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事

唐代 杜甫
暮春三月巫峽長,皛皛行雲浮日光。 雷聲忽送千峰雨,花氣渾如百和香。 黃鶯過水翻回去,燕子銜泥濕不妨。 飛閣捲簾圖畫裡,虛無只少對瀟湘。
chūn sān yuè xiá zhǎng   jiǎo jiǎo xíng yún guāng
léi shēng sòng qiān fēng   huā hún bǎi xiāng
huáng yīng guò shuǐ fān huí qu   yàn zi xián shī fáng
fēi juàn lián huà   zhǐ shǎo duì xiāo xiāng

注釋

  • 皛皛:潔白明亮貌。
  • 百和香:形容山野間花氣的濃郁。
  • 濕不妨:濕而不妨。
  • 虛無:空曠平遠。仇兆鰲《杜詩詳註》:「空曠貌。」

譯文

巫峽的暮春三月似乎要比其他地方長一些,上空的白雲隨風疾行,映著日光,很是明亮。

突然傳來雷聲,馬上就下起大雨,天地之間,高山群峰都籠罩在蒼茫雨中,大雨驟聚驟散,清新的空氣中馬上充滿了各種花香。

嬌弱的黃鶯遇到雷雨,驚恐翻回,棲止不定;而燕子就不同了,它冒雨勞作,迎風飛翔。

打開我窗前的捲簾,眼前就是一幅美麗的畫卷,峽中的風景圖畫是壯麗的,山高水險,雷雨千峰,但還缺少瀟湘洞庭的廣闊浩茫。

創作背景

  此詩作於唐代宗大曆二年(767年)早春,當時杜甫客居夔州(今重慶奉節)西閣。杜甫自大曆元年(766年)寓居夔州,到大曆三年(768年)出三峽,在夔州度過了不到兩年的安定生活。

張忠綱 孫微 編選.杜甫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14:279-280

賞析

  舊時注釋家都稱讚此詩「寫景之妙」,清代的黃生說這首詩「可作暮春山居圖看」。

  第一句,「暮春三月巫峽長」。自重慶奉節到湖北宜昌之間的長江兩岸,層巒疊嶂,無處不峽,其中最險者稱「三峽」。晉代左思的《蜀都賦》中就寫道:「經三峽之崢嶸。」但歷代關於三峽的名稱的說法不一,如明月峽、黃牛峽也曾被列入三峽中,在杜詩中也有「三峽傳何處」的發問句。通常習慣上把瞿唐峽、巫峽和西陵峽稱為三峽。在三峽中,巫峽數長,所謂「巴東三峽巫峽長」。暮春,春將過去。在唐代以前,南北朝人寫詩,不時表達惜春的感情,如「無令春色晚」,「處處春心動,常惜光陰移」,「不愁花不飛,倒畏花飛盡」,等等。杜甫寫「暮春三月巫峽長」,把暮春和「巫峽長」聯繫起來,似乎峽中的暮春三月也較其他地方的暮春三月為長,這就一反惜春的老調,有了新意。

  第二句,「皎皎行雲浮日光」。清代著名杜詩注家仇兆鰲解釋道:「雲浮日光而過,其色皎皎然,雷雨將作矣。」仇氏的意思是說詩人寫這第二句是為了引出寫雷雨的第三句。清代另一位注家楊倫也作同樣的理解。按照一般的詩法觀念,說七言律的第二句引出第三句,或者說第三句承應第二句,大致無錯。但對於大詩人的作品,卻也不能一概地用詩法模式去套,從而作出刻板的解釋。杜甫的這首《即事》詩是拗體七律,對拗體詩,前人常從它的平仄、黏連等形式不合常規律詩的格律這點上作解釋。杜甫的拗體詩不僅在平仄形式上表現為「拗」,就是在詩意的起承轉合上也會表現出「拗」。這首《即事》詩的第二句未必就是起到引出第三句的作用,而且,「皎皎」是形容皎明之貌,陶淵明詩句「皎皎川上平」,即為例證。杜甫寫皎白的行雲輕疾而過,並不是寫陰雲密布,所以仇氏「雷雨將作矣」的見解未必正確。

  第二聯的上句「雷聲忽送千峰雨」是兀起之筆,也反映了彼時彼地忽晴忽雨的實際風光。而且,正是這一句,寫出了壯麗場面。凡寫暮春風光,即使能夠避免哀愁,卻也不易寫得壯麗。雷雨千峰,卻正是一種壯麗的場面。

  第二聯的下句「花氣渾如百和香」是由雨寫花。如按老套,就會有雨打花落,或者濕花垂枝之類。杜甫摒卻這些,卻採用前人寫雨後花更艷的意境,李世民《詠雨》詩就寫「花沾色更鮮」,虞世南也有「山花濕更燃」的詩句。這裡杜甫稍作變化,寫雨後花氣更濃。關於「百和香」,宋代著名杜詩研究者趙次公引古詩「博山爐中百和香,鬱金蘇合及都梁」,說明「百和香」是各種香物的混稱。沈約《和劉雍州繪博山香爐》也云:「百和清夜吐,蘭煙四面充。」或謂在實際吟唱時,杜甫此詩中「百和香」的「和」字當讀仄聲。可備一說,可惜未見訓詁文獻根據。

  第三聯寫鶯燕:「黃鶯過水翻回去,燕子銜泥濕不妨。」前人詠春詩中常要出現鶯燕,卻又最易流入老套。杜甫由雷雨而捕捉住黃鶯的一種特殊情狀,「黃鶯過水」即「過水黃鶯」,被雨水打濕了翅膀。仇兆鰲解釋道:「鶯畏雨,故翻回」。浦起龍《讀杜心解》說:「翻回去,雨中棲止不定也」。不少杜詩中寫黃鶯都很可愛,這首詩中卻寫它的狼狽形狀。嬌弱的黃鶯遇到雷雨,驚恐翻回,棲止不定,這才真符合它的「性格」。

  燕子就不同,詩人寫它冒雨勞作,「燕子銜泥」即「銜泥燕子」,浦起龍說「濕,不指泥」,也很有見地,這裡寫燕子身濕。如果僅僅理解為燕子銜濕泥築巢,那就流於一般了。細雨濛濛,燕子銜泥是常見的,但隆隆雷雨中不一定有燕子飛翔。詩人這裡未必是實寫,而是賦予想像。既然他寫過水黃鶯的狼狽,必然要寫銜泥燕子的豪壯。詩人必然會憑藉石燕的傳說,《湘州記》:「零陵山有石燕,遇風雨即飛。」零陵燕作為一個壯勇的形象,南北朝時人就有描寫:「詎得零陵燕,隨風時共舞。」(張正見《賦新題梅林輕雨應教詩》)杜甫巧妙地把勤勞的銜泥燕和豪壯的迎風燕結合起來描寫,卻也正切合這春雷千峰雨的環境,也就使這首《即事》詩的壯麗意境再次升華起來。

  尾聯上一句「飛閣捲簾圖畫裡」是總結即景風光,此時詩人客居夔州西閣,「飛閣捲簾」當是實寫。但結句宕開得很遠,一下子說到湖南,「虛無只少對瀟湘」。這看來似為突兀,其實也不奇怪。早在陰鏗《渡青草湖》詩中就寫道:「洞庭春溜滿,平湖錦帆張。源水桃花色,湘流杜若香。穴去茅山近,江連巫峽長……」青草湖即洞庭湖,這是描寫「瀟湘」之詩,卻聯繫到上游,出現「江連巫峽長」的句子。而杜甫此詩分明寫峽中光景,卻縱筆飛思,一直寫到下游。杜甫曾說他自己「頗學陰何苦用心」,陰是陰鏗,何是何遜。杜甫在寫這首詩的時候,或許也是受到了陰鏗《渡青草湖》詩的啟發。峽中的風景圖畫是壯麗的,山高水險,雷雨千峰,但還缺少一點什麼,缺少浩茫廣闊。瀟湘洞庭,正是浩闊所在。杜甫《長江》詩中就寫道:「色借瀟湘闊」。有的注家釋為:「瀟湘之闊,其色皆藉資於此,以瀟湘乃江水下流也。」為有長江之水,更呈洞庭之闊;長江雖然壯麗,洞庭卻為浩曠。詩人本極狀峽中暮春景色,忽然盪開作結,寫它的不足——「虛無只少對瀟湘」,這才真叫大家筆法。杜甫的《去蜀》詩中說:「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游?」東下瀟湘,是他早有的打算。他寫《即事》詩時正滯留峽中,這「虛無只少對瀟湘」句正是他東下意念的自然流露。正如他在《暮春》詩中寫「臥病擁塞在峽中,瀟湘洞庭虛映空」一樣,所以這種宕開作結更顯得情景交融。

  此詩詩體屬七言拗律,第二聯本應是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格式,卻作了平起格式,這樣就構成首聯、頷聯和頸聯都作平起式。首句末三字作「平仄平」,由於此詩首句取平起式,也就呈現所謂「孤平」現象,也屬拗句。大凡細檢唐代著名詩人近體詩,這類拗體大致自成一格,尤其首句末三字作「孤平」,不時可見,或許自有其規律在,當也不害吟唱。

鄧紹基.杜詩別解.北京:中華書局,1987:249-2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