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種曲

唐代 李賀
蓮枝未長秦蘅老,走馬馱金斸春草。 水灌香泥卻月盤,一夜綠房迎白曉。 美人醉語園中煙,晚華已散蝶又闌。 梁王老去羅衣在,拂袖風吹蜀國弦。 歸霞帔拖蜀帳昏,嫣紅落粉罷承恩。 檀郎謝女眠何處?樓台月明燕夜語。
lián zhī wèi zhǎng qín héng lǎo   zǒu tuó jīn zhǔ chūn cǎo
shuǐ guàn xiāng què yuè pán   fáng yíng bái xiǎo
měi rén zuì yuán zhōng yān   wǎn huá sàn dié yòu lán
liáng wáng lǎo luó zài   xiù fēng chuī shǔ guó xián
guī xiá pèi tuō shǔ zhàng hūn   yān hóng luò fěn chéng ēn
tán láng xiè mián chǔ   lóu tái yuè míng yàn

注釋

  • 蓮:指水中荷花。秦蘅:香草名。秦為香草,蘅為杜衡。一說,秦為木名。走馬:騎馬馳逐。走:跑。斸:挖掘,砍。春草:指牡丹。
  • 香泥:芳香的泥土。卻月盆:半月形的花盆。綠房:指含苞的花蕾。花未開時,花苞為綠色,故稱。迎白曉:迎著黎明開放。白曉,指天剛亮的時候。
  • 美人:指貴族男女。醉語:醉後的胡言。散:花開之後,花瓣鬆散。闌:稀少。
  • 梁王:指漢文帝的兒子梁孝王劉武,這裡借指上文中「走馬馱金」的老一代貴族。羅衣:原指輕軟絲織品製成的衣服。此指牡丹的花葉。拂袖:掠過衣袖
  • 舒展衣袖。蜀國弦:樂府相和歌辭名。又名《四弦曲》《蜀國四弦》。
  • 歸霞:即晚霞,這是李賀特有的一種用詞方式。帔拖:晚霞拖曳著的長長影子。帔,古代披在肩背上的服飾。歸霞帔拖,寫殘花之景,像衣帔下垂。蜀帳:指用精美的蜀錦製成的護花帷幕。嫣紅:艷美的牡丹花。嫣,同蔫,指花凋萎。落粉:卸妝。指花朵枯萎。承恩:受到恩寵,蒙受恩澤。
  • 檀郎:指晉朝文人潘岳。謝女:猶謝娘。唐人慣用來泛指少女。檀郎謝女:泛指遊玩賞花的貴族青年男女。樓台:當年觀花處。

譯文

當蓮花枝幹還未長出,秦蘅已經衰老,人們趕著馬,馱著金子,去買牡丹花苗。

把它栽在半月形的花盆裡,培上香泥,澆上水,一夜間,綠色花苞欲放,迎著拂曉。

美人們說話帶著醉意,花園中輕煙繚繞,傍晚花瓣兒已經披散,蝴蝶也漸漸稀少。

老一代貴族漸漸逝去,但他們的後輩仍穿著羅衣,賞花玩樂合著《蜀國弦》的曲調。

夜幕降臨,遮花的帷帳漸漸昏暗,宴席已散,粉雕玉琢的花兒也開始蔫敗萎凋。

公子哥兒和小姐們都到哪兒去了,樓台上月光明亮,夜空中只有燕子嘰嘰叫。

鑑賞

  前四句寫栽種、花開。「蓮枝未長秦蘅老」(秦蘅也是一種香草),點明是暮春時節,「走馬馱金」是說牡丹價格之高,斸就是挖,春草就是牡丹。「水灌香泥卻月盆」是說牡丹的種植環境是「香泥」和「卻月(半月形)盆」;「一夜綠房迎白曉。」綠房指花苞,迎白曉指迎著黎明開放。

  中間四句既寫花期不久,亦寫貴族富貴不常在。「美人醉語園中煙,晚花已散蝶又闌。」一句寫牡丹繁盛之時國色天香,美艷動人,像嬌媚的美人在園中煙霧裡嫣紅若語。但這個美景不常在,黎明開放晚上就花散蝶飛,極寫繁榮之景之短促。「梁王老去羅衣在,拂袖風吹蜀國弦。」「梁王」指漢文帝的兒子梁孝王劉武,這裡借指上文中「走馬馱金」的老一代貴族。「蜀國弦」樂府曲名,代指音樂。全句說,老一代的貴族漸漸老死(勢力漸微),但是他的下一代仍穿著羅衣,合著音樂賞花玩樂。

  後四句接上文,繼續借物寓人,以花寫人。「歸霞帔拖蜀帳昏,嫣紅落粉罷承恩。」 「歸霞帔拖」寫殘花之景,像衣帔下垂,蜀帳即用蜀紙做的護花罩。全句說,花兒凋零,花帳也失去了光彩,嫣紅的花朵飄落,失去了主人的寵愛。隱喻老一輩貴族老死,新一輩貴族失去了當權者(皇帝)的寵愛和恩澤。「檀郎謝女眠何處?樓台月明燕夜語。」檀郎:潘岳,小名檀奴,謝女:謝安蓄妓;檀郎謝女借指貴族青年男女。樓台:當年觀花處。全句說:貴族的青年男女又有什麼歸宿呢,當年喧囂一時的觀花樓台只有燕子在明月下対語。

《李賀詩選》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ISBN:7806093087,64頁。& 李賀,《李賀詩歌淵源及影響研究》,李德輝,鳳凰出版社,2010年10月,ISBN:9787550600157。

創作背景

  唐貞元、元和之際,京都貴族賞玩牡丹成風,為此揮霍大量金錢。唐李肇《國史補》載:「京城貴游尚牡丹三十餘年矣。每歲暮,車馬若狂,以不耽樂為恥。執金吾鋪官圍外寺觀,種以求利,一本有值數萬者。」詩人李賀寫下這首詩對此事進行了嘲諷。

馮浩非 徐傳武.李賀詩選譯.成都:巴蜀書社,1991:154-156

賞析二

  牡丹,國色天香,素有「花中王」之譽,被看作是富貴的象徵。中唐時代,長安貴族玩賞牡丹之風極盛。風氣如此,當時詩人多有詠嘆之作,最著名的是白居易的《買花》和李賀這首《牡丹種曲》。

  此詩首四句是寫買花和精心培植的情景:「蓮枝未長秦蘅老,走馬馱金劚春草。水灌香泥卻月盆,一夜綠房迎白曉。」蓮枝中通外直,其花清香四飄,雖出於污泥而不染,歷來被目為清高自好的君子之花。秦蘅花雖不足觀,但芳馨遠溢,一向被譽為芳潔內修的花中君子。首句,詩人不直寫牡丹,卻以「蓮枝」、「秦蘅」為陪襯。不言帝城春暮,卻說蓮枝尚未出水,秦蘅已經凋謝。這就不僅準確而形象地點明了牡丹開放的時節,而且通過高潔之花的生不逢時,巧妙、含蓄地暗示出當時昏濁的社會風氣。嘆惋幽憤之情,溢於言表。第二句「走馬馱金劚春草」是寫王公貴族爭買牡丹的情景。這是一句特寫,寫得形象、深刻、具有穿透力。寫牡丹之昂貴,許渾有「近來無奈牡丹何,數十千錢買一窠」(《牡丹》)之句,是以價值與價格的嚴重背離使人感到驚異;寫爭買人數之多,劉禹錫有「惟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師」(《賞牡丹》)之句,是以場面之大令人瞠目結舌,但這些詩句給予讀者心靈的震憾,都遠沒有賀詩來得強烈。「數十千錢」是可以計數的,而「走馬馱金」卻無法計量;「動京師」只見場面,而「走馬馱金」方見爭購者之身份,因而它能給人以更多的藝術聯想和情感衝動;同時,「千錢一窠(棵)」與「動京師都是一種客觀的理性判斷和表象的描寫,並不能給人以直觀的視覺感染和現象的透視,因而也就不能對思想內涵給予有力揭示。而「走馬馱金」則把抽象的價值概念蘊含於視覺形象之中,增強了動態感,使之更加醒目,因而也就更具有藝術的啟發作用。句中的「馱」字很傳神,極有份量。它表現的是「車載馬馱」之重金與買回的小小「春草」的直覺對比和鮮明反差。對比中,能使人對貴族行為的荒誕之極一目了然。句首一個「走」字,不僅寫出了王公貴族們急於購花的迫切心情,而且,也透露出他們傾城搶購時車馬喧闐、疾奔爭馳的熱鬧場面,充分表現了其狂熱病態的程度。接著寫對買來牡丹的精心培植:「水灌香泥卻月盆,一夜綠房迎白曉。」他們把牡丹養在精緻的半月形花盆中,水灌泥封,第二天清晨綠色的花蕾(綠房)就已綻開。此處不言噴水澆花,而用「水灌」,寫出了急於賞花的迫切心情;不言肥泥沃土,卻說「香泥」,一個「香」字,寫出了照料的精心備至,寵愛無比。養花的容器為「卻月盆」,不僅見其別致精巧,而且給人以聯想,由其形如月,而在腦海中映現出其冰清似月、光潔如玉的質感形象。同時,盆的精美,又進一步地襯托出了花的精美絕倫,無比嬌貴。真是天遂人願,草木有情,一夜之間「春草」竟變成了灼灼鮮花。

  接下來四句是寫王公貴族們的賞花:「美人醉語園中煙,晚花已散蝶又闌。梁王老去羅衣在,拂袖風吹蜀國弦。」這四句大意是說,花園之中,王公貴族們飲酒取樂。直到園中籠罩上了黃昏暮煙,美女們還在醉語喧譁。而牡丹花瓣已經開始飄散,採花的蜂蝶也紛紛離去。名貴的花朵雖已衰敗,牡丹的花托還殘留在枝上。美女們在《蜀國弦》(樂府曲名)的伴奏下翩翩起舞,然而那些王公貴族們早已意興闌珊了。

  這一層本是寫賞花,然而賞花的過程卻隻字未題,從「一夜綠房迎白曉」的清晨,一下子就跨到了宴席即將結束的黃昏。時空的大幅度跳越,完全是為了服從於主題需要。因為王公貴族們的目的並不在於觀賞牡丹,而只不過是藉機炫耀富貴,與美女們尋歡作樂而已。詩人在這裡特別注意景象的描繪和氣氛的渲染,使讀者能夠在意象之間架起聯想的橋樑。牡丹雖然株值數萬,車載馬馱重金而得之,可謂異常昂貴。但是它植於「梁王」園中,只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點綴品而已。花開一日,王公貴族——這些逐新求異的浪蝶們就已意興闌珊,又去尋求更新的刺激去了。而席間承歡賣笑的歌兒舞女們,她們的命運與牡丹一樣,也只不過是王公貴族手中的小小玩物而已。這就從深度和力度上深刻揭示出王公貴族們耽樂不止的生活情態。詩句中的「美人」與「晚花」、「醉語」與「園中煙」、「蝶兒」與「梁王」都形成了一一對應的關係,不僅渲染出了醉生夢死的濃鬱氣氛,而且極富暗示性,啟示讀者透過表面的景象去思考生活的本質。

  最後四句是寫棄花:「歸霞帔拖蜀帳昏,嫣紅落粉罷承恩。檀郎謝女眠何處?樓台月明燕夜語。」大意是說:夜幕降臨,遮花的帷帳也昏暗下來了;宴席已散,粉雕玉琢的花兒也開始蔫敗凋萎。那些賞花的紅男綠女們如今都睡在哪裡?他們正在花畔豪華的樓閣中如燕子般地親昵地呢喃夜語。這裡,詩人以擬人的手法寫出了牡丹的被遺棄。又通過設問點明了題意。「罷承恩」三字,使牡丹仿佛也有了人的品格和感情;「眠何處」三字,說明「檀郎謝女」們均非正式夫妻,也沒有固定閫閣,是一群「野鴛鴦」;一個「眠」字,傳神地勾勒出了王公貴族荒淫無恥的醜態,揭示了其骯髒卑鄙的精神世界,從而使詩的內涵更加豐厚,大大增強了批判的犀利性。

  李賀此詩的藝術性很高。為了更明確地認識其獨特風格,不妨將其與白居易同一題材的《買花》作一些比較。

  首先,白詩通俗,風格明快,童嫗能解,而李詩則簡潔犀利,風格含蓄,意韻邃深。白詩:「帝城春欲暮,喧喧車馬度。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這是寫爭買牡丹的情景,可謂摹寫逼真,其境其情如在目前;而李詩「蓮枝未長秦蘅老,走馬馱金劚春草」,只兩句,不僅將白詩這四句的含義囊括其中,而且也包容了後面的「貴賤無常價,酬值看花數;灼灼百朵紅,戔戔五束素」。不僅如此,從白詩的「灼灼百朵紅,戔戔五束素」中,看出買者拿五束絲絹換回百朵牡丹,還真有些心疼,而李詩一上來便是「走馬馱金」,揮金如土。兩者相較,李詩可謂高度凝鍊,一箭中的,筆力千鈞,抓住了統治者奢華的神髓。又如,描繪對於牡丹的精心照料,白詩是寫方法與過程「上張帷幕庇,旁織笆籬護。水灑復泥封,移來色如故。」可謂細節具體,精心護理。而李詩雖只有「水灌香泥卻月盆,一夜綠房迎白曉」兩句,卻能傳神地表現出「春草」在王公園中的富貴寵遇。在藝術表現方法上,白詩基本上是客觀平直的敘述,最後借用田舍翁之口抒發感慨。而李賀詩則完全讓形象本身說話。通過一幅幅特殊畫面,揭示出王公貴族們糜爛不堪的生活。角度新穎,小中見大,內涵邃深,諷刺意味濃烈。

  其次,由於白李兩位詩人藝術表現方式不同,採用角度有異,因而在揭露的側重點和深度上也就產生了明顯的差異。白詩重點是寫「買花」:「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意在勸諫統治者,使之思考浪費的驚人和可恥。而李詩重點則在寫「玩花」。一株牡丹雖需「馱金」而得,但它植於王公貴族園中,卻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點綴品,僅供酒席間的片刻玩賞而已,歌舞酒席之後,便被棄之如草芥了。通過寫購買價值的高昂與使用價值的微不足道,以鮮明對比,揭示了統治者的日擲千金,揮霍無度;他們剝削敲榨人民極端殘酷,用之棄之卻輕如鴻毛,真是「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由於能夠深入地揭示統治者腐朽的生活本質,藝術形象典型,因而其主題和社會意義比白詩也就更加深刻突出。

馮浩非 徐傳武.李賀詩選譯.成都:巴蜀書社,1991:154-156&王克儉.李賀詩選.海口: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1997: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