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園春·將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宋代 辛棄疾
杯汝來前!老子今朝,點檢形骸。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於今喜睡,氣似奔雷。汝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渾如此,嘆汝於知己,真少恩哉! 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平居鴆毒猜。況怨無小大,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與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猶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則須來。
bēi lái qián   lǎo zi jīn zhāo   diǎn jiǎn xíng hái shén cháng nián bào   yàn jiāo   jīn shuì   shì bēn léi shuō   liú líng   jīn zhě   zuì hòu fáng biàn 便 mái   」。 hún   tàn zhī   zhēn shǎo ēn zāi  
gèng píng wèi méi suàn zuò píng zhèn cāi kuàng yuàn xiǎo   shēng suǒ ài   měi è   guò wèi zāi chéng yán   liú tuì 退   yóu néng bēi bēi zài bài   dào huī zhī   zhāo lái

注釋

  • 沁園春:詞牌名。又名「東仙」「壽星明」「洞庭春色」等。雙調一百十四字,上片十三句四平韻,下片十二句五平韻。止酒:戒酒。汝:你,此指酒杯。點檢形骸:檢查身體。甚:說什麼。抱渴:得了酒渴病,口渴即想飲酒。焦釜:燒糊的鍋。氣似奔雷:鼾聲如雷。「汝說」句:《晉書·劉伶傳》載,劉伶縱酒放蕩,經常乘一輛車,帶一壺酒,令人帶著鋤頭跟隨,並說「死便掘地以埋」。渾如此:竟然如此。
  • 為媒:作為媒引,誘人飲酒。算合作:算起來應該看作。鴆毒:用鴆鳥羽毛製成的劇毒,溶入酒中,飲之立死。古時常以鴆酒殺人。成言:說定,約定。亟:急,快。肆:原指處死後陳屍示眾。這裡指打碎酒杯。再拜:古代一種隆重的禮節,先後拜兩次。麾:同「揮」。

譯文

酒杯,你靠近我跟前來,老夫今天要整飭自身,不使它再受到傷害。為什麼我經年累月酒喝若狂,喉嚨幹得像焦釜,真不自在;現在我終於患病疏懶嗜睡,一躺下便鼾聲如雷。你卻說:「劉伶是古今最通達的人,他說醉死何妨就地埋。」可嘆啊,你對於自己的知心朋友,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真是薄情少恩令人憤慨!

再加上以歌舞作飲酒的媒介,算起來應該把酒當作鴆毒疑猜。何況怨恨不管是大是小,都產生於人們過分的鐘愛;事物無論多麼美好,喜愛過度也會變成災害。現在我鄭重地與你約定:「你不要再逗留,應當趕快離開,我的力量仍然可以將你摔壞。」酒杯惶恐地連連拜謝,說:「你趕我走,我就離去,招我來,我也一定再回來。」

賞析

  辛棄疾的詞,素以風格多樣而著稱。他的這首《沁園春》,以戒酒為題,便是一首令人解頤的新奇滑稽之作。題目「將止酒,戒酒杯使勿近」就頗新穎,似乎病酒不怪自己貪杯,倒怪酒杯緊跟自己,從而將酒杯人格化,為詞安排了一主(即詞中的「我」)一仆(杯)兩個角色。全詞通過「我」與杯的問答,風趣而又委婉地表達了作者對南宋政權的失望與自己心中的苦悶。

  此詞首句「杯汝來前!」從主人怒氣沖沖的吆喝開始,以「汝」呼杯,而自稱「老子」(猶「老夫」),接著就鄭重告知:今朝檢查身體,發覺長年口渴,喉嚨口乾得似焦炙的鐵釜;近來又嗜睡,睡中鼻息似雷鳴。要追問其中緣由。言外之意,即是因酒致病,故酒杯之罪責難逃。「咽如焦釜」「氣似奔雷」,以誇張的手法極寫病酒反應的嚴重,同時也說明主人一向酗酒,接著「汝說」三句,是酒杯對主人責問的答辯。它說:酒徒就該像劉伶那樣只管有酒即醉,死後不妨埋掉了事,才算是古今達者。這是不稱「杯說」而稱「汝說」,是主人複述杯的答話,其語氣中,既驚訝於杯的冷酷無情,又似不得不承認其中有幾分道理。故又嘆息:「汝於知己,真少恩哉!」口氣不但軟了許多,反而承認了酒杯曾是自己的「知己」。

  詞的下片語氣又轉,似表明主人戒酒的決心。下片以一「更」字領起,使已軟的語氣又強硬起來,給人以一弛一張之感。古人設宴飲酒大多以歌舞助興,而這種場合也最易過量傷身。古人又認為鴆鳥的羽毛置酒中可成毒酒。酒杯憑歌舞等媒介使人沉醉,正該以人間鴆毒視之。這等於說酒杯慣於媚附取容,軟刀子殺人。如此罪名,死有餘辜。然而這裡只說「算合作人間鴆毒猜」,倒底並未確認。接著又說:何況怨意不論大小,常由愛極而生;事物不論何等好,過了頭就會成為災害。實些話表面看來振振有詞,實際上等於承認自己於酒是愛極生怨,酒於自己是美過成災。這就為酒杯開脫不少罪責,故而從輕發落,只是遣之「使勿近」。「吾力猶能肆汝杯」,話很嚇人,然而「勿留亟退」的處分並不重,主人戒酒的決心可知矣!杯似乎看出了這一點,亦不再辯解,只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則須來。」「麾之即去」沒什麼,「招則須來」則大可玩味,說得俏皮。

  總之,這首詞通過擬人化的手法,成功地塑造了「杯」這樣一個喜劇形象。它善於揣摸主人心理,能應對,知進退。在主人盛怒的情況下,它能通過辭令,化嚴重為輕鬆。當其被斥退時,還說「麾之即去,招則須來」,等於說主人還是離不開自己,自己準備隨時聽候召喚。

  作者通過這種生動活潑的方式,委婉地述說了自己長期壯志不展,積憤難平,故常借酒發泄,以至於拖垮了身體,而自己戒酒,實出於不得已這樣一種複雜的心情。

  另外,詞中大量採取散文句法以適應表現內容的需要,此即以文為詞。與原有調式不同,又大量熔鑄經史子集的用語,從而豐富了詞意的表現,在詞的創作上也有其獨到之處。

唐圭璋 等.唐宋詞鑑賞辭典(南宋·遼·金).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1567-1569

創作背景

  此詞作於宋寧宗慶元二年(1196)辛棄疾閒居瓢泉時。在此兩年前,辛棄疾遭台臣彈劾,罷福建安撫使,再次退居信州帶湖。

謝永芳.辛棄疾詩詞全集匯校匯注匯評.武漢:崇文書局,2016:409-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