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涼犯·綠楊巷陌秋風起

宋代 姜夔
綠楊巷陌秋風起,邊城一片離索。馬嘶漸遠,人歸甚處,戍樓吹角。情懷正惡,更衰草寒煙淡薄。似當時、將軍部曲,迤邐度沙漠。 追念西湖上,小舫攜歌,晚花行樂。舊遊在否?想如今、翠凋紅落。漫寫羊裙,等新雁來時系著。怕匆匆、不肯寄與誤後約。
yáng xiàng qiū fēng   biān chéng piàn suǒ jiàn yuǎn   rén guī shén chù   shù lóu chuī jiǎo qíng huái zhèng è   gèng shuāi cǎo hán yān dàn shì dāng shí jiāng jūn   shā
zhuī niàn 西 shàng   xiǎo fǎng xié   wǎn huā xíng jiù yóu zài fǒu   xiǎng jīn cuì diāo hóng luò màn xiě yáng qún   děng xīn yàn lái shí zhù cōng cōng kěn hòu yuē

注釋

  • 邊城:南宋之淮北已被金占領,為敵境,此淮南則被視為邊境。離索:破敗蕭索。戍樓:古代城牆上專用於警戒的建築。部曲:古代軍隊編制單位。此處泛指部隊。迤邐:連綿不斷的樣子。
  • 舫:船艇。翠凋紅落:綠葉凋殘,紅花飄落。暗示時節已至秋天。羊裙:南朝宋人羊欣。比處代指贈予摯友的書信。後約:日後相聚的期約。

譯文

當秋風從種滿楊柳的街巷刮起來時,這個邊境的城市就愈加顯出一片荒涼蕭索的景象。我仿佛聽見馬匹嘶叫著逐漸遠去,它載著旅人要到什麼地方去呢,已經是傍晚時分,戍樓上正吹響嗚嗚的號角。我的心情惡劣極了,更何況眼前一片寒煙衰草,慘澹淒涼,就好像當年一位將軍率領軍隊,在沙漠上曲折行進的情景。

我於是深深地追憶起,在汴京西湖上,攜帶著歌伶乘坐船艇,在傍晚的花叢中遊樂的美好時光當時一起遊玩的朋友們還在不在呢,我可以想像那裡也到了翠葉凋殘,紅花落盡的秋天了。我用一幅衣裙把此刻的心情隨意題寫下來,等到春天雁兒飛過時就系在它們身上。只怕它們行色匆匆,不肯替我寄去,結果耽誤了日後的約會。

創作背景

  本詞約作於光宗紹熙元年(1190),其時作者正客居合肥,目睹秋日邊城的離索景色—淮南地區成為邊防前線。作為該地重鎮的合肥,也失去了昔日的繁華,變得異常蕭條冷落。姜夔心生感慨寫下了這首詞。

《唐宋詞鑑賞辭典》(南宋·遼·金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年版,第1762頁

賞析

  這首詞上片描寫淮南邊城合肥的荒涼蕭索景象,下片在對昔日遊冶生活的懷念中隱隱透露出一種「黍離」之悲。無限感慨,都在虛處。

  上片描寫邊城合肥的蕭條景象和自己觸景而生的悽苦情懷。南宋時,淮南已是極邊,作為邊城重鎮的合肥,由於經常遭受兵災,已經失去了昔日的繁華。發端兩句,概括寫出合肥城的荒涼冷落。「合肥巷陌皆種柳」,詞人將「綠楊巷陌」置於「秋風」「邊城」的廣闊背景中,以楊柳的依依多情反襯秋日邊城的蕭瑟無情。就更容易突現那「一片離索」。宋朝王之道《出合肥北門二首》描繪南宋初年合肥附近的殘破景象是「斷垣甃石新修壘,折戟埋沙舊戰場。闤闠凋零煨燼里,春風生草沒牛羊」。「一片離索」全屬寫實。然而,這兩句還只是粗線條的勾勒,猶如一幅大型油畫,人們首先看到的是畫面的總體輪廓:蕭索的邊城街巷中,一片楊柳在秋風中裊舞;及至近處觀察,讀者仿佛進入了具體的畫境,見到軍馬嘶鳴,行人匆匆,戍樓孤聳寒角悲吹。「馬嘶」、「吹角」訴諸聽覺,旅人、「戍樓」訴諸視覺;這些意象,或處於運動之中,或呈現為靜態,在蕭瑟的秋風中交織成一幅畫面,調動起讀者各種不同的感官,使之充分感受到邊城遭受兵燹那種特有的淒涼氣氛。接著,作者拋開對客觀景物的描繪,將自己此時的心情用「情懷正惡」四字,溝通了與讀者的聯繫,隨即又在上述這幅畫面上抹上「衰草寒煙」的濃重一筆,再著一「更」字,寓情思於景語中,於是,畫面便在景情交融的高度上融為一體了。至此意猶未盡,歇拍二句再反實入虛,藉助帶有某種特殊格調的比喻,傳寫自己身臨其境時的感覺:行經這座曾經繁華一時的名城,就好像當年隨將軍出塞的士兵,在荒無人跡的沙漠上艱難地跋涉,所感受到的是四處蕭條,一片荒涼,讓人難以忍受的無邊無際的寂寞孤獨。部曲,此泛指軍隊。迤邐,曲折連綿貌。這個比喻,為暗淡的畫面注入了一定的時代特色,它啟發當時的讀者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靖康之變以來的種種往事,不禁興起沉深的家國之恨,身世之愁。因而,這句比喻性聯想所觸發的滄桑之感,也就進一步深化和升華了畫面的意境。

  下片換頭由「追念」二字引入回憶,思緒折轉到過去,帶起整個下片。碧水紅荷,畫船笙歌,往日西湖遊樂的美好生活,令作者難以忘懷。淳熙十四、五年間,姜夔曾客居杭州,他在當時所寫的一首《念奴嬌》詞中,曾以清新俊逸的筆調,傾吐過對於西湖荷花的深情:「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此時,肅殺的秋風已把南浦變成一片蕭索,西湖荷花那幽幽的冷香可能也隨著「水佩風裳」的凋零而消逝了吧?「舊遊在否」一句設問,將詞意稍稍振起,調節一下敘述的節奏。「想如今」句以揣測的語氣寫對西湖荷花的凋落的想像。前一句寫人,後一句詠荷,而於詠荷中也暗寓著撫今追昔、人事已非的滄桑感。這兩句與換頭三句所描繪的畫面形成一個鮮明的對比,在時間上則是一個過渡,即由追念轉到今天。如果說換頭三句是通過對西湖的優美風光及遊樂生活的描繪,反襯了淮南合肥的冷落,則此二句對於西湖蕭條秋景的描寫,乃是由於作者置身於淮南的現實環境,受到周圍景物的觸發,因「情懷正惡」而對西湖景物進行聯想的結果,時空的穿插在這裡得到了和諧的統一。作者愈是感到眼前環境的淒涼黯淡,對西湖舊遊的懷念之情就愈加強烈。於是,以下幾句,作者索性放筆直抒這種不能自己的感情。「漫寫羊裙」,用王獻之書羊欣白練裙的故事。《南史·羊欣傳》載,南朝宋人羊欣,年少時即工於書法,很受王獻之的鐘愛。羊欣夏天穿新絹裙(古代男子也著裙)晝寢,王獻之在他的新裙上揮筆題字,羊欣看到王獻之的墨跡,把裙子珍藏起來。這裡「羊裙」代指準備贈與伊人的字幅墨跡。作者想像著:要把表達他此刻心情的信箋繫到雁足上,讓他捎給心愛的情人。寫到此處作者猶覺意思未盡,但是,姜夔卻把鴻雁傳書這個人們熟悉知的故事再翻進一層:只怕大雁行色匆匆,不肯替我帶信,因而耽誤了日後相見的約會。所以,「羊裙」只是空寫,懷友之情也就始終無法開解,這就使讀者對詞人的寂寞處境和悲傷情懷更加同情。

  這也是姜夔的一首自度曲。序中所說的「犯」調,就是使宮調相犯以增加樂曲的變化,類似西樂的轉調。所謂「住字」,即「殺聲」,指一曲中結尾之音。《淒涼犯》這個詞調,是仙呂調犯商調,兩調住字相同,所以可以相犯。關於它的聲情,正像龍榆生所說:「在整個上片中沒有一個平收的句子,把噴薄的語氣,運用逼側短促的入聲韻盡情發泄。後片雖然用了兩個平收的句子,把緊促的情感調節一下;到結尾再用一連七仄的拗句,顯示生硬峭拔的情調。」(《詞曲概論》)姜夔在行都(杭州)令國工吹奏此曲,謂「其韻極美」。曲調與詞情契合,聲情並茂具有一種獨特的音樂美,體現了姜夔高度的音樂修養。

《唐宋詞鑑賞辭典》(南宋·遼·金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年版,第176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