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衙行
注釋
- 彭衙:在陝西白水縣東北六十里,即現在的彭衙堡。
- 白水山:白水縣的山。杜甫於至德元載(756年)六月自白水逃難鄜州。
- 多厚顏:覺得很不好意思。盡室:猶全家。
- 反側,掙扎。聲愈嗔,聲愈大。
- 強解事:即所謂「強作解事」。故:故意,猶「不是故離群,「清秋燕子故飛飛」之「故」。索:索取。二句是說小兒們自以為比小妹懂事些,只要求吃些道旁的苦李,他們哪知道苦李是吃不得的呢。庾信《歸田詩》:「苦李無人摘。」
- 備:工具。衣又寒:因衣被雨打濕。
- 經契闊:是說碰到特別難走處。竟日:整天。
- 餱糧:乾糧。椽:屋頂上的圓木條,這裡屋椽就是屋宇的意思。
- 周家窪:即孫宰的家。一作「同家窪」。少留:短期的逗留。杜甫初意擬挈家直達靈武行在,故欲北出蘆子關。
- 宰:是唐人對縣令的一種尊稱,孫大概做過縣令。
- 翦:即剪。剪紙作旐,以招人魂,是古時風俗習慣,這裡不必死看,認為果有此事,只是寫孫宰的安慰無微不至而已。
- 闌干:橫斜貌,是形容涕淚之多。見得孫宰妻子也十分同情他們的遭遇。
- 眾雛:即上痴女小几。爛熳睡:小兒睡得十分香甜的樣子。沾:含感激意。飧:晚餐。
- 夫子,是孫宰謂杜甫。
- 歲月周:滿一年。
- 何當,哪得。
譯文
想當時躲避賊兵叛亂之初,往北逃跑經過多少艱難險阻。
夜深了還逃亡在彭衙道上,月亮照著白水山。
全家人長途跋涉,非常狼狽,逢人難免厚顏求食,窘迫異常。
谷鳥參差啼鳴,一路荒涼,不見有逃難的人還回家。
小女兒餓得直咬我,怕小孩哭聲被虎狼聽到。
捂住她的嘴不讓出聲,但小孩卻哭得更厲害了。
小兒子故意說要吃苦李,以示自己懂事。
十天裡有一半是雷雨天,全家在泥濘中相互牽扶著行走。
既沒有御雨的用具,道路濕滑,因衣被雨打濕又寒冷。
有時經過難走的地方,一整天只能走幾里路。
只能以野果充飢,以樹下當住處。
早上在流水的石頭上行走,晚上露宿在山中。
短期逗留周家窪,想出行蘆子關。
孫宰這個老朋友,簡直是義薄雲天。
在日落昏黑的時候邀請我,點好燈並打開層層門戶。
燒熱水給我洗腳,還剪紙為我全家壓驚。
接著又喚出妻子兒女,大家相視涕淚縱橫。
孩子們都疲憊地睡著了,又把他們叫起來吃飯。
他說一定要與夫子你,永遠結為兄弟。
騰出房間,安排我一家安然住下。
誰能夠在這艱難困苦之際,表露他誠摯的情意。
別來已經滿一年了,叛軍還在製造災禍。
怎麼才能擁有翅膀,飛去落到你跟前。
創作背景
蕭滌非.杜甫詩選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90-91&張忠綱 孫微編選.杜甫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14:77-80
賞析
這首詩通篇皆追敘往事,只末四句是作詩時的話,因此開篇就以「憶昔」二字統領全詩。全篇共分前後兩個部分。
前一部分從開頭至「暮宿天邊煙」,寫逃難途中的艱險狀況。前四句寫避亂彭衙。詩人前一年不畏「艱險」,「北走」鄜州,原因是賊破潼關,白水告急,不得不攜家「避賊」逃難。「避賊」點出詩人逃難的原因。「北走」說明逃難的方向。「艱險」總括逃難景況,「夜深」交代出發的時間,「月照」點明出發時的環境。因為「避賊」逃難,所以選擇「夜深」人靜、「月照深山」之時,急忙向彭衙出發。開始四句,交代事件,一目了然。
「盡室」以下十行五十字敘攜家遠行,寫盡兒女顛沛流離之苦。詩人拖兒帶女,全家逃難,因無車馬代勞,只好徒步行走。也顧不上什麼面子了,「多厚顏」三字,幽默而辛酸。而詩人全家跋涉,穿行於野鳥飛鳴的山澗,和行人稀少的谷底,衣食無著,平時嬌寵的幼女忍不住飢餓,趴在父親肩頭又咬又哭。荒山野嶺中,詩人怕虎狼聞聲而來,趕忙將孩子摟抱懷中,緊掩其口。但孩子不知父親的苦衷,又踢又鬧,哭得愈加厲害。小兒子這時也來湊熱鬧,自以為比妹妹懂事,故意要吃路旁的苦果,他根本不知「苦果無人摘」,是因為不能吃。「飢咬我」「聲愈嗔」,形象逼真地寫出了幼女嬌寵而不懂事的情態,「故索苦李餐」,維妙維肖地刻劃出小兒天真爛熳的形象。「痴女」「小兒」,用語親切;「啼畏虎狼聞」「懷中掩其口」,以動作刻畫出一個疼愛兒女而又無可奈何的父親的痛苦心情,十分傳神,真乃「畫不能到」。
「一旬半雷雨」以下十句寫雨後行路艱難,突出困苦流離之狀。全家徒步於深山野谷,已經很艱難,更糟糕的是又碰上了雷雨天氣,只好趟著泥濘互相攙扶著冒雨行進了。既無雨具,衣濕身寒,路滑難行,一天就只能走幾里路。「一旬」呼應「久徒步」,說明奉先至白水,路程不遠,卻走了很長時間,反襯出行程之艱;「半」字點出雷雨之多,說明氣候的惡劣。寥寥幾句,詩人全家困頓流離之狀如在目前。
「野果充餱糧」,餱糧,指乾糧,指採下野果充飢;「卑枝成屋椽」,卑枝,指低矮的樹枝,樹枝成了棲息的屋宇;「早行」「暮宿」,從時間上說明他們起早摸黑地趕路;「石上水」,指近處低處積滿雨水的石徑,「天邊煙」,指遠處高處雲霧籠罩的深山。這四句對仗工整,概括精煉,既呼應開頭「經險艱」,又引起下文孫宰的留客,過渡自然。
自「小留同家窪」以下為後一部分,寫孫宰體貼留客的深情厚誼。先寫留客。詩人全家本打算在同家窪作短暫歇息後北出蘆子關直達肅宗所在的靈武,卻不料驚動了情高義重的老朋友孫宰(唐時尊稱縣令為宰)。戰亂年頭,人們大多不喜歡客人到來的,何況是昏天黑地的夜晚。但孫宰點起明燈,打開重門,十分熱情。而且不嫌麻煩,還燒起熱水,讓詩人洗腳,甚至還剪紙作旐(小旗),替詩人招魂。故人之情義,詩人之感激,從開燈啟門,燒湯濯足,剪紙招魂的幾個細節中具體真實地反映了出來。「高」「薄」二字畫龍點睛地指出了這一點。孫宰叫出妻子與詩人相見,看著詩人攜家逃難的艱苦景況,他們也不禁流下了同情的眼淚。由於長途跋涉,小兒女們一安頓下來,立即進入了甜蜜的夢鄉,孫宰又叫醒他們起來吃飯。孫宰還一再表示願意同詩人永遠結為兄弟,並騰出屋子,讓詩人一家安住。由同情到結交再至住下,充分顯示了孫宰待人的真摯誠懇。蹇步、飢餓、惶遽、困頓至極,幸得故友之暖湯、盤飧、招魂、安居,詩人感泣之餘嘆「誰肯艱難際,豁達露心肝」,讀者亦嘆慨之餘忖落難之際不避而遠之、不落井下石,足矣,安敢奢望「誓將與夫子,永結為弟昆」。
最後六句結尾,寫詩人對孫宰的追念感激之情。「誰肯」二字既讚揚故人孫宰高尚情誼的難得與可貴,又呼應開篇「憶昔」,引出詩人對孫宰的憶念。此時詩人重經舊地,安史叛亂並未平息,人民仍在受難,不知孫宰一家情況如何。「何當生翅翎,飛去墜爾前」,詩人恨不得長出雙翅,立刻飛去落在老朋友的面前。殷切的憶念之情,溢於筆端。這六句以議論作結,情深意厚,力透紙背。
這首憶念友人的詩,前部分著重敘寫詩人舉家逃難的狼狽景況,後部分著重描繪故人孫宰待客的殷勤。真實的細節描寫,細緻的心理刻劃,傳神摹志,形象逼真。全詩用追憶的口吻直接敘述,明白如話,真實仿佛親見,自然而不顯雕琢。
蕭滌非.杜甫詩選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90-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