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堂春·墜髻慵梳

宋代 柳永
墜髻慵梳,愁蛾懶畫,心緒是事闌珊。覺新來憔悴,金縷衣寬。認得這疏狂意下,向人誚譬如閒。把芳容整頓,恁地輕孤,爭忍心安。 依前過了舊約,甚當初賺我,偷翦雲鬟。幾時得歸來,香閣深關。待伊要、尤雲殢雨,纏繡衾、不與同歡。侭更深、款款問伊,今後敢更無端。
zhuì 墜 jì 髻 yōng 慵 shū 梳   , chóu 愁 é 蛾 lǎn 懶 huà 畫   , xīn 心 xù 緒 shì 是 shì 事 lán 闌 shān 珊 。 。 jué 覺 xīn 新 lái 來 qiáo 憔 cuì 悴   , jīn 金 lǚ 縷 yī 衣 kuān 寬 。 。 rèn 認 de 得 zhè 這 shū 疏 kuáng 狂 yì 意 xià 下   , xiàng 向 rén 人 qiào 誚 pì 譬 rú 如 xián 閒 。 。 bǎ 把 fāng 芳 róng 容 zhěng 整 dùn 頓   , nèn 恁 dì 地 qīng 輕 gū 孤   , zhēng 爭 rěn 忍 xīn 心 ān 安 。 。
yī 依 qián 前 guò 過 le 了 jiù 舊 yuē 約   , shén 甚 dāng 當 chū 初 zhuàn 賺 wǒ 我   , tōu 偷 jiǎn 翦 yún 雲 huán 鬟 。 。 jǐ 幾 shí 時 dé 得 guī 歸 lái 來   , xiāng 香 gé 閣 shēn 深 guān 關 。 。 dài 待 yī 伊 yào 要 、 、 yóu 尤 yún 雲 tì 殢 yǔ 雨   , chán 纏 xiù 繡 qīn 衾 、 、 bù 不 yǔ 與 tóng 同 huān 歡 。 。 jǐn 侭 gēng 更 shēn 深 、 、 kuǎn 款 kuǎn 款 wèn 問 yī 伊   , jīn 今 hòu 後 gǎn 敢 gèng 更 wú 無 duān 端 。 。

注釋

  • 墜髻:下垂的髮髻。慵:懶。愁娥:愁眉。是事:事事,凡事。闌珊:衰減
  • 消沉。此指心情低落。新來:近來。金縷衣寬:意謂身體消瘦了。金縷衣,綴以金絲的衣服。此泛指漂亮的衣妝。認得:知道。疏狂:狂放不羈的樣子。此指狂放的人。意下:心中。誚:責怪。譬如閒:若無其事。整頓:整理。孤:辜負。孤為辜的本字。爭忍:怎忍。
  • 甚:為什麼。賺:騙。剪雲鬟:古代情人離別,女方常剪髮相贈。雲鬟,女子如雲的發鬟。尤雲殢雨:比喻纏綿於男女歡愛。繡衾:繡花被子。更深:夜深。舊時把一夜分作五更,每更約兩小時。款款:緩緩,慢慢。更:再。無端:無賴。

譯文

墜亂的頭髮無心梳理,緊鎖的愁眉懶得描畫,心緒凌亂,事事不順。近來覺得無比憔悴消瘦,身上的金縷衣也顯得寬鬆了許多。知道如今你這個風流的浪子,心裡對我已直是視若等閒。我應該整理好美麗的容顏,這樣地輕易辜負青春年華,怎能安心?

你又和從前一樣過了相約的歸期,既然這樣,為何當初要騙我剪下一綹秀髮相贈?等到什麼時候你回來,我要把你緊緊關在家門外;等到你想要和我歡愛時,我要緊纏鴛鴦繡被,不與你同床共枕;等到更鼓已深,我才慢慢地問你,今後還敢這樣無賴失約嗎?

創作背景

  柳永是一位帶有濃厚市民意識的詞人,他的許多歌妓情詞,都以世俗的心理、趣味來描寫愛情故事。這首《錦堂春》就是其中很有代表性的詞作之一。詞的具體創作年份暫不可考,因為此詞內容涉及歌妓,故此詞應該是作於柳永未出仕之前。

葉嘉瑩 等.柳永詞新釋輯評.北京市:中華書局,2005年1月第1版:238-242

賞析

  這是一首閨怨詞,主人公是一位對情人愛極又恨極的歌妓。詞一開篇,「墜髻慵梳,愁蛾懶畫」一組四字對偶句,直接表現這位婦女的精神狀態,髮髻已鬆散了,而她卻「慵梳」;娥眉已經含愁不展了,而又「懶畫」。司馬遷在《 報任安書 》中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女主人公沒有心情梳妝打扮,似乎是與「悅己者」有關。「心緒是事闌珊」是對前面的一個總結,描述她心緒不佳,消沉倦怠,任何事情都無心去做了。這三句由外到內,女主人公的行為源於心緒不佳,從而揭示了女主人公的心理狀態。凡事都打不起精神來做,不只梳妝打扮是如此。內里意興闌珊,外則面容憔悴了,身體消瘦了。「金縷衣寬」,衣裳變得寬大了,便是身體瘦下去了的證據。古人每以衣帶寬鬆表示身體消瘦,柳永《蝶戀花·佇倚危樓風細細》詞也有「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之句。

  以上幾句塑造了一個神情憔悴、心緒煩亂的女性形象,在寫法上沿襲了唐五代以來對懶美人的類型化描寫,與溫庭筠筆下的「懶起畫娥眉,弄妝梳洗遲」(《菩薩蠻·小山重疊金明滅》)很相似。但接下來的兩句,就衝出了類型化的窠臼,成為「這一個」女子所獨有的自白。「認得這疏狂意下,向人誚譬如閒。」想來那輕狂的浪子一定又在外面若無其事地同別人調笑取樂,早把我丟在腦後了。女主人公之所以無心梳妝,消瘦憔悴,都是因為「疏狂」的他。「認得」表明她非常了解這個負心人風流輕狂的性情,也暗示了他如此這般也不是第一次了。用「這」字領出,有表意的功能,甚至起著強化的作用。這個「人」字是女子自呼口吻,用來表達女子怨恨的心情。至此,作者將抒情主人公思念怨恨的對象點明了,對方對自己的態度也已明了。

  市民婦女比較注重現實的個人利益,不願聽人擺布自己的命運。所以,詞中的女子並不因這個「疏狂」的年青人,而長久地沉溺憂傷之中。她要進行抗爭,甚至可以採取各種報復行動。「把芳容整頓」,這是她不甘向命運屈服的第一步。這句與開篇二句照應。由「芳容」一詞可知,女主人公對自己的容貌還是很有自信的。「恁地輕孤,爭忍心安」,這是上片詞意的小結,預示著她將要發泄一腔不平的怨恨。至此,上片在女主人公決心振作起來的時候結束了,這也暗示了下片詞意發展的線索。

  過片補敘浪子違約不歸,騙取了她的忠貞,把怨憤之情推向了頂點。「依前過了舊約」,他又像從前一樣背盟失約,逾期不歸。「依前」說明他已不是第一次不信守諾言了。「甚當初賺我,偷剪雲鬟」,古代男女相別之時,有訂立盟約,女子剪髮以贈的習俗。贈發的意義是為了讓男子見發如見人,另外還有以發纏住男子之心的神秘寓意。惱恨之下,她盤算著他有一天歸來,要設法收拾教訓他。

  她的懲罰辦法有三個步驟:第一步:「幾時得歸來,香閣深關」,等到他回來的時候,將閨房的門緊緊關住,不讓他進來。第二步:「待伊要、尤雲殢雨,纏繡衾、不與同歡」,不讓他進被窩,對他的要求不理不睬,以此逼使和要挾對方反省和屈服。第三步:「盡更深、款款問伊,今後敢更無端。」她聽任時間僵持中過去,等待到更鼓已深,也就是半夜的時候,才嚴肅地從頭到尾、有條有理慢慢數落他的疏狂,要他悔過認錯,還要保證此後不能再無賴爽約。這些都是女主人公愛恨交錯、充滿希望和快樂的想像,貼切人物心理性格,其描寫的情景如同上演了一出夫妻之間鬥氣的輕喜劇。至此,全詞嘎然而止,至於這女子是否會或怎麼樣實施她心中計劃,詞中不再多言。

  這首詞用代言體,摹寫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動,細節刻畫一氣呵成,將她因愛深而恨極的情狀寫得淋漓盡致,聲口畢肖。在這首詞中,柳永塑造了一位與傳統文人詩詞中的女性迥異其趣的市井女子形象,她潑辣、自強、有手段、敢抗爭。詞的格調雖說不上有多高,但情真味濃,絲毫不涉俗套。由此詞亦可看出柳永對風塵女子的了解和賞愛。柳永在這裡刻意用俗語寫俗事,目的就是為了給「俗人」看。語言上,他主要用淺近的白話,甚至市井俗語,如「是事」,「認得」、「誚」、「恁地」、「爭」、「賺」、「無端」等表現力很強的通俗文學語言。結構上,他主要採用市民所喜聞樂見的淺型結構方式,有細節、有情節,能夠緊緊抓住讀者。

唐圭璋 等.唐宋詞鑑賞辭典(唐·五代·北宋).上海市: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年8月第1版:338-340