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
注釋
- 有客:杜甫是寓居,故自稱有客。子美:杜甫的字。杜甫和李白一樣,都喜歡在詩中用自己的姓名或字號。
- 歲拾:「歲」指歲暮,因下句有「天寒日暮」之文,故可從省,兼以避重。橡栗,即橡子,江南人常用來做成豆腐。狙:獼猴。狙公,養狙之人。芧:音序,亦即橡子。
- 皴:皮膚因受凍而坼裂。皮肉死,失了感覺。
- 「悲風」句:仿佛風也為我而悲慟。
- 鑱:鋤類。子:是稱呼長鑱。
- 黃獨:是一種野生的土芋,可以充飢。戴叔倫詩「地瘦無黃獨」。因雪大,所以無苗,難於尋找。脛:膝以下。衣短,故不及脛。
- 子:仍指長鏡。因雪盛無苗可尋,故只好荷鑱空歸。
- 強:強健。何人強,是說沒有一個強健的。
- 展轉:到處流轉。「胡塵」句:申明不相見之故。
- 鴐鵝:似雁而大。鶖鶬,即禿鶖。弟在東方,故見鳥東飛而生「送我」之想。
- 鍾離:今安徽鳳陽縣。良人:丈夫。痴:幼稚。
- 「長淮」句:鍾離在淮水南。浪高蛟龍怒,形容水路的艱險。
- 南國:猶南方,指江漢一帶,箭滿眼,多旌旗,極言兵亂。二句補寫不見之由。
- 「林猿」句:猿多夜啼,今乃白晝啼,足見我之悲哀,竟使物類感動。同谷多猿,故有此事。林猿舊作竹林,雲是鳥名,非。
- 雲不開:雲霧晦冥。跳梁:猶跳躍。人少:故狐狸活躍。
- 窮谷:即上面四句所寫的。中夜:半夜。
- 「魂招」句:是倒句。魂早歸故鄉去了,故招之不來。古人招魂育兩種:一招死者的魂,一招活人的魂。
- 湫:龍潭。巄嵷(:楂椏貌。樛:枝曲下垂貌。
- 蟄:伏藏。蝮蛇:一種毒蛇。
- 「我行」句:是說蝮蛇竟敢出遊於龍湫,未免可怪。楊倫釋「怪」作「畏」,以為杜甫怕蝮蛇而不敢出。
- 「溪壑」句:心有猶疑,故歌思亦遲,遲則從容不迫,故覺得溪壑也好像帶有春意。
- 三年:從至德二載(年)至乾元二年(年)為三年。
- 「長安」二句:是憤激、嘲笑的話。並不是杜甫真的羨慕富貴,真的勸人爭取富貴。
- 宿昔:曩昔,即昔日。
- 「仰視」句:杜甫是一個入世主義者,又有他的政治抱負,而今年老無成,故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
譯文
有個遊子字子美,滿頭蓬亂的頭髮蓋過了耳朵。
終日跟在猿猴後面撿些橡樹籽充飢,還是大冷天,山谷里太陽也下山了。
中原還是音信不通不能回去,我手腳都凍開裂了,皮肉壞死。
啊,我唱起第一首歌來已是悲傷不已,淒涼的風又為我從天上刮來。
長鏟長鏟有白木頭做的杆啊,我就靠你活命。
山上大雪找不到黃精的幼苗,我的衣服怎麼拉扯也蓋不住小腿骨。
我和你一塊空手回來,屋裡男女餓的直哼哼,再沒有別的聲音。
啊,我剛唱起第二首歌來,鄰居也為我惆悵不堪。
有三個弟弟在遠方,想來三人都很消瘦沒有哪個好一點。
生離死別輾轉不相見,胡天塵土黑暗道路遙遠。
東飛的鴐鵝後面跟著鶖鶬,怎麼才能夠送我到你們身旁!
啊,我剛唱起第三首歌來,你回到什麼地方收取兄長我的骨頭?
我有個妹妹在鍾離,她丈夫早早去世留下幼稚的兒女。
淮河浪高如蛟龍發怒,兄妹不見十年了,什麼時候能相見?
想乘船前往相見因戰亂難以成行,南國遙遠旌旗眾多。
啊,我唱起了第四首歌,樹林中猿猴白日裡也為我悲啼!
四面山里多風溪水水流湍急,冬天寒雨颯颯枯樹被淋濕。
這座黃蒿古城上空雲霧晦冥化不開,因人煙稀少白狐黃狐到處歡騰跳躍。
我為什麼會生長在窮鄉僻壤?半夜未眠坐起百感交集!
啊,我唱起第五首歌,聲音悠長,魂早歸故鄉去了,故招之不來。
同谷南邊有龍生在萬丈潭,古樹的枝椏彎曲下垂。
樹葉枯黃飄落龍正伏藏,東來的蝮蛇竟敢在龍湫上游泳。
我對此感到非常奇怪,哪裡還敢出來?我想撥劍斬掉這怪物卻猶豫不決。
啊,我從容地唱起第六首歌,溪谷為我也好像帶有春意。
男子漢如果不成名很快就會老去,三年來忍飢挨餓走在荒山野嶺。
長安卿相都是少年人,富貴應該要趁早。
山中的讀書人都是舊相識,只與他們談起那些令人很不愉快的往事。
啊,我唱起第七首歌,終止了吟唱,擱筆望天,只見白日在飛速地奔跑。
創作背景
蕭滌非.杜甫詩選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136-140&陶道恕 等.唐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504-505
賞析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是杜甫行路最多的一年。所謂「一歲四行役」,說的便是這一年。這一年也是他一生中最苦的一年,像這七首詩所寫的,真是到了「慘絕人寰」的境地。他採用七古這一體裁,描繪流離顛沛的生涯,抒發老病窮愁的感喟,大有「長歌可以當哭」的意味。
在內容上,第一首從自身作客的窘困說起;第二首寫全家因飢餓而病倒的慘況;第三首寫懷念兄弟;第四首寫懷念寡妹;第五首,由悲弟妹又回到自身,由淮南山東又回到同谷;第六首由一身一家說到國家大局;第七首集中地抒發了詩人身世飄零之感。在結構上,七首相同,首二句點出主題,中四句敘事,末二句感嘆。
從藝術上說,組詩末首是較為精彩的篇章。此詩開頭使用了九字句:「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濃縮《離騷》「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意,抒發了身世感慨。杜甫素有匡世報國之抱負,卻始終未得施展。如今年將半百,名未成,身已老,而且轉徙流離,幾乎「餓死填溝壑」,怎不叫他悲憤填膺!六年後杜甫在嚴武幕府,曾再次發出這種嘆窮嗟老的感慨:「男兒生無所成頭皓白,牙齒欲落真可惜。」(《莫相疑行》)其意是相仿的。
次句「三年飢走荒山道」,把「三年」二字綴於句端,進一步突現了詩人近幾年的苦難歷程。「三年」,指至德二載(757)至乾元二年。杜甫因上疏營救房琯觸怒肅宗而遭貶斥,為飢餓驅迫,在「荒山道」上嘗夠了艱辛困苦。
三、四句,詩人追敘了困居長安時的感受,全詩陡然出現高潮。十二年前,杜甫西入長安,然而進取無門,度過了慘澹的十年。他接觸過各種類型的達官貴人,發現長安城中憑藉父兄餘蔭,隨手取得卿相的,以少年為多:「長安卿相多少年。」這不能不使詩人發出憤激之詞:「富貴應須致身早。」「致身早」,似是勸人的口吻,卻深蘊著對出現「少年」「卿相」這種腐敗政治的憤慨。這和他早年所寫的「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顯然同屬憤激之言。
五、六句又回到現實,映現出詩人和「山中儒生」對話的鏡頭:「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詩人身處異常窘困的境地,當然感嘆自己不幸的遭遇,因而和友人談起的都是些令人很不愉快的往事。憂國憂民的「懷抱」無法實現,自然引起無限傷感。
第七句「嗚呼七歌兮悄終曲」,詩人默默地收起筆,停止了他那悲憤激越的吟唱,然而思緒的巨潮如何一下子收住?「仰視皇天白日速」,擱筆望天,只見白日在飛速地奔跑。這時,一種遲暮之感,一種淒涼沉鬱、哀壯激烈之情,在詩人心底湧起,不能自已。
《同谷七歌》在形式上學習張衡《四愁詩》、蔡琰《胡笳十八拍》,採用了定格聯章的寫法,在內容上較多地汲取了鮑照《擬行路難》的藝術經驗,然而又「神明變化,不襲形貌」(沈德潛《唐詩別裁》),自創一體,深為後人所讚許。此詩作為組詩的末篇,集中地抒發了詩人身世飄零之感。藝術上,長短句錯綜使用,悲傷憤激的情感,猶如潮水般衝擊著讀者的心弦。文天祥曾擬此體作歌六首。
蕭滌非.杜甫詩選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136-140&陶道恕 等.唐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504-5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