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三首

宋代 蘇軾
游九仙山,聞里中兒歌陌上花,父老雲,吳越王妃每歲春必歸臨安,王以書遺妃曰:「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吳人用其語為歌,含思宛轉,聽之悽然。而其詞鄙野,為易之雲。 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 遺民幾度垂垂老,游女長歌緩緩歸。 陌上山花無數開,路人爭看翠軿來。 若為留得堂堂去,且更從教緩緩回。 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後風流陌上花。 已作遲遲君去魯,猶教緩緩妾還家。
yóu jiǔ xiān shān   wén zhōng ér shàng huā   lǎo yún   yuè wáng fēi měi suì chūn guī lín ān   wáng shū fēi yuē     :「 shàng huā   kāi huǎn huǎn guī   。」 rén yòng   wèi hán   wǎn zhuǎn tīng zhī rán ér  
shàng huā kāi dié fēi   jiāng shān yóu shì rén fēi
mín chuí chuí lǎo   yóu cháng huǎn huǎn guī
shàng shān huā shù kāi   rén zhēng kàn cuì pēng 軿 lái
ruò wéi liú táng táng   qiě gèng cóng jiào huǎn huǎn huí
shēng qián guì cǎo tóu   shēn hòu fēng liú shàng huā
zuò chí chí jūn   yóu jiào huǎn huǎn qiè huán jiā

注釋

  • 九仙山:九仙山在杭州西,山上無量院相傳為葛洪、許邁煉丹處。陌:田間小路。吳越王妃:指五代吳越王錢俶之妃。鄙野:粗鄙俚俗。易之:謂變換其詞(保留其調)易,更改。
  • 昔人非:作者作此詩時,距離太平興國三年,已近一百年當時之人自無在者。
  • 遺民:亡國之民。垂垂:漸漸。垂垂:一作「年年」。游女:出遊陌上的女子。
  • 軿:車幔,代指貴族婦女所乘有帷幔的車子。翠:青綠色。
  • 堂堂:公然,決然
  • 堂堂正正。從教:聽任,任憑。
  • 草頭露:草頭的露水,一會兒就幹掉,比喻生前富貴不長久。
  • 遲遲:《孟子·盡心下》:「孔子之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比喻錢俶離杭州朝宋,遲遲其行,戀戀不捨。

譯文

我在遊覽九仙山時,聽到了當地兒歌《陌上花》。鄉親們說:吳越王錢假的妻子每年春天一定回到臨安,錢王派人送信給王妃說:「田間小路上鮮花盛開,你可遲些回來。」吳人將這些話編成歌兒,所含情思婉轉動人,使人聽了心神悽然,然而它的歌詞比較粗俗、淺陋,因此給它換掉,而成以下三首詩。

田間小路上的花兒開了,蝴蝶在花叢中飛呀飛,江山還沒有更改呀,往昔的主人早已更替。

經過了幾度春秋,遺民已逐漸老了,出遊的女子長歌著緩緩返歸。

田間小路上無數花兒爛漫盛開,路上的行人爭相圍觀那彩車駛來。

如果要留住這明艷的春花,那就暫且聽從錢王的意見,不要急著返回。

生前的富貴榮華好似草尖上的露珠,死後的風流情感正如那田間小路上的春花。

錢王你已眷戀不堪地離杭降宋去了,還要教妻子不急於從陌上歸家。

賞析

  第一首對吳人歌《陌上花》事作了概括的敘述。首句由眼前景物寫起:春天時節,陌上鮮花盛開,蝴蝶在翩翩飛舞。這迷人的春色,跟「吳越王妃每歲春必歸臨安」時的景象並無不同。然而,隨著時光的流逝,吳越王朝早已滅亡,吳越王妃也已不復存在,只留下了令人悽然的故事傳說。故次句緊承首句,轉出「江山猶是昔人非」,由眼前的景物聯想到已成過往的人事,兩相對照,發出了「江山依舊,人事已非」的感概。三四兩句著眼於吳人歌《陌上花》事。儘管吳越王朝!的遺民已漸漸地衰老,但游女們仍在長聲歌唱《陌上花》,以寄託對王妃的追憶與悼念。這說明《陌上花》流傳頗廣,在吳人中有很強的生命力。

  第二首寫吳越王妃春歸臨安情景。春天來了,陌上的無數山花爭奇鬥豔,王妃按照慣例,乘坐富麗的翠軿,又來到了臨安,吸引了過往的路人競相觀看。詩人以「山花」「翠軿」來襯托王妃的青春美貌,又以「路人爭看」渲染王妃歸來的盛況,透露出吳越王朝曾有的一點承平氣象。三四句是設想之辭。意謂如能留得青春在,王妃即可遵從吳越王的囑咐「緩緩而回」,盡情觀賞臨安旖旎的春光。「堂堂」,指青春。唐薛能詩云:「青春背我堂堂去,白髮摧人故故生。」青春,一語雙關,有青春年華,也有春天之意,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云:「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結伴好還鄉。」然而,無論是春天還是人的青春年華,都不可能永存長在,因而,「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之類的風流軼事也必然有終結之時。

  第三首慨嘆吳越王的去國降宋。頭兩句即以鮮明的對照說明:吳越王及其妃子生前的富貴榮華,猶如草上的露珠,很快就消失了,但其風流餘韻死後仍流傳於《陌上花》的民歌中。前者是短暫的,後者是長久的;帝王的富貴與吳人無關,而他們的風流軼事,由於含有普通人的情感、愛情的因素以及多少帶有悲劇的色彩,故能引起人們的興趣,以致通過民歌來傳誦。最後兩句寫吳越王雖然已去國降宋,喪失了帝王之尊,卻仍保留著「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的慣例;可嘆的是,「王妃」的身份已改變為「妾」,「路人爭看翠軿來」的盛況大概不會再出現了。細品詩味,其中不無詩人的深沉感概和委婉諷喻。

  這三首詩中都貫穿了「江山猶是昔人非」的歷史哀思,而宛轉悽然則成為作者的抒情基調。全詩雖以「吳越王妃每歲必歸臨安」的軼事為題材,卻委宛曲折地詠嘆了吳越王朝的興亡,帶有懷古詠史的性質。詩中感慨人世榮華富貴,虛名浮利的過眼雲煙,皆如那草頭露,陌上花,轉眼即消逝凋謝不見;人們生前的一切榮華富貴,全如那清晨草頭上的露水,不多久就散發消失;死後所留下的美好名聲,也全如那路上的花朵,很快就會凋枯謝落。民歌原來就「含思宛轉,聽之悽然」,經蘇軾潤色創作的《陌上花》,既保留了民歌的基本內容,形式及其樸素自然的風格特質,又顯得語言典雅,意味深長,詩情淒宛。詩中多用疊字,如「垂垂」,「緩緩」,「堂堂」,「遲遲」等,不僅恰切地描摹了人物的情態,且能增加節奏感和音樂美。

孫凡禮 劉尚榮 .蘇軾詩詞選 :中華書局 ,2005 :58-59 .

創作背景

  《陌上花三首》約作於宋神宗熙寧六年(1073年),作者這時因公務在臨安做了短時問的逗留,作此三詩。

孫凡禮 劉尚榮 .蘇軾詩詞選 :中華書局 ,2005 :58-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