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婦吟

唐代 韋莊
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陽城外花如雪。東西南北路人絕,綠楊悄悄香塵滅。路旁忽見如花人,獨向綠楊陰下歇。鳳側鸞欹鬢腳斜,紅攢黛斂眉心折。借問女郎何處來?含顰欲語聲先咽。回頭斂袂謝行人,喪亂漂淪何堪說!三年陷賊留秦地,依稀記得秦中事。君能為妾解金鞍,妾亦與君停玉趾。 前年庚子臘月五,正閉金籠教鸚鵡。斜開鸞鏡懶梳頭,閒憑雕欄慵不語。忽看門外起紅塵,已見街中擂金鼓。居人走出半倉惶,朝士歸來尚疑誤。是時西面官軍入,擬向潼關為警急。皆言博野自相持,盡道賊軍來未及。須臾主父乘奔至,下馬入門痴似醉。適逢紫蓋去蒙塵,已見白旗來匝地。 扶羸攜幼競相呼,上屋緣牆不知次。南鄰走入北鄰藏,東鄰走向西鄰避。北鄰諸婦咸相湊,戶外崩騰如走獸。轟轟混混乾坤動,萬馬雷聲從地涌。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煙烘烔。日輪西下寒光白,上帝無言空脈脈。陰雲暈氣若重圍,宦者流星如血色。紫氣潛隨帝座移,妖光暗射台星拆。家家流血如泉沸,處處冤聲聲動地。舞伎歌姬盡暗捐,嬰兒稚女皆生棄。 東鄰有女眉新畫,傾國傾城不知價。長戈擁得上戎車,回首香閨淚盈把。旋抽金線學縫旗,才上雕鞍教走馬。有時馬上見良人,不敢回眸空淚下;西鄰有女真仙子,一寸橫波剪秋水。妝成只對鏡中春,年幼不知門外事。一夫跳躍上金階,斜袒半肩欲相恥。牽衣不肯出朱門,紅粉香脂刀下死。南鄰有女不記姓,昨日良媒新納聘。琉璃階上不聞行,翡翠簾間空見影。忽看庭際刀刃鳴,身首支離在俄頃。仰天掩面哭一聲,女弟女兄同入井;北鄰少婦行相促,旋拆雲鬟拭眉綠。已聞擊托壞高門,不覺攀緣上重屋。須臾四面火光來,欲下回梯梯又摧。煙中大叫猶求救,樑上懸屍已作灰。 妾身幸得全刀鋸,不敢踟躕久回顧。旋梳蟬鬢逐軍行,強展蛾眉出門去。舊里從茲不得歸,六親自此無尋處。一從陷賊經三載,終日驚憂心膽碎。夜臥千重劍戟圍,朝餐一味人肝膾。鴛幃縱入豈成歡?寶貨雖多非所愛。蓬頭垢面眉猶赤,幾轉橫波看不得。衣裳顛倒語言異,面上誇功雕作字。柏台多半是狐精,蘭省諸郎皆鼠魅。還將短髮戴華簪,不脫朝衣纏繡被。翻持象笏作三公,倒佩金魚為兩史。朝聞奏對入朝堂,暮見喧呼來酒市。 一朝五鼓人驚起,叫嘯喧呼如竊語。夜來探馬入皇城,昨日官軍收赤水。赤水去城一百里,朝若來兮暮應至。兇徒馬上暗吞聲,女伴閨中潛生喜。皆言冤憤此時銷,必謂妖徒今日死。逡巡走馬傳聲急,又道官軍全陣入。大彭小彭相顧憂,二郎四郎抱鞍泣。沉沉數日無消息,必謂軍前已銜璧。簸旗掉劍卻來歸,又道官軍悉敗績。 四面從茲多厄束,一斗黃金一斗粟。尚讓廚中食木皮,黃巢機上刲人肉。東南斷絕無糧道,溝壑漸平人漸少。六軍門外倚殭屍,七架{寨}營中填餓殍。長安寂寂今何有?廢市荒街麥苗秀。采樵斫盡杏園花,修寨誅殘御溝柳。華軒繡轂皆銷散,甲第朱門無一半。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樓前荊棘滿。昔時繁盛皆埋沒,舉目淒涼無故物。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來時曉出城東陌,城外風煙如塞色。路旁時見游奕軍,坡下寂無迎送客。霸陵東望人煙絕,樹鎖驪山金翠滅。大道俱成棘子林,行人夜宿牆匡月。明朝曉至三峰路,百萬人家無一戶。破落田園但有蒿,摧殘竹樹皆無主。路旁試問金天神,金天無語愁於人。廟前古柏有殘枿,殿上金爐生暗塵。一從狂寇陷中國,天地晦冥風雨黑。案前神水咒不成,壁上陰兵驅不得。閒日徒歆奠饗恩,危時不助神通力。我今愧恧拙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寰中簫管不曾聞,筵上犧牲無處覓。旋教魔鬼傍鄉村,誅剝生靈過朝夕。妾聞此語愁更愁,天遣時災非自由。神在山中猶避難,何須責望東諸侯! 前年又出揚震關,舉頭雲際見荊山。如從地府到人間,頓覺時清天地閒。陝州主帥忠且貞,不動干戈唯守城。蒲津主帥能戢兵,千里晏然無犬聲。朝攜寶貨無人問,暮插金釵唯獨行。明朝又過新安東,路上乞漿逢一翁。蒼蒼面帶苔蘚色,隱隱身藏蓬荻中。問翁本是何鄉曲?底事寒天霜露宿?老翁暫起欲陳辭,卻坐支頤仰天哭。鄉園本貫東畿縣,歲歲耕桑臨近甸。歲種良田二百廛,年輸戶稅三千萬。小姑慣織褐絁袍,中婦能炊紅黍飯。千間倉兮萬絲箱,黃巢過後猶殘半。自從洛下屯師旅,日夜巡兵入村塢。匣中秋水拔青蛇,旗上高風吹白虎。入門下馬若旋風,罄室傾囊如卷土。家財既盡骨肉離,今日垂年一身苦。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萬家,朝飢山上尋蓬子,夜宿霜中臥荻花! 妾聞此老傷心語,竟日闌干淚如雨。出門惟見亂梟鳴,更欲東奔何處所?仍聞汴路舟車絕,又道彭門自相殺。野宿徒銷戰士魂,河津半是冤人血。適聞有客金陵至,見說江南風景異。自從大寇犯中原,戎馬不曾生四鄙。誅鋤竊盜若神功,惠愛生靈如赤子。城壕固護教{斆、斆、效}金湯,賦稅如雲送軍壘。奈何四海盡滔滔,湛然一境平如砥。避難徒為闕下人,懷安卻羨江南鬼。願君舉棹東復東,詠此長歌獻相公。
zhōng 中 hé 和 guǐ 癸 mǎo 卯 chūn 春 sān 三 yuè 月   , luò 洛 yáng 陽 chéng 城 wài 外 huā 花 rú 如 xuě 雪 。 。 dōng 東 xī 西 nán 南 běi 北 lù 路 rén 人 jué 絕   , lǜ 綠 yáng 楊 qiāo 悄 qiāo 悄 xiāng 香 chén 塵 miè 滅 。 。 lù 路 páng 旁 hū 忽 jiàn 見 rú 如 huā 花 rén 人   , dú 獨 xiàng 向 lǜ 綠 yáng 楊 yīn 陰 xià 下 xiē 歇 。 。 fèng 鳳 cè 側 luán 鸞 yī 欹 bìn 鬢 jiǎo 腳 xié 斜   , hóng 紅 zǎn 攢 dài 黛 liǎn 斂 méi 眉 xīn 心 zhé 折 。 。 jiè 借 wèn 問 nǚ 女 láng 郎 hé 何 chǔ 處 lái 來   ? hán 含 pín 顰 yù 欲 yǔ 語 shēng 聲 xiān 先 yàn 咽 。 。 huí 回 tóu 頭 liǎn 斂 mèi 袂 xiè 謝 xíng 行 rén 人   , sāng 喪 luàn 亂 piāo 漂 lún 淪 hé 何 kān 堪 shuō 說   ! sān 三 nián 年 xiàn 陷 zéi 賊 liú 留 qín 秦 dì 地   , yī 依 xī 稀 jì 記 de 得 qín 秦 zhōng 中 shì 事 。 。 jūn 君 néng 能 wéi 為 qiè 妾 jiě 解 jīn 金 ān 鞍   , qiè 妾 yì 亦 yǔ 與 jūn 君 tíng 停 yù 玉 zhǐ 趾 。 。
qián 前 nián 年 gēng 庚 zǐ 子 là 臘 yuè 月 wǔ 五   , zhèng 正 bì 閉 jīn 金 lóng 籠 jiào 教 yīng 鸚 wǔ 鵡 。 。 xié 斜 kāi 開 luán 鸞 jìng 鏡 lǎn 懶 shū 梳 tóu 頭   , xián 閒 píng 憑 diāo 雕 lán 欄 yōng 慵 bù 不 yǔ 語 。 。 hū 忽 kān 看 mén 門 wài 外 qǐ 起 hóng 紅 chén 塵   , yǐ 已 jiàn 見 jiē 街 zhōng 中 léi 擂 jīn 金 gǔ 鼓 。 。 jū 居 rén 人 zǒu 走 chū 出 bàn 半 cāng 倉 huáng 惶   , cháo 朝 shì 士 guī 歸 lái 來 shàng 尚 yí 疑 wù 誤 。 。 shì 是 shí 時 xī 西 miàn 面 guān 官 jūn 軍 rù 入   , nǐ 擬 xiàng 向 tóng 潼 guān 關 wèi 為 jǐng 警 jí 急 。 。 jiē 皆 yán 言 bó 博 yě 野 zì 自 xiāng 相 chí 持   , jǐn 盡 dào 道 zéi 賊 jūn 軍 lái 來 wèi 未 jí 及 。 。 xū 須 yú 臾 zhǔ 主 fù 父 chéng 乘 bēn 奔 zhì 至   , xià 下 mǎ 馬 rù 入 mén 門 chī 痴 shì 似 zuì 醉 。 。 shì 適 féng 逢 zǐ 紫 gài 蓋 qù 去 méng 蒙 chén 塵   , yǐ 已 jiàn 見 bái 白 qí 旗 lái 來 zā 匝 dì 地 。 。
fú 扶 léi 羸 xié 攜 yòu 幼 jìng 競 xiāng 相 hū 呼   , shàng 上 wū 屋 yuán 緣 qiáng 牆 bù 不 zhī 知 cì 次 。 。 nán 南 lín 鄰 zǒu 走 rù 入 běi 北 lín 鄰 cáng 藏   , dōng 東 lín 鄰 zǒu 走 xiàng 向 xī 西 lín 鄰 bì 避 。 。 běi 北 lín 鄰 zhū 諸 fù 婦 xián 咸 xiāng 相 còu 湊   , hù 戶 wài 外 bēng 崩 téng 騰 rú 如 zǒu 走 shòu 獸 。 。 hōng 轟 hōng 轟 hùn 混 hùn 混 qián 乾 kūn 坤 dòng 動   , wàn 萬 mǎ 馬 léi 雷 shēng 聲 cóng 從 dì 地 yǒng 涌 。 。 huǒ 火 bèng 迸 jīn 金 xīng 星 shàng 上 jiǔ 九 tiān 天   , shí 十 èr 二 guān 官 jiē 街 yān 煙 hōng 烘 tóng 烔 。 。 rì 日 lún 輪 xī 西 xià 下 hán 寒 guāng 光 bái 白   , shàng 上 dì 帝 wú 無 yán 言 kōng 空 mò 脈 mò 脈 。 。 yīn 陰 yún 雲 yūn 暈 qì 氣 ruò 若 chóng 重 wéi 圍   , huàn 宦 zhě 者 liú 流 xīng 星 rú 如 xuè 血 sè 色 。 。 zǐ 紫 qì 氣 qián 潛 suí 隨 dì 帝 zuò 座 yí 移   , yāo 妖 guāng 光 àn 暗 shè 射 tái 台 xīng 星 chāi 拆 。 。 jiā 家 jiā 家 liú 流 xiě 血 rú 如 quán 泉 fèi 沸   , chù 處 chù 處 yuān 冤 shēng 聲 shēng 聲 dòng 動 dì 地 。 。 wǔ 舞 jì 伎 gē 歌 jī 姬 jǐn 盡 àn 暗 juān 捐   , yīng 嬰 ér 兒 zhì 稚 nǚ 女 jiē 皆 shēng 生 qì 棄 。 。
dōng 東 lín 鄰 yǒu 有 nǚ 女 méi 眉 xīn 新 huà 畫   , qīng 傾 guó 國 qīng 傾 chéng 城 bù 不 zhī 知 jià 價 。 。 cháng 長 gē 戈 yōng 擁 dé 得 shàng 上 róng 戎 chē 車   , huí 回 shǒu 首 xiāng 香 guī 閨 lèi 淚 yíng 盈 bà 把 。 。 xuán 旋 chōu 抽 jīn 金 xiàn 線 xué 學 fèng 縫 qí 旗   , cái 才 shàng 上 diāo 雕 ān 鞍 jiào 教 zǒu 走 mǎ 馬 。 。 yǒu 有 shí 時 mǎ 馬 shàng 上 jiàn 見 liáng 良 rén 人   , bù 不 gǎn 敢 huí 回 móu 眸 kōng 空 lèi 淚 xià 下   ; xī 西 lín 鄰 yǒu 有 nǚ 女 zhēn 真 xiān 仙 zǐ 子   , yī 一 cùn 寸 héng 橫 bō 波 jiǎn 剪 qiū 秋 shuǐ 水 。 。 zhuāng 妝 chéng 成 zhǐ 只 duì 對 jìng 鏡 zhōng 中 chūn 春   , nián 年 yòu 幼 bù 不 zhī 知 mén 門 wài 外 shì 事 。 。 yī 一 fū 夫 tiào 跳 yuè 躍 shàng 上 jīn 金 jiē 階   , xié 斜 tǎn 袒 bàn 半 jiān 肩 yù 欲 xiāng 相 chǐ 恥 。 。 qiān 牽 yī 衣 bù 不 kěn 肯 chū 出 zhū 朱 mén 門   , hóng 紅 fěn 粉 xiāng 香 zhī 脂 dāo 刀 xià 下 sǐ 死 。 。 nán 南 lín 鄰 yǒu 有 nǚ 女 bù 不 jì 記 xìng 姓   , zuó 昨 rì 日 liáng 良 méi 媒 xīn 新 nà 納 pìn 聘 。 。 liú 琉 li 璃 jiē 階 shàng 上 bù 不 wén 聞 xíng 行   , fěi 翡 cuì 翠 lián 簾 jiān 間 kōng 空 jiàn 見 yǐng 影 。 。 hū 忽 kàn 看 tíng 庭 jì 際 dāo 刀 rèn 刃 míng 鳴   , shēn 身 shǒu 首 zhī 支 lí 離 zài 在 é 俄 qǐng 頃 。 。 yǎng 仰 tiān 天 yǎn 掩 miàn 面 kū 哭 yī 一 shēng 聲   , nǚ 女 dì 弟 nǚ 女 xiōng 兄 tóng 同 rù 入 jǐng 井   ; běi 北 lín 鄰 shào 少 fù 婦 xíng 行 xiāng 相 cù 促   , xuán 旋 chāi 拆 yún 雲 huán 鬟 shì 拭 méi 眉 lǜ 綠 。 。 yǐ 已 wén 聞 jī 擊 tuō 托 huài 壞 gāo 高 mén 門   , bù 不 jué 覺 pān 攀 yuán 緣 shàng 上 chóng 重 wū 屋 。 。 xū 須 yú 臾 sì 四 miàn 面 huǒ 火 guāng 光 lái 來   , yù 欲 xià 下 huí 回 tī 梯 tī 梯 yòu 又 cuī 摧 。 。 yān 煙 zhōng 中 dà 大 jiào 叫 yóu 猶 qiú 求 jiù 救   , liáng 梁 shàng 上 xuán 懸 shī 屍 yǐ 已 zuò 作 huī 灰 。 。
qiè 妾 shēn 身 xìng 幸 de 得 quán 全 dāo 刀 jù 鋸   , bù 不 gǎn 敢 chí 踟 chú 躕 jiǔ 久 huí 回 gù 顧 。 。 xuán 旋 shū 梳 chán 蟬 bìn 鬢 zhú 逐 jūn 軍 xíng 行   , qiáng 強 zhǎn 展 é 蛾 méi 眉 chū 出 mén 門 qù 去 。 。 jiù 舊 lǐ 里 cóng 從 zī 茲 bù 不 dé 得 guī 歸   , liù 六 qīn 親 zì 自 cǐ 此 wú 無 xún 尋 chù 處 。 。 yī 一 cóng 從 xiàn 陷 zéi 賊 jīng 經 sān 三 zài 載   , zhōng 終 rì 日 jīng 驚 yōu 憂 xīn 心 dǎn 膽 suì 碎 。 。 yè 夜 wò 臥 qiān 千 zhòng 重 jiàn 劍 jǐ 戟 wéi 圍   , cháo 朝 cān 餐 yī 一 wèi 味 rén 人 gān 肝 kuài 膾 。 。 yuān 鴛 wéi 幃 zòng 縱 rù 入 qǐ 豈 chéng 成 huān 歡   ? bǎo 寶 huò 貨 suī 雖 duō 多 fēi 非 suǒ 所 ài 愛 。 。 péng 蓬 tóu 頭 gòu 垢 miàn 面 méi 眉 yóu 猶 chì 赤   , jǐ 幾 zhuǎn 轉 héng 橫 bō 波 kàn 看 bù 不 dé 得 。 。 yī 衣 shang 裳 diān 顛 dǎo 倒 yǔ 語 yán 言 yì 異   , miàn 面 shàng 上 kuā 夸 gōng 功 diāo 雕 zuò 作 zì 字 。 。 bǎi 柏 tái 台 duō 多 bàn 半 shì 是 hú 狐 jīng 精   , lán 蘭 shěng 省 zhū 諸 láng 郎 jiē 皆 shǔ 鼠 mèi 魅 。 。 hái 還 jiāng 將 duǎn 短 fā 發 dài 戴 huá 華 zān 簪   , bù 不 tuō 脫 cháo 朝 yī 衣 chán 纏 xiù 繡 bèi 被 。 。 fān 翻 chí 持 xiàng 象 hù 笏 zuò 作 sān 三 gōng 公   , dào 倒 pèi 佩 jīn 金 yú 魚 wèi 為 liǎng 兩 shǐ 史 。 。 cháo 朝 wén 聞 zòu 奏 duì 對 rù 入 cháo 朝 táng 堂   , mù 暮 jiàn 見 xuān 喧 hū 呼 lái 來 jiǔ 酒 shì 市 。 。
yī 一 zhāo 朝 wǔ 五 gǔ 鼓 rén 人 jīng 驚 qǐ 起   , jiào 叫 xiào 嘯 xuān 喧 hū 呼 rú 如 qiè 竊 yǔ 語 。 。 yè 夜 lái 來 tàn 探 mǎ 馬 rù 入 huáng 皇 chéng 城   , zuó 昨 rì 日 guān 官 jūn 軍 shōu 收 chì 赤 shuǐ 水 。 。 chì 赤 shuǐ 水 qù 去 chéng 城 yì 一 bǎi 百 lǐ 里   , cháo 朝 ruò 若 lái 來 xī 兮 mù 暮 yīng 應 zhì 至 。 。 xiōng 凶 tú 徒 mǎ 馬 shàng 上 àn 暗 tūn 吞 shēng 聲   , nǚ 女 bàn 伴 guī 閨 zhōng 中 qián 潛 shēng 生 xǐ 喜 。 。 jiē 皆 yán 言 yuān 冤 fèn 憤 cǐ 此 shí 時 xiāo 銷   , bì 必 wèi 謂 yāo 妖 tú 徒 jīn 今 rì 日 sǐ 死 。 。 qūn 逡 xún 巡 zǒu 走 mǎ 馬 chuán 傳 shēng 聲 jí 急   , yòu 又 dào 道 guān 官 jūn 軍 quán 全 zhèn 陣 rù 入 。 。 dà 大 péng 彭 xiǎo 小 péng 彭 xiāng 相 gù 顧 yōu 憂   , èr 二 láng 郎 sì 四 láng 郎 bào 抱 ān 鞍 qì 泣 。 。 chén 沉 chén 沉 shù 數 rì 日 wú 無 xiāo 消 xi 息   , bì 必 wèi 謂 jūn 軍 qián 前 yǐ 已 xián 銜 bì 璧 。 。 bǒ 簸 qí 旗 diào 掉 jiàn 劍 què 卻 lái 來 guī 歸   , yòu 又 dào 道 guān 官 jūn 軍 xī 悉 bài 敗 jì 績 。 。
sì 四 miàn 面 cóng 從 zī 茲 duō 多 è 厄 shù 束   , yī 一 dòu 斗 huáng 黃 jīn 金 yī 一 dǒu 斗 sù 粟 。 。 shàng 尚 ràng 讓 chú 廚 zhōng 中 shí 食 mù 木 pí 皮   , huáng 黃 cháo 巢 jī 機 shàng 上 kuī 刲 rén 人 ròu 肉 。 。 dōng 東 nán 南 duàn 斷 jué 絕 wú 無 liáng 糧 dào 道   , gōu 溝 hè 壑 jiàn 漸 píng 平 rén 人 jiàn 漸 shǎo 少 。 。 liù 六 jūn 軍 mén 門 wài 外 yǐ 倚 jiāng 僵 shī 屍   , qī 七 jià 架   { zhài 寨   } yíng 營 zhōng 中 tián 填 è 餓 piǎo 殍 。 。 cháng 長 ān 安 jì 寂 jì 寂 jīn 今 hé 何 yǒu 有   ? fèi 廢 shì 市 huāng 荒 jiē 街 mài 麥 miáo 苗 xiù 秀 。 。 cǎi 采 qiáo 樵 zhuó 斫 jǐn 盡 xìng 杏 yuán 園 huā 花   , xiū 修 zhài 寨 zhū 誅 cán 殘 yù 御 gōu 溝 liǔ 柳 。 。 huá 華 xuān 軒 xiù 繡 gǔ 轂 jiē 皆 xiāo 銷 sàn 散   , jiǎ 甲 dì 第 zhū 朱 mén 門 wú 無 yí 一 bàn 半 。 。 hán 含 yuán 元 diàn 殿 shàng 上 hú 狐 tù 兔 xíng 行   , huā 花 è 萼 lóu 樓 qián 前 jīng 荊 jí 棘 mǎn 滿 。 。 xī 昔 shí 時 fán 繁 shèng 盛 jiē 皆 mái 埋 mò 沒   , jǔ 舉 mù 目 qī 淒 liáng 涼 wú 無 gù 故 wù 物 。 。 nèi 內 kù 庫 shāo 燒 wèi 為 jǐn 錦 xiù 繡 huī 灰   , tiān 天 jiē 街 tà 踏 jǐn 盡 gōng 公 qīng 卿 gǔ 骨   !
lái 來 shí 時 xiǎo 曉 chū 出 chéng 城 dōng 東 mò 陌   , chéng 城 wài 外 fēng 風 yān 煙 rú 如 sāi 塞 sè 色 。 。 lù 路 páng 旁 shí 時 jiàn 見 yóu 游 yì 奕 jūn 軍   , pō 坡 xià 下 jì 寂 wú 無 yíng 迎 sòng 送 kè 客 。 。 bà 霸 líng 陵 dōng 東 wàng 望 rén 人 yān 煙 jué 絕   , shù 樹 suǒ 鎖 lí 驪 shān 山 jīn 金 cuì 翠 miè 滅 。 。 dà 大 dào 道 jù 俱 chéng 成 jí 棘 zǐ 子 lín 林   , xíng 行 rén 人 yè 夜 sù 宿 qiáng 牆 kuāng 匡 yuè 月 。 。 míng 明 cháo 朝 xiǎo 曉 zhì 至 sān 三 fēng 峰 lù 路   , bǎi 百 wàn 萬 rén 人 jiā 家 wú 無 yī 一 hù 戶 。 。 pò 破 luò 落 tián 田 yuán 園 dàn 但 yǒu 有 hāo 蒿   , cuī 摧 cán 殘 zhú 竹 shù 樹 jiē 皆 wú 無 zhǔ 主 。 。 lù 路 páng 旁 shì 試 wèn 問 jīn 金 tiān 天 shén 神   , jīn 金 tiān 天 wú 無 yǔ 語 chóu 愁 yú 於 rén 人 。 。 miào 廟 qián 前 gǔ 古 bǎi 柏 yǒu 有 cán 殘 niè 枿   , diàn 殿 shàng 上 jīn 金 lú 爐 shēng 生 àn 暗 chén 塵 。 。 yī 一 cóng 從 kuáng 狂 kòu 寇 xiàn 陷 zhōng 中 guó 國   , tiān 天 dì 地 huì 晦 míng 冥 fēng 風 yǔ 雨 hēi 黑 。 。 àn 案 qián 前 shén 神 shuǐ 水 zhòu 咒 bù 不 chéng 成   , bì 壁 shàng 上 yīn 陰 bīng 兵 qū 驅 bù 不 dé 得 。 。 xián 閒 rì 日 tú 徒 xīn 歆 diàn 奠 xiǎng 饗 ēn 恩   , wēi 危 shí 時 bù 不 zhù 助 shén 神 tōng 通 lì 力 。 。 wǒ 我 jīn 今 kuì 愧 nǜ 恧 zhuō 拙 wèi 為 shén 神   , qiě 且 xiàng 向 shān 山 zhōng 中 shēn 深 bì 避 nì 匿 。 。 huán 寰 zhōng 中 xiāo 簫 guǎn 管 bù 不 céng 曾 wén 聞   , yán 筵 shǎng 上 xī 犧 shēng 牲 wú 無 chǔ 處 mì 覓 。 。 xuán 旋 jiào 教 mó 魔 guǐ 鬼 bàng 傍 xiāng 鄉 cūn 村   , zhū 誅 bāo 剝 shēng 生 líng 靈 guò 過 zhāo 朝 xī 夕 。 。 qiè 妾 wén 聞 cǐ 此 yǔ 語 chóu 愁 gèng 更 chóu 愁   , tiān 天 qiǎn 遣 shí 時 zāi 災 fēi 非 zì 自 yóu 由 。 。 shén 神 zài 在 shān 山 zhōng 中 yóu 猶 bì 避 nàn 難   , hé 何 xū 須 zé 責 wàng 望 dōng 東 zhū 諸 hóu 侯   !
qián 前 nián 年 yòu 又 chū 出 yáng 揚 zhèn 震 guān 關   , jǔ 舉 tóu 頭 yún 雲 jì 際 jiàn 見 jīng 荊 shān 山 。 。 rú 如 cóng 從 dì 地 fǔ 府 dào 到 rén 人 jiān 間   , dùn 頓 jué 覺 shí 時 qīng 清 tiān 天 dì 地 xián 閒 。 。 shǎn 陝 zhōu 州 zhǔ 主 shuài 帥 zhōng 忠 qiě 且 zhēn 貞   , bù 不 dòng 動 gān 干 gē 戈 wéi 唯 shǒu 守 chéng 城 。 。 pú 蒲 jīn 津 zhǔ 主 shuài 帥 néng 能 jí 戢 bīng 兵   , qiān 千 lǐ 里 yàn 晏 rán 然 wú 無 quǎn 犬 shēng 聲 。 。 cháo 朝 xié 攜 bǎo 寶 huò 貨 wú 無 rén 人 wèn 問   , mù 暮 chā 插 jīn 金 chāi 釵 wéi 唯 dú 獨 xíng 行 。 。 míng 明 cháo 朝 yòu 又 guò 過 xīn 新 ān 安 dōng 東   , lù 路 shàng 上 qǐ 乞 jiāng 漿 féng 逢 yī 一 wēng 翁 。 。 cāng 蒼 cāng 蒼 miàn 面 dài 帶 tái 苔 xiǎn 蘚 sè 色   , yǐn 隱 yǐn 隱 shēn 身 cáng 藏 péng 蓬 dí 荻 zhōng 中 。 。 wèn 問 wēng 翁 běn 本 shì 是 hé 何 xiāng 鄉 qū 曲   ? dǐ 底 shì 事 hán 寒 tiān 天 shuāng 霜 lù 露 sù 宿   ? lǎo 老 wēng 翁 zàn 暫 qǐ 起 yù 欲 chén 陳 cí 辭   , què 卻 zuò 坐 zhī 支 yí 頤 yǎng 仰 tiān 天 kū 哭 。 。 xiāng 鄉 yuán 園 běn 本 guàn 貫 dōng 東 jī 畿 xiàn 縣   , suì 歲 suì 歲 gēng 耕 sāng 桑 lín 臨 jìn 近 diàn 甸 。 。 suì 歲 zhǒng 種 liáng 良 tián 田 èr 二 bǎi 百 chán 廛   , nián 年 shū 輸 hù 戶 shuì 稅 sān 三 qiān 千 wàn 萬 。 。 xiǎo 小 gū 姑 guàn 慣 zhī 織 hè 褐 shī 絁 páo 袍   , zhōng 中 fù 婦 néng 能 chuī 炊 hóng 紅 shǔ 黍 fàn 飯 。 。 qiān 千 jiān 間 cāng 倉 xī 兮 wàn 萬 sī 絲 xiāng 箱   , huáng 黃 cháo 巢 guò 過 hòu 後 yóu 猶 cán 殘 bàn 半 。 。 zì 自 cóng 從 luò 洛 xià 下 tún 屯 shī 師 lǚ 旅   , rì 日 yè 夜 xún 巡 bīng 兵 rù 入 cūn 村 wù 塢 。 。 xiá 匣 zhōng 中 qiū 秋 shuǐ 水 bá 拔 qīng 青 shé 蛇   , qí 旗 shàng 上 gāo 高 fēng 風 chuī 吹 bái 白 hǔ 虎 。 。 rù 入 mén 門 xià 下 mǎ 馬 ruò 若 xuàn 旋 fēng 風   , qìng 罄 shì 室 qīng 傾 náng 囊 rú 如 juǎn 卷 tǔ 土 。 。 jiā 家 cái 財 jì 既 jǐn 盡 gǔ 骨 ròu 肉 lí 離   , jīn 今 rì 日 chuí 垂 nián 年 yī 一 shēn 身 kǔ 苦 。 。 yī 一 shēn 身 kǔ 苦 xī 兮 hé 何 zú 足 jiē 嗟   , shān 山 zhōng 中 gēng 更 yǒu 有 qiān 千 wàn 萬 jiā 家   , cháo 朝 jī 飢 shān 山 shàng 上 xún 尋 péng 蓬 zi 子   , yè 夜 sù 宿 shuāng 霜 zhōng 中 wò 臥 dí 荻 huā 花   !
qiè 妾 wén 聞 cǐ 此 lǎo 老 shāng 傷 xīn 心 yǔ 語   , jìng 竟 rì 日 lán 闌 gān 干 lèi 淚 rú 如 yǔ 雨 。 。 chū 出 mén 門 wéi 惟 jiàn 見 luàn 亂 xiāo 梟 míng 鳴   , gèng 更 yù 欲 dōng 東 bēn 奔 hé 何 chǔ 處 suǒ 所   ? réng 仍 wén 聞 biàn 汴 lù 路 zhōu 舟 chē 車 jué 絕   , yòu 又 dào 道 péng 彭 mén 門 zì 自 xiāng 相 shā 殺 。 。 yě 野 sù 宿 tú 徒 xiāo 銷 zhàn 戰 shì 士 hún 魂   , hé 河 jīn 津 bàn 半 shì 是 yuān 冤 rén 人 xuè 血 。 。 shì 適 wén 聞 yǒu 有 kè 客 jīn 金 líng 陵 zhì 至   , jiàn 見 shuō 說 jiāng 江 nán 南 fēng 風 jǐng 景 yì 異 。 。 zì 自 cóng 從 dà 大 kòu 寇 fàn 犯 zhōng 中 yuán 原   , róng 戎 mǎ 馬 bù 不 céng 曾 shēng 生 sì 四 bǐ 鄙 。 。 zhū 誅 chú 鋤 qiè 竊 dào 盜 ruò 若 shén 神 gōng 功   , huì 惠 ài 愛 shēng 生 líng 靈 rú 如 chì 赤 zǐ 子 。 。 chéng 城 háo 壕 gù 固 hù 護 jiào 教   { xiào 斆 、 、 xiào 斆 、 、 xiào 效   } jīn 金 tāng 湯   , fù 賦 shuì 稅 rú 如 yún 雲 sòng 送 jūn 軍 lěi 壘 。 。 nài 奈 hé 何 sì 四 hǎi 海 jǐn 盡 tāo 滔 tāo 滔   , zhàn 湛 rán 然 yī 一 jìng 境 píng 平 rú 如 dǐ 砥 。 。 bì 避 nàn 難 tú 徒 wèi 為 què 闕 xià 下 rén 人   , huái 懷 ān 安 què 卻 xiàn 羨 jiāng 江 nán 南 guǐ 鬼 。 。 yuàn 願 jūn 君 jǔ 舉 zhào 棹 dōng 東 fù 復 dōng 東   , yǒng 詠 cǐ 此 cháng 長 gē 歌 xiàn 獻 xiàng 相 gōng 公 。 。

鑑賞

  唐僖宗廣明元年(880年)黃巢軍攻入長安,僖宗出逃成都,韋莊因應試正留在城中,目賭長安城內的變亂,兵中弟妹一度相失,又多日臥病;離開長安的第二年,中和三年(883年)在東都洛陽,他將當時耳聞目見的種種亂離情形,通過一位從長安逃難出來的女子——即秦婦的「自述」,寫成長篇敘事詩《秦婦吟》。

  《秦婦吟》無疑是我國詩史上一才華橫溢的長篇敘事詩之一。長詩誕生的當時,民間就廣有流傳,並被制為幛子懸掛;作者則被呼為「秦婦吟秀才」,與白居易曾被稱為「長恨歌主」並稱佳話。其風靡一世,盛況空前。然而這首「不僅超出韋莊《浣花集》中所有的詩,在三唐歌行中亦為不二之作」(俞平伯)的(秦婦吟),卻厄運難逃。由於政治緣故,韋莊本人晚年即諱言此詩,「他日撰家戒,內不許垂《秦婦吟》幛子,以此止謗」(《北夢瑣言》)。後來此詩不載於《浣花集》,顯然出於作者割愛。至使宋元明清歷代徒知其名,不見其詩。至近代,《秦婦吟》寫本復出於敦煌石窟,真乃天幸。

  從公元880年(唐僖宗廣明元年)冬到公元883年(中和三年)春,即黃巢起義軍進駐長安的兩年多時間裡,唐末農民起義發展到高潮,同時達到了轉折點。由於農民領袖戰略失策和李唐王朝官軍的瘋狂鎮壓,鬥爭殘酷,而百姓蒙受著巨大的苦難和悲慘的犧牲。韋莊本人即因應舉羈留長安,兵中弟妹一度相失,又多日臥病,他便成為這場震撼神州大地的社會巨變的目擊者。經過一段時間醞釀,在他離開長安的第二年,即中和三年,在東都洛陽創作了這篇堪稱他平生之力作的史詩。在詩中,作者虛擬了一位身陷兵中復又逃離的長安婦女「秦婦」對邂逅的路人陳述其親身經歷,從而展現了那一大動盪的艱難時世之各個方面。總之,《秦婦吟》既是一篇詩體小說,當然具有紀實性質。全詩共分五大段。首段敘述詩人與一位從長安東奔洛陽的婦人(即秦婦)於途中相遇,為全詩引子;二段為秦婦追憶黃巢起義軍攻占長安前後的情事;三段寫秦婦在圍城義軍中三載怵目驚心的各種見聞;四段寫秦婦東奔途中所見所聞所感;末段通過道聽途說,對剛剛平定的江南寄予一線希望,為全詩結尾。

  《秦婦吟》用了大量篇幅敘述了農民軍初入長安引起的動亂。毫無疑問,在這裡,作者完全站在李唐王朝的立場,是以十分敵視的態度看待農民革命的。由於戴了有色眼鏡,即使是描述事實方面也就不無偏頗,攻其一點而不及其餘。根據封建時代正史(兩唐書)記載,黃巢進京時引起坊市聚觀,可見大體上做到井然有序。義軍頭領尚讓慰曉市人的話是:「黃王為生靈,不似李家不恤汝輩,但各安家。」而軍眾遇窮民於路,竟行施遺,唯憎官吏,黃巢稱帝後又曾下令軍中禁妄殺人。當然,既是革命,便難免流血;加之隊伍龐大,禁令或不盡行,正如《新唐書·黃巢傳》所記載「賊酋擇甲第以處,爭取人妻女亂之」的破壞紀律的行為總或不免。而韋莊卻抓住這一端作了「放大鏡」式的渲染:

  適逢紫蓋去蒙塵,已見白旗來匝地。扶羸攜幼競相呼,上屋緣牆不知次。南鄰走入北鄰藏,東鄰走向西鄰避。北鄰諸婦咸相湊,戶外崩騰如走獸。轟轟琨琨乾坤動,萬馬雷聲從地涌。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煙烘烔。家家流血如泉沸,處處冤聲聲動地,舞伎歌姬盡暗捐,嬰兒稚女皆生棄。「秦婦」的東西南北鄰里遭到燒殺擄奪,幾無一倖免。仿佛世界的末日到了,整個長安城就只有嘶殺聲與哭喊聲。由於作者把當時的一些傳聞,集中誇大,不免失實。但是,就在這些描述中,仍有值得讀者注意的地方。在農民起義風暴的席捲下,長安的官吏財主們的惶惶不可終日的仇視恐懼心理,得到了相當生動的再現。在他們眼中,不僅起義軍的「暴行」令人髮指,就連他們的一舉一動,包括沿襲封建朝廷之制度,也是令人作惡的:「衣裳顛倒語言異,面上誇功雕作字。柏台多半是狐精,蘭省諸郎皆鼠魅。還將短髮戴華簪,不脫朝衣纏繡被。翻持象笏作三公,倒佩金魚為兩史。」詩中表現的統治階級對農民起義的仇視心理,可謂入木三分。這段文字,卻從另一個角度,生動地反映出黃巢進入長安後的失策,寫出農民領袖是怎樣惑於帝王將相的錯誤觀念,在反動統治階級力量未曾肅清之際就忙於加官賞爵,作繭自縛。由此發現詩中涉及這方面的內容相當豐富,它還寫到了農民起義軍是怎樣常處三面包圍之中,與官軍進行拉鋸戰,雖經艱苦卓絕的奮爭而未能解圍;他們又是怎樣陷入困境,自顧不暇,也就無力解民於倒懸,致使關輔人民餓死溝壑、析骸而食;以及他們內部藏納的異己分子是如何時時在祈願他們的失敗,盼望恢復失去的天堂。而這些生動形象的史的圖景,是正史中不易看到的,它們體現出作者的才力。

  正如上文所說,《秦婦吟》是一個動亂時代之面面觀,它的筆鋒所及,又遠不止於農民軍一面,同時還涉及了封建統治者內部矛盾。韋莊在描寫自己親身體驗、思考和感受過的社會生活時,違背了個人的政治同情和階級偏見,將批判的鋒芒指向了李唐王朝的官軍和割據的軍閥。詩人甚至痛心地指出,他們的罪惡有甚於「賊寇」黃巢。《秦婦吟》揭露的官軍罪惡主要有二:其一是搶掠民間財物不遺餘力,如後世所謂「寇來如梳,兵來如篦」。詩中借新安老翁之口控訴說:「千間倉兮萬斯箱,黃巢過後猶殘半。自從洛下屯師旅,日夜巡兵入村塢。匣中秋水拔青蛇,旗上高風吹白虎。入門下馬如旋風,罄室傾囊如卷土。家財既盡骨肉離,今日殘年一身苦。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萬家。」

  其二便是殺人甚至活賣人肉的勾當。這一層詩中寫得較隱約,陳寅恪、俞平伯先生據有關史料與詩意互參,發明甚確,扼要介紹如下。據《舊唐書·黃巢傳》,「時京畿百姓皆寨于山谷,累年廢耕耘。賊坐空城,賦輸無入,穀食騰踴。米斗三四千。官軍皆執山寨百姓鬻於賊,人獲數十萬」。《秦婦吟》則寫道:「尚讓廚中食木皮,黃巢機上刲人肉」、「夜臥千重劍戟圍,朝餐一味人肝膾」,而這些人肉的來源呢?詩中借華岳山神的引咎自責來影射諷刺山東藩鎮便透漏了個中消息:「閒日徒歆奠饗恩,危時不助神通力。寰中簫管不曾聞,筵上犧牲無處覓。旋教魘鬼傍鄉村,誅剝生靈過朝夕。」俞平伯釋云:「筵上犧牲」指三牲供品;「無處覓」就得去找;往哪裡去找?「鄉村」,史所謂「山寨百姓」是也。「誅剝」,殺也。「誅剝生靈過朝夕」,以人為犧也,直譯為白話,就是靠吃人過日子。以上云云正與史實相符。黃巢破了長安,珍珠雙貝有的是——秦婦以被擄之身猶曰「寶貨雖多非所愛」,其他可知——卻是沒得吃。反之,在官軍一方,雖乏金銀,「人」源不缺。「山中更有千萬家」,新安如是,長安亦然。以其所有,易其所無,於是官軍大得暴利。

  凡此兩端(搶掠與販人),均揭露出封建官軍與人民對立的本質。而韋莊晚年「北面親事之主」王建及其僚屬,亦在此詩指控之列。陳寅恪謂作者於《秦婦吟》其所以諱莫如深,乃緣「志希免禍」,是得其情實的。

  韋莊能寫出如此具有現實傾向的巨作,誠非偶然。他早歲即與老詩人白居易同寓下邽,可能受到白氏濡染;又心儀杜甫,寓蜀時重建草堂,且以「浣花」命集。《秦婦吟》這首詩正體現了杜甫、白居易兩大詩人對作者的影響,在藝術上且有青出於藍之處。

  杜甫沒有這種七言長篇史詩,唯白居易《長恨歌》可以譬之。但《長恨歌》浪漫傾向較顯著,只集中表現兩個主人公愛的悲歡離合。《秦婦吟》純乎寫實,其椽筆馳騖所及,時間跨度達兩三年之久,空間範圍兼及東、西兩京,所寫為歷史的滄桑巨變。舉凡乾坤之反覆,階層之升降,人民之塗炭,靡不見於詩中。如此宏偉壯闊的畫面,元、白亦不能有,唯杜甫(五言古體)有之。但杜詩長篇多政論,兼及抒情。《秦婦吟》則較近於純小說的創作手法,例如秦婦形象的塑造、農民軍入城的鋪陳描寫,金天神的虛構、新安老翁的形容,都是如此。這比較杜甫敘事詩,可以說是更進一步了。在具體細節的刻劃上,詩人摹寫現實的本領也是強有力的。如從「忽看門外紅塵起」到「下馬入門痴似醉」一節,通過街談巷議和一個官人的倉皇舉止,將黃巢軍入長安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和由此引起的社會震動,描繪得十分逼真。戰爭本身是殘酷無情的,尤其在古代戰爭中,婦女往往被作為一種特殊戰利品,而遭到非人的待遇。所謂「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蔡琰)《秦婦吟》不但直接通過一個婦女的悲慘遭遇來展示戰亂風雲,而且還用大量篇幅以秦婦聲口畢述諸鄰女伴種種不幸,畫出大亂中長安女子群像,具有相當的認識價值。其中「旋抽金線學縫旗,才上雕鞍教走馬」二句,通過貴家少婦的生活突變,「路上乞漿逢一翁」一段,通過因破落而被骨肉遺棄的富家翁的遭遇,使人對當時動亂世情窺班見豹。後文「還將短髮戴華簪」數句雖屬漫畫筆墨,又足見農民將領迷戀富貴安樂,得意忘形,鬧劇中足悲者。從「昨日官軍收赤水」到「又道官軍悉敗績」十數句,既見農民軍鬥爭之艱難頑強,又見其志氣實力之日漸衰竭,凡此刻劃處,皆力透紙背;描摹處,皆情態畢見。沒有十分的藝術功力,焉足辦此。《秦婦吟》還著重環境氣氛的創造。從「長安寂寂今何有」到「天街踏盡公卿骨」十二句,寫兵燹後的長安被破壞無遺的現狀,從坊市到宮室,從樹木到建築,一一道來,纖毫畢見,其筆力似在《長恨歌》、《連昌宮詞》描寫安史之亂導致毀壞的文字之上。尤其「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竟使時人驚訝,堪稱警策之句。「長安寂寂今何有,廢市荒街麥苗秀」,洛陽是「東西南北路人絕,綠楊悄悄香塵滅」,而一個婦人在茫茫宇宙中踽踽獨行,「朝攜寶貨無人問,暮插金釵唯獨行」。到處是死一般的沉寂,甚至比爆發還可怕,這些描寫較之漢魏古詩「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這類詩句表現力更強,更細緻成功地創造了一種恐怖氣氛。總之,《秦婦吟》在思想內容上是複雜而豐富的,藝術上則有所開創,在古代敘事詩中堪稱扛鼎之作。由於韋莊的寫實精神在相當程度上克服了他的個人偏見,從而使得此詩在杜甫「三吏三別」、白居易《長恨歌》之後,為唐代敘事詩樹起了第三座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