅,可謂詩人一生政治理想的綱要。
第二部分
第二部分「故交」以下六句。先宕開一筆,以己及人,回應「酬薛三據」的題旨,繼而以「靈奇」贊其不同凡俗的才氣;以「謇諤」頌其耿直敢言的品格;以「隱軫」夸其經世濟民才略的富盛,以「建安風骨」喻其詩作的慷慨激昂,至於才能聲望的「先鳴」,風度信誼的超拔和真誠,那更是有口皆碑。薛據雖「自持才名」,但不過主簿縣令而已,郭微亦不過一「少府」。這不但不能一展大志,而且為「州縣」瑣事所羈,為地域的阻隔所「限」,連「言謔」之機也沒有,只能神「馳」「貝丘」,「西顧虢略」(貝丘,今山東博興縣南。虢略,今河南嵩縣西北,可能是薛郭二人所在之地),遙寄相思罷了,這其實就是對他們極大的諷刺。所以,詩人的感情再度強烈地噴發出來。「淇水」東流,「浮雲」飄逝,己之理想俱「不堪托」,一種時不我待的焦慮,一腔為國為民的熱忱,使詩人不禁發出「吾謀適可用,天路豈寥廓」的強烈呼喊。最後四句,以「不然」二字再一轉折,設想自己若不被賞識,決心「耕鑿」一生,自食其力。如「鷦鷯」營巢,一枝足矣自況(見《莊子·逍遙遊》),就不能效「鴻鶴」高飛,一舉千里。這個結尾,從字面上看,似乎表現出詩人與世無爭,瀟灑出塵的恬靜心情,其實是正話反說,他一生對政治十分熱衷,決沒有真正歸隱的想法,詩人的憤懣之情是不難體會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