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

唐代 李商隱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黃。 陶令籬邊色,羅含宅里香。 幾時禁重露,實是怯殘陽。 願泛金鸚鵡,升君白玉堂。
àn àn dàn dàn   róng róng huáng
táo lìng biān   luó hán zhái xiāng
shí jìn zhòng   shí shì qiè cán yáng
yuàn fàn jīn yīng   shēng jūn bái táng

注釋

  • 融融:光潤的樣子。冶冶:艷麗的樣子。
  • 禁:禁受,承當。重露:指寒涼的秋露。怯:膽怯、擔心。殘:一作「斜」。
  • 金鸚鵡:金制的狀如鸚鵡螺的酒杯。泛:指以菊花浸酒。白玉堂:指豪華的廳堂,喻朝廷。升:擺進。

譯文

暗淡的紫色,鮮艷的黃色。

它們既有陶淵明籬邊菊花的色彩,又有羅含宅中的香味。

菊花不怕露水的沾濕,可是害怕夕陽的來臨。

願意留在水邊暢飲的人的鸚鵡杯中,希望來到富貴人家豐盛的酒席上。

賞析二

  這是一首借物抒懷的詩。雖然詩中寫到陶淵明,但根本點則不是甘于田園。而是借菊寄託自己渴望入朝的熱望。這裡的的菊花,淡淡的紫色,鮮艷的黃色,他們既有陶公籬旁的雅色,又有羅含院裡的淡香。它不畏霜露,卻擔心夕陽。它可以傲然凌霜盛開,卻面對時光流逝無奈。即使它枯萎了,也可以製成美酒,盛在精巧的鸚鵡杯中,來到高貴的宴席之上。這裡詩人熱情謳歌了菊花的雅色和清香,高度讚揚了菊花不怕霜露的傲骨以及可貴的奉獻精神。詩人詠菊,以自己的觀感為主,描述很是抽象。菊中有我,我中有菊。縱然凋謝,留下的也是白玉高堂里的精華。李商隱晚年落泊,但畢竟是帝室遠親,他自己也以此為榮。詩人用「金鸚鵡」「白玉堂」婉轉地表白了自己的身世。可是,他的身份並沒有有給他帶來實質上的好處,縱然才俊,亦不見用。通觀全詩,詩人狀物新奇引典自然,銳意中有傷時,哀婉里有進取,大有孤芳自賞之意,絕無嘆老嗟卑之嫌。

  詩一開頭,先描繪菊花那可愛的姿色:「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黃。」首句寫的是紫菊:「暗暗」真實地寫出詞人對紫菊的觀感,表明色彩並不明麗。「淡淡」又寫明其色淺淺也不濃艷。「暗」「淡」二字的重疊使用,便生動逼真地刻畫出紫色菊花那淡雅的風姿。次句描寫黃菊:「商融」即和暖之意。這兩個字用得極為精妙。用心理學或語言學的術語井說。這是「通感」或曰「感覺挪移」在日常生活的經驗里視覺、聽覺、角覺、嗅覺、味覺往往可以彼此打通與交融,眼、耳、鼻、舌、身各個官截的領域可以不分界限。因此顏色如乎會有溫度,詩人在視覺里獲得了觸覺的感受。看到那金黃色的菊花便有了一種溫暖的感受。由此可南詩人體物實在太精微了。「冶冶」圳其明艷柔美之態。那黃菊金色的花蕊,經過露洗霜染,清新鮮美,月「冶冶」來形容是再恰當不過了。詩人著墨不多,只「融融冶冶」四個與便極盡黃菊之態,不愧為大手筆。

  第三句詩則把菊花顏色的描寫引申了一步,稱之為「陶令籬邊色」,把眼前菊花的地位抬高了。「陶令」指東晉著名詩人陶淵明。他曾做過彭澤(今江西省彭澤縣)縣的縣令,所以後人常常這樣稱呼他。陶淵明於百花之中最愛菊花,正是他首先把菊花的地位抬高了,他在《飲酒》一詩中有「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名句,千百年來膾炙人口。而李商隱在此處稱他所見之菊有「陶令籬邊色」,意即同陶淵明東籬下的菊花一樣美,足見他對菊花的愛賞程度。後句描寫菊花之香,也以典故出之,稱之為「羅含宅里香」。羅含,字君章,晉代來陽(今湖南省東南)人,擅文章。由州主簿累官至廷尉、長沙相。桓溫極重其才,稱為江左之秀,可他致仕還家,在荊州城西小洲上立茅屋而居。《晉書·羅含傳》記載他「及致仕還家,階庭忽蘭菊叢生,以為德行之感焉」。詩人此處說他所見之菊有羅含宅中菊花一樣的芳香,這便更加抬高了它的地位。李商隱此處引出陶令菊和羅含宅里菊主旨不在菊花本身,有以這兩個人自況的一面:陶淵明不肯為五斗米折腰於鄉里小兒,遂辭官歸隱,閒雅悠然地「採菊東籬下」,羅含致仕卻還歸本鄉,甘居茅屋,託身有所。而李商隱此時辭去了弘農縣尉,居於家中,流連山水,形式上與那兩個是有些相似。不過李商隱此時這點「隱」氣來得很勉強,他骨子裡渴望的不是充滿菊香的籬下或宅里,而是朝廷,夢寐以求的是入朝為官,這從後面四句詩中完全可以看得出來。

  五、六兩句:「幾時禁重露,實是怯殘陽。」明里繼續寫菊,暗裡則有所寄託。「禁」此處是避忌之意。「重露」即濃重的霜露。前句寫出私菊傲霜的品格:秋菊開在寒秋,「蕊寒香冷蝶難來」(黃巢《菊花》),不過正是這風霜高潔之時,才顯示出它的獨特品格。後一句詩人借菊寫出自己內心的隱憂,「怯殘陽」即害怕夕陽西下,黑天到來,此處別有寄託。李商隱雖屢遭挫折,仕途失意,但這並不能俠詩人徹底失望。但是他實在擔心時不我與,光陰迅速。多少有些遲暮之感。同屈原「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離騷》)幾句詩所表達音的惜時思想十分近似,同樣是擔心自芒的抱負不能施展,虛度了年華。

  末尾兩句,詩人借菊花委婉地表達出來了:「願泛金鸚鵡,升君白玉堂。」泛,指以菊花浸酒。「金鸚鵡」指以黃金仿鸚鵡螺形鑄造的酒杯。《嶺表錄異》一書中寫道:「鸚鵡螺,旋尖處屈而味如鸚鵡嘴,故以此名。放上青綠班,大者可受二升,放內光瑩如雲母,裝為酒杯,奇而可玩。「白玉堂」一語出自《古樂府·相逢行》「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兩句中的後一句。此處暗指朝廷。這兩句詩字面上把菊花人格化,表明它希望被浸在金杯之中,被送到白玉堂上為貴人所用,而實際上表現的是詩人期望入朝做官的心緒。

  這首詩的突出特點是物我交融。除開頭兩句外,其餘句句寫菊,又句句是寫自己,是托物言志的傑作。寫物而不離人。物與己交融在一起。物又不粘在物上,處處關己。寫己又不脫於物,處處以物出之。如三、匹兩句寫菊花之色與香,關涉自己翻官之事。五、六句寫菊不畏霜露而震日暮,關涉自己的遲暮之感。七、小句寫菊花的願望關涉自己期望入彰之情。其次,本詩在用典上也有獨瑩之處:自然而然,毫無切削之跡,囊無晦澀之感。如三、四兩句用陶淵明與羅含的典故,如同己出,與自己的詩境水乳交融,渾然一體。實在是其他人難以企及的。

靖宇主 .唐詩多功能多用途詞典 上 :遼海出版社 ,2001.09 :76-78 .

創作背景

  李商隱內心深處對自己屈居縣尉一事,不甘久居,一心想入朝任職。開成五年,他的岳父王茂元入朝為官,他便告假攜眷到長安居住,以求汲引。此年九月四日,為謀求新的出路.他又辭去宏農縣尉。到會昌四年。在楊弁之亂過後,他又移家永樂(今山西芮城縣)。這首詩即作於此時。

靖宇主 .唐詩多功能多用途詞典 上 :遼海出版社 ,2001.09 :76-78 .

賞析

  〈菊花〉詩的末聯「願泛金鸚鵡,升君白玉堂」,與本詩末聯所抒發的感概,可以說同中有異。在〈菊花〉詩中,筆者曾經說到,李商隱對於升君白玉堂一事,已覺無望,卻想到自我毀滅,成為菊花酒,這樣便可以浮在用黃金鑄成的鸚鵡杯,升上用白玉砌的殿堂。這種感情,雖嫌激烈,卻畢竟帶有升上殿堂的願望。到本詩,那些激烈的感情淡化了,苦竹、椒塢、微香、涓涓淚、寒雁、暮蟬、細路獨來、清尊相伴,一片嘆老嗟卑的味道,甚麼火氣也沒有了。其殆晚年的自嘆之作歟!

  除了末聯,前四句形容菊的色、香,與〈野菊〉的筆法相類,只是後者的描述更為抽象,以作者的觀感為主。五、六寫凋零遲暮,亦與「已悲節物同寒雁」的情感相類。末聯則可見上述的分析,筆者對於此文有二點看法:首先,說李商隱「自我毀滅」實是見仁見智,我們也可以解讀為一種升華,成為菊花酒是需要釀造的,留下的反而是精華,所以〈菊花〉詩的情感的確比〈野菊〉來得積極一點。再者,李商隱儘管嘆老嗟卑,但基本性格是不會變的,前文曾分析〈野菊〉詩中的苦竹、椒塢、微香,與〈菊花〉詩的陶令、羅含同樣有賢才的涵意,都是詩人對自己的才能品格的肯定。我們從〈菊花〉、〈野菊〉、〈臨發崇讓宅紫微〉三首詩中,可以看到李商隱處在不同時空之下的感嘆,但是也可以見到李商隱始終如一的態度,詩人的自尊心不曾稍減。最後,筆者以為選用〈菊花〉詩對照〈野菊〉,較另二首詩作更適合,既可以擺脫附會史事的牽強,亦可於寫作技巧、用詞遣字、情感強度作同中有異的比較。

  屈復曰:「通首不出題,亦是大病。」則是正好說明了〈野菊〉為何較〈錦瑟〉的詩旨來得明確,〈野菊〉一詩雖未有任何「菊」字,對於菊的形容也是十分抽象,但是縱觀全詩句意,則句句不離菊,首聯寫菊的生長環境和形態,頷聯寫詩人愛菊、憐菊之心,頸聯寫詩人憶起當年賞菊之樂,末聯寫菊未被種植在宮中的遺憾。同樣,前文所提及的〈菊〉也是通首不出題,因此都顯得詩意十分單純,也令人有思想範圍狹窄的感覺。就寫作技巧而言,野菊、苦竹、椒塢,多層次意象組合的完美搭配,忍字與省字的簡明精確,李商隱用字遣詞可謂匠心獨運。然而詩旨卻完全圍繞在懷才不遇的自憐情緒中打轉,看多了李商隱這類為數不少的作品,真會讓人懷念起李白的豪邁瀟灑、杜甫的憂國憂民。(鄧中龍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