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積貯疏
注釋
- 管子:即管仲。後人把他的學說和依託他的著作,編輯成《管子》一書,共二十四卷。倉:貯藏穀物的建築物。廩:米倉。實:充實,滿。而:同「則」,就,連詞。禮節:禮儀法度。不足:指衣食不足,缺吃少穿。治:治理,管理。及:到。未之嘗聞:即「未嘗聞之」,沒有聽說過這回事。未嘗,不曾。副詞。之,指「民不足而可治」,代詞在否定句中作賓語,一般要前置。古之人:亦指管子,以下四句引自《管子·輕重甲》,與原文略有出入。夫:古代對成年男子的通稱。或:有的人,代詞。生之有時:生產有時間的限制。之,指物資財富,代詞。亡:同「無」。度:限制,節制。則:那麼,連詞。物力:指財物,財富。屈:竭,窮盡。至:極,副詞。孅:通「纖」,細緻。悉:詳盡,周密。畜:同「蓄」,積聚,儲藏。恃:依賴,依靠。背本趨末:放棄根本的事,去做不重要的事,此處是指放棄農業而從事工商業。古代以農桑為本業,工商為末業。背,背離,背棄。是:這,代詞,作主語。殘:害,危害,禍害。淫侈之俗:奢侈的風氣。淫,過分,副詞。以:連詞。長:增長。賊:害,危害,禍害。公行
- 公然盛行。即「莫或止之」,沒有人去稍微制止它一下。莫,沒有人,代詞。之,代詞,指「殘賊公行」之事。是「止」的賓語,前置。或,副詞,有「稍微」、「稍稍」之意。大命:國家的命運。將:將要,副詞。泛:通「覂」,翻覆,覆滅。振救,拯救,挽救。生之者:生產糧食、財物的人。靡:耗費。
- 漢之為漢:意謂漢朝自從建立政權以來。這是個主謂短語,「之」是用於短語主、謂之間的助詞。為,成為,動詞。幾:將近,副詞。公私:國家和個人。猶:還,仍然,副詞。可哀痛:指積蓄少得使人痛心。失時:錯過季節。雨:下雨,動詞。且:將,副詞。狼顧:狼性多疑,行走時常回頭看,以防襲擊,比喻人有後顧之憂。此處形容人們看到天不下雨的憂慮不安。歲惡:年景不好。惡,壞。不入:指納不了稅。「入」是「納」的意思。請賣爵子:即請爵賣子。指富者向國家繳糧買爵位,貧者賣兒女為生。漢朝有公家出賣爵位以收取錢財的制度。既:已經,副詞。聞耳:聞於耳,指上述嚴重情況傳到了皇帝的耳中。安:哪裡,副詞。為:治理。阽危:危險。阽,臨近。若是:如此,象這個樣子。上:皇上,皇帝。飢穰:荒年和豐年。此處為偏義複詞,只指荒年。飢,災荒。穰,莊稼豐熟。天之行也:是自然界的固有現象。天,大自然。行,常道,規律。禹、湯被之:禹,傳說中古代部落聯盟領袖。原為夏後氏部落領袖,奉舜命治水有功,舜死後繼其位。湯,商朝的開國君主。被:遭,受。之:代詞,指「飢穰」。傳說禹時有九年的水災,湯時有七年的旱災。即:如果,假如,連詞。方二三千里:縱橫各二三千里。胡以:何以,用什麼。胡,代詞。以,介詞。相:副詞,兼有指代接受動作一方的作用,此處指「方二三千里」的災區。恤:周濟,救濟。卒然:突然。卒,通「猝」。急:緊急情況,指突然爆發的戰爭。饋:進食於人,此處指發放糧餉,供養軍隊。兵:兵災,戰禍,戰爭。乘:因,趁。大:非常,十分,副詞。屈:缺乏。徒:同夥。衡擊:橫行劫掠攻擊。衡,通「橫」。罷(pí):通「疲」。羸(léi):瘦弱。易:交換。畢:完全,副詞。通:達。能:是衍文。疑者:指對朝廷反抗的人。疑:同「擬」,指與皇帝相比擬,較量。並:一同,副詞。舉:舉兵。爭起:爭先起來鬧事。乃:才,副詞。駭:受驚,害怕。圖:謀劃,想辦法對付。豈:難道,副詞。
- 夫:助詞,用在全句之前,表示一種要闡發議論的語氣。大命:大命脈,猶言「頭等大事」。苟:如果,假如,連詞。粟:此處泛指糧食。何為:做什麼事。何,疑問代詞作賓語,前置。為,動詞。以:憑,靠,介詞,後面省略賓語「之」。則:就,連詞。懷敵:使敵對者來歸順。懷,歸向,使動用法。附遠:使遠方的人順附。附,使動用法。招:招撫。何:疑問代詞作賓語,前置。毆:通「驅」,驅使。歸之農:使動雙賓語,使之歸農。著:「著」的本字,附著。食其力:靠自己的勞力吃飯。末技:不值得重視的技能,此處指與「本業」相對的「末業」,即工商業。游食之民:遊手好閒,不勞而食的人。游食,坐食,不勞而食。《荀子·成相》:「臣下職,莫游食。」楊倞註:「游食謂不勤於事,素餐游手也。」緣南畝:走向田間,從事農業。緣,因,循,此處有趨向之意。南畝,泛指農田。樂其所:以其所為樂,即樂於從事自己的本業(農業)。樂,以……為樂,意動用法。所,名詞。可以:助動詞。為:做到。富安天下:使天下富足安定。富安,使動用法。富,指食用充足
- 安,指政治安定。而:但,卻,連詞。直:竟然,副詞。為:造成,動詞。廩廩:同「懍懍」,危懼的樣子。指令人害怕的局面。竊:私下,副詞,表示自謙。為:替,介詞。陛下:對帝王的尊稱。
譯文
管子說:「糧倉充足,百姓就懂得禮節。」百姓缺吃少穿而可以治理得好的,從古到今,沒有聽說過這事。古代的人說:「一個男子不耕地,有人就要因此挨餓;一個女子不織布,有人就要因此受凍。」生產東西有時節的限制,而消費它卻沒有限度,那麼社會財富一定會缺乏。古代的人治理國家,考慮得極為細緻和周密,所以他們的積貯足以依靠。現在人們棄農經商(不生產而)吃糧的人很多,這是國家的大禍患。過度奢侈的風氣一天天地滋長,這也是國家的大禍害。這兩種大禍害公然盛行,沒有人去稍加制止;國家的命運將要覆滅,沒有人去挽救;生產的人極少,而消費的人很多,國家的財富怎能不枯竭呢?
漢朝從建國以來,快四十年了,公家和個人的積貯還少得令人痛心。錯過季節不下雨,百姓就將憂慮不安,年景不好,百姓納不了稅,朝廷就要出賣爵位,百姓就要出賣兒女。這樣的事情皇上已經耳有所聞了,哪有治理國家已經危險到這種地步而皇上不震驚的呢?世上有災荒,這是自然界常有的現象,夏禹、商湯都曾遭受過。假如不幸有縱橫二三千里地方的大旱災,國家用什麼去救濟災區?如果突然邊境上有緊急情況,成千上萬的軍隊,國家拿什麼去發放糧餉?假若兵災旱災交互侵襲,國家財富極其缺乏,膽大力壯的人就聚集歹徒橫行搶劫,年老體弱的人就互換子女來吃;政治的力量還沒有完全達到各地,邊遠地方敢於同皇上對抗的人,就一同舉兵起來造反了。於是皇上才驚慌不安地謀劃對付他們,難道還來得及嗎?
積貯,是國家的命脈。如果糧食多財力充裕,幹什麼事情會做不成?憑藉它去進攻就能攻取,憑藉它去防守就能鞏固,憑藉它去作戰就能戰勝。使敵對的人歸降,使遠方的人順附,招誰而不來呢?現在如果驅使百姓,讓他們歸向農業,都附著於本業,使天下的人靠自己的勞動而生活,工商業者和不勞而食的遊民,都轉向田間從事農活,那麼積貯就會充足,百姓就能安居樂業了。本來可以做到使國家富足安定,卻竟造成了這種令人危懼的局面!我真替陛下痛惜啊!
鑑賞
這篇奏疏,是賈誼針對西漢初年在經濟上所面臨的嚴重危機,提出的要注意積貯的重要論文。它從不同角度論述了加強積貯對國計民生的重大意義,表現出一個地主階級政治家思想家的遠見卓識。他提出的主張,對於維護漢朝的封建統治,促進當時的社會生產,發展經濟,鞏固國防,安定人民的生活,都育一定的貢獻,在客觀上是符合人民的利益的,在歷史上有其進步的意義。同時,他的重視發展農業,提倡積貯的思想,即使至今,也仍有借鑑的價值。
文章開宗明義,提出了「倉廩實而知禮節」這一觀點,既而引用古人有關不耕不織、用之無度給人民帶來的危害性的言論,對照當時社會食者眾、靡者多、積蓄少的現象,提醒當權者必須慎重正視這一嚴重的社會問題。
接著文章論及災害的必然性,談到禹、湯受此之苦,並在此基礎上接連設問:如果我們也遇到災害,「國胡以相恤」?如果邊境有敵人入侵,「國胡以饋之」?不僅如此,文章更具體揭示了旱荒給人民帶來深重的災難一一勇者行劫,老弱者易子而食,政治未畢通等。
最後從正面歸結到「夫積貯者, 天下之大命也」, 指出「苟粟多而財有餘, 何為而不成」、「懷敵附遠,何招而不至」的大利。同時,進一步提出了「驅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使天下各食其力」的具體辦法。
賈誼在文章中還毫不隱諱地揭露了當時人民備受饑寒的困苦生活,對統治階級驕奢淫逸、揮霍無度提出嚴厲的批判,言辭犀利激切。
本文理論結合實際,緊密圍繞「積貯」的論題,從正反兩面逐層深入地來論證中心論點。文章第一段,首先引用管子之言和古人深知民足致治的事實,對古之治天下,重積貯的理論和經驗進行了總結,闡明積貯與國計民生的關係,從正面論證了積貯的重要。接著由古及今,聯繫實際,針對當前生產少,消費多,淫侈之風滋長,不重視積貯,國家有覆亡可能的危險形勢,說明不重積貯的危害,從反面論證了積貯的重要意義。這樣通過古今對比,理論和形勢的分析,從正反兩面對中心論點進行了有力的論證。第二段,則就應付自然災害和戰爭兩個方面,從國家存亡攸關的高度闡明不積貯的危害,從反面進一步論證了積貯的重要。至第三段,則在前面充分闡述的基礎上,水到渠成地歸納出「夫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的中心論點,並與第二段及第一段的有關部分進行對比論證,闡明積貯之利是關係國家富強的根本大計,重視農業生產,是加強積貯的根本措施,從正面更深入一層論證了積貯的重要意義。文章這樣圍繞中心論點,引古證今,理論結合實際,進行正反對照,並以確鑿的論據,嚴密的邏輯,層層深入進行論證,把道理說得清楚透徹,有條不紊,令人信服。
創作背景
《論積貯疏》選自《漢書·食貨志》。文題為後人所加。是賈誼23歲時(前178)給漢文帝劉恆的一篇奏章。他從太平盛世的背後看到了嚴重的社會危機,這在他向文帝上的《論積貯疏》中做了大膽的揭露,並提出了他的改革政治的主張。
班固 .漢書 .浙江 :浙江古籍出版社 ,2000 :P4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