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蠻·風柔日薄春猶早

宋代 李清照
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 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沉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
fēng róu chūn yóu zǎo   jiā shān zhà zhù xīn qíng hǎo shuì jué wēi hán   méi huā bìn shàng cán
xiāng chǔ shì   wàng le chú fēi zuì chén shuǐ shí shāo   xiāng xiāo jiǔ wèi xiāo

注釋

  • 日薄:謂早春陽光和煦宜人。乍著:剛剛穿上。梅花:此處當指插在鬢角上的春梅。一說指梅花妝。
  • 沉水:即沉水香,也叫沉香,瑞香科植物,為一種薰香料。

譯文

春風柔和,陽光淡薄,已經是早春的季節了。剛脫掉棉襖,換上夾層的青衫,我的心情很好。一覺醒來微微有些寒意,鬢上的梅花妝現時已經亂了。

我日夜思念的故鄉在哪裡呢?只有在醉夢中才能忘卻思鄉的愁苦。香爐是我睡的時候點著的,現在沉水香的煙霧已經散了,而我的酒氣卻還未全消。

賞析

  「春猶早」是說春天剛到,雖然陽光還較微弱,但風已變得柔和,不象冬天那樣剛猛,天氣已漸漸暖和起來。南方早春人們換著夾衫,欣喜萬分。三、四兩句接寫晝寢醒後。「覺微寒是因為剛剛」睡起「,仍扣早春。鬢髮上插戴的梅花已經殘落。冬去春風閒適恬靜,情緒基調是歡欣的。

  下片轉寫思鄉,情調突變。「故鄉何處是」不僅言故鄉邈遠難歸,而且還含著「望鄉」的動作,也就是說,白天黑夜,作者不知多少次引頸北向,遙望故鄉。「忘了除非醉」,平白如話,卻極深刻沉痛。借酒澆愁,說明只有醉鄉中才能把故鄉忘掉,清醒時則無時無刻不思念故鄉。「忘」正好表明不能忘。這裡正話反說加一層轉折,把此意表現得更加強烈:正因為思鄉之情把作者折磨得無法忍受,所以只有借醉酒把它暫時忘卻,可見它已強烈到何種程度。而作者之所以會有「忘」的念頭和舉動,不僅是為了暫時擺脫思鄉之苦,還同回鄉幾乎無望有關:如果回歸有期,那就存有希望,不會想到把它忘掉;惟其回鄉無望,念之徒增痛苦,才覺得不如忘卻。真是不敢想卻又不能不想,想忘偏又記起。這種思想矛盾和精神痛苦,循環往復,不會完結。結尾二句具體描寫上句的「醉」 字。「沉水」即沉香的別稱,是一種名貴的薰香。睡臥時所燒的薰香已經燃盡,香氣已經消散,說明已過了長長一段時間,但作者的酒還未醒,可見醉得深沉;醉深說明愁重,愁重表明思鄉之強烈。末句重用「消」 字,句調圓轉輕靈,而詞意卻極沉痛。不直接說愁,說思鄉,而說酒,說薰香,詞意含蓄雋永。清照生當宋金對峙之際,她主張抗戰,切望收復失地,對故鄉的刻骨懷念,即包含著對占領故鄉的金國統治者的憤恨,對因循苟且、不思收復失地的南宋統治者的譴責,滲透著強烈的愛國主義感情。

賞析二

  根據這首詞本身看來,很可能寫於李清照南渡後。詞中寫的是一種思鄉的濃愁,頗耐思味。當時是早春時節,天氣溫和,風光柔麗,女詞人剛剛卸去冬裝,換上夾衫,心情輕快而又愉悅。這是美好的大自然給詞人心靈投上的一抹明亮的色彩。女詞人睡起,感到幾絲寒意,鬢上的「梅花」也已殘破。上闋四句,委婉地透露出來的是一種含蓄、朦朧、帶有幾分淒冷的心境和幽細的愁思;女詞人先淡淡幾筆輕輕拈出了春「寒」和花「殘」這樣的審美感覺,放在讀者的心頭,通過這種「微寒」之感和殘破的「梅花」意象,巧妙地閃射出她心靈深處的某種不如人意但又難言的惆悵之感。一位心靈觸覺極為敏銳細膩的知識女性對良辰美景的複雜感觸在這裡已微露端倪。

  下闋則波瀾頓起,女詞人將上闋曲折透露出來的那種淒清感和殘缺美的底蘊一筆揭示出來:「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這實在是帶著血淚的痛楚悲呼。她只能將一懷思鄉愁緒訴諸杯中物。至此,讀者已經明白了女詞人心靈深處不安的原因;而上闋預先作為一種情感鋪墊而懸垂的「微寒」之感以及那殘破的「梅花」,也有了著落。

  李清照在表達白己的這種思鄉心緒時,很講究筆法和技巧。全詞風格婉約、含蓄,深沉、強烈的情緒並不施以濃墨重彩,卻以清淡、省簡的文字輕描淡寫,情感表達得強烈而又有羈勒,陡然從心靈深處湧出,但隨即又輕輕一筆打住,使這短短的一首小詞在情感表達上產生一種起伏和跌宕,形成美感上的節奏。上闋的情感,一路平穩而沖淡,下闋劈頭便是「故鄉何處是」,使前面那一路沖淡的情緒頓起波瀾。而上闋那種乍著夾衫的好心情到了下闋也陡然一變,跳到思念故鄉的一懷愁緒上來。這種情感上的節奏和突變,無疑具有詩詞創作和審美欣賞上的美學意義,但從另一方面看,也實在是女詞人複雜、深刻的精神心理的真實顯示。這首詞相當深刻、有力地揭示出女詞人靈魂深處的悲憤、不安和強烈的思鄉情緒。細心的讀者不難透過女詞人深閨中的裊裊香霧、沉沉酒杯、昏昏醉意而窺見那顆與民族命運共存亡的崇高心靈。

陳祖美 .李清照作品賞析集 .成都 :巴蜀書社 ,1992 :97-98 .

創作背景

  這首詞是李清照晚年南渡後眷念淪陷的北方故鄉而作的。根據陳祖美《李清照簡明年表》,此詞作於公元1129年(宋高宗建炎三年)。公元1127年,李清照南下江寧,她接踵遭際國破、家亡、夫喪、顛沛流離的種種不幸。在這種特定的社會歷史條件下,寫下了這篇詞。

劉瑜 .李清照全詞 .山東 :山東友誼出版社 ,1998 :258-261 .&陳祖美 .李清照作品賞析集 .成都 :巴蜀書社 ,1992 :2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